【冰九】今夜请将我遗忘（五）

外面越来越动荡不安，在一群满清遗老和日本的狂欢下，溥仪的伪满洲国在满洲里成立了；鲁迅还在撰着《拿来主义》和《中国人失去自信力了吗》，骂着国民党的那帮对东北沦陷的国土充耳不闻，一心一意求神拜佛的官僚政客；偏执的蒋委员长在南昌发动“新生活运动”，想靠区区推广儒教的“礼义廉耻”的方法， 来达到他所期望的改造国民性和剿共的目的；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中央主力红军为摆脱国民党军队的包围追击，被迫实行战略性转移，放弃瑞金，进行万里长征。 而中华大地的广大人民仍然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处境更加地艰难。 1934年仿佛就像是掩盖在冰川下沸腾的海水，一切都在暗流涌动，在这表面的短暂的时机，蕴含着无比凶险的前景。到处都是分裂，战争，流民，国民党虽然依靠白色恐怖巩固了地位，但却无法阻止日寇一步接一步的侵略。这看似平静的一年，却也折射出此时中国的疲弱，分裂。
1934年，暴风雨来临前短暂的宁静。 这天洛冰河被请去吃饭，他本不愿去，但这个人据说是托了他父亲的关系来找他的，又眼巴巴的在接待厅等了整整一个上午，洛冰河也不好拂了他面子。 那人中短身材，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西装，一张圆脸上写着精明能干，一看就是个老道的商人。 洛冰河拿着个精致的盒子进了酒楼，放到一边。席上，那人不住的给洛冰河作揖，又是罚酒又是赔笑，平心而论这个人很厉害，是那种能哄场子的主，然而洛冰河却根本没吃饭，不耐烦的看着手表:“好，有什么事请讲。” 那人面色凝重的放下筷子，吩咐保镖屏退众人，而后从座位上下来，扑通一声给洛冰河跪下了: “洛爷，求您救救红军！” 那人面色苍白:“我是个老革命，跟着总理参加起义二十年了，亲眼见着他一手培养起的国民党一天天坏下去……国将亡矣，我不能坐视不管啊！

目前能救中国的只有那帮在大西北的孩子们了，他们一边帮忙打日本，一边还被国军围追堵截，现在处境十分艰难。我是个共产党员。天生膝盖骨硬，当年满人为了让我朝他们下跪，险些打断了我的腿。但我此时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恳求洛爷，看在黎民百姓的份上，救一救中国！” 他声泪俱下:“哪怕只是卖给我们一点点军火——” “我知道您的苦衷。”洛冰河坐在高座上，居高临下，仍然不为所动:“但我只是个商人，我不讲情怀，只讲利益。哪怕蒋介石找我买东西也得拿出诚意……您有何诚意？” 那人从袖中拿出一串手串，恭恭敬敬，毫不犹豫的给了洛冰河:“慈禧的18颗东珠手串，此是古书上被她藏到井里的那件……价值连城。” 洛冰河很客气的笑道，正好我也有东西送给阁下。 说着，他干脆利索的把一旁的盒子打开， 是一个女人的手，纤长玉润，断面整齐，连鲜血都被仔细处理过，看来是刚砍下来不久。
洛冰河把那串佛珠轻轻戴到这个女人的手上，然后对这个人笑着说:“尊夫人花容月貌，连手都和这串子很配。” 那人面色土黄，目眦欲裂，指着洛冰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然后就被保镖一把捂住嘴，装进麻袋，抬走了。 等待他的将是汹涌的黄浦江。 类似这种人他处理的很多了，不过最近不太平，为这目的来找他的各派的人更多了起来。他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愤恨这些讨厌的人为什么要来打扰他和沈清秋的生活。 晚上睡觉时，沈清秋不知在哪里打听到此时，好奇的问洛冰河为什么不肯卖军火給这个人，洛冰河不假思索道，他从来不做任何有政治风险的买卖。 哦。沈清秋失望的说，他好像很不高兴，洛冰河想碰碰他的头发，都被他一把推开了。 我不想理你了。睡觉。沈清秋翻过身，闷闷的说。 洛冰河哑然失笑，只得把自己剩下的“因为我发誓让你此生平安顺遂”的这句表白给咽了回去，他改口道:“又生气啦？

不就是今晚没和你一起吃饭吗？你跟我讲讲，今天都干了什么？” “……什么也没干。你都不让我出去，我天天在家里要闷死了。”沈清秋恹恹的。 “我不是把放映机买下了吗？还有你喜欢的那些建筑式样，都是老师傅亲手做的孤品，还有那些大厨们……”洛冰河无奈的说:“如果这些你还不喜欢，那么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人生如水，脸越洗越白，心越淘越黑。这是乱世，要想自保，总要有人死。与其被杀，不如杀人。但是这些残忍的真理，他并不想告诉沈清秋。 那边没了声息，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继华北事变后，凶残的日寇又不满足《何梅协定》和《秦土协定》，他们和德国的希特勒达成轴心国同盟，对中国又悍然发动了震惊中外的卢沟桥事变。 全面抗日战争爆发了，中华民族各阶层的爱国人士和学生发起“一二九”运动，要求蒋介石彻底停止内战，将全国力量用于抗日救国。
淞沪会战后，上海沦陷。 这天，洛冰河家里来了两个日本人谈判，且来者不善。 日本军官穿着昭和皇军军服，头上的旭日旗鲜红如血。他们很有礼貌的对洛冰河鞠了一躬，然后在洛冰河准备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洛冰河面上仍是淡淡的:“请用茶。阁下来找我有何贵干？” 一个日本军官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份国民政府的税单:“没想到洛先生苦心经营多年，居然也会在税务上作假，而且账目还不小呢，真让在下有些吃惊。” 洛冰河哂然一笑:“那很抱歉，民国军火上的税率向来是我说了算，我回去后会改的。” 两个日本军官相视一眼，另一个又掏出一叠洛冰河亲手杀人的照片:“还有，没想到您在杀人这方面，居然也颇有造诣。” “我很喜欢您府上的摆设，您一定有一个品味高雅的夫人。这些摆件让我想起了我京都的那个家，也是这么的优雅，这么的漂亮。 这么说吧，我原本是个金融商人，家里都是我夫人在打理。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我很爱她，除了不得不做生意以外，我真的一刻也不想离开她，更不想为了什么可恶的国策飘洋过海的到另一个国家去送死！但是去年她为了响应天皇的号召，居然在家里开枪自杀了，她留下一封信说让我一定去战场上……我的天，我多么爱她啊，她还不如杀了我！从那一刻我就死了，现在我只是一个幽灵，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完成她的遗愿……”那个日本军官还在不停的说道。 洛冰河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开始站起身来找烟。 他以前是个烟鬼，可后来和沈清秋在一起后就没再抽过烟，因为沈清秋闻了就咳嗽。而今天沈清秋被他支到外面去了。 洛冰河看着这两个皮笑肉不笑的“倭寇”，气不打一出来，然而又不好发作，摸索半天才在抽屉里找到一根，那两个日本人十分识时务的打开打火机，凑近点燃。 “对了，这样的时局，您的小情人一定也不可能一辈子不出来吧。
”那个军官突然说道。 日本军官继续微笑着，以他那种优雅的口吻残忍的说道:“今天早上我见到他了，原来您还有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爱情，真令人感动。他长的真漂亮啊，像个女孩子一样，就是在这样动乱的年代不知能活多久，天可怜见。” “所谓美丽，应当在某一方面有常物所不达的优势，比如柔弱而善，易逝而爱，片面而美。”日本军官像一个美学家一样的说道。 洛冰河打了个寒噤，他的手已经快拿不住烟了。 他最后同意在日本人拿出的协议上签了字。 日本军官吹着钢笔，对他笑道:“洛先生真是个性情中人。” 没有搞不定的人，是人就有弱点。 此后洛冰河四处奔波和日本人做生意，并偷偷把沈清秋送到南京，南京是首都，他以为这样做，沈清秋能安全一些。 其实洛冰河已经不知道生活的意义，他所见皆是黎民的断臂残肢，那些血水把整个长江都染红了，有的孩子拽着他的衣角哇哇大哭，有的人对他恭敬的点头哈腰，但更多的是唾骂他的人，骂他是汉奸，是日本人的狗，是通敌的卖国贼。

走到途中才忽然发现，他只剩下一副可憎的面目，和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他对自己说，这些都是假的，不要在意，我只要沈清秋活着。 但是南京沦陷了。 恍若当头一棒。一切的一切都在嘲笑着他的所作所为。 洛冰河拼尽一切，散尽家财，托了无数人情，才换来一张特赦令，可保沈清秋安全出城。 洛冰河心灰意冷，南京城外大雪纷飞，灯火阑珊的城市凄凉无比。他有点恍惚，仿佛身陷鬼蜮，到处都是哭喊声和机枪冰冷的扫射声。 现在才终于明白——国亡了，谈何个人幸福。如果当初他能救一救那些人，那么日寇便不会这么猖狂。而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他以后能带沈清秋躲到哪里去？中国已经没救了，带他去欧洲吗？德国的希特勒和意大利的墨索里尼已经达成同盟了，欧洲马上也将燃起战火。 美国吗？他想起美国或许还不错。是的，他到时候把自己唯一值钱的手表卖掉，说不定能带沈清秋到美国去。
那夜洛冰河在城外，沈清秋在城内。日本人引着洛冰河来到难民处。隔着铁丝网，洛冰河看到了安然无恙的沈清秋，才觉得心里有了着落。 两人隔着满是血污的铁丝网，十指交叠。 洛冰河浑身颤抖着，他想沈清秋说一生一世不分离的那些他在脑海里想了千万遍的酸的倒牙的情话，但是最后只是说了一句:“……别怕，我会永远保护你。” 他真的太怕失去沈清秋了，前世没能保护沈清秋成为他两世的梦魇。洛冰河发誓他再也经受不了那样钻心剜骨的痛苦，他就是死，也要护沈清秋周全。 然而沈清秋却冷冷的告诉洛冰河，其实他一直是gc党的成员，奉命潜伏在洛冰河身边打探军事情报。 他认为洛冰河是一个唯利是图，卖国求荣的小人。 沈清秋原来这样看他。 洛冰河委屈极了，没忍住便把前世的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沈清秋。 “所以，沈清秋，我是真的爱你，生生世世都不会忘记你。

” 沈清秋隔着铁丝网站在寒风里，静静的听洛冰河把一大长串的话说完。洛冰河一边说着，一边稍稍挪了挪身体，站在风口帮沈清秋挡住了呼啸而来的寒风。 沈清秋轻轻道:“你真是一个傻瓜。” 洛冰河愣愣看着他，不明白沈清秋为什么这么说。 “你以为只有你自己记得吗？”沈清秋粲然一笑，“我来告诉一些前世你所不知道的事。你父亲是个gc党员，我也是。当时四一二政变后，我被叛徒出卖了，你父亲便把我带回家避难，对外却说我是他的情人。 你母亲不知为何知晓了我和你父亲的身份，她是个贪生怕死的官家小姐，就设计好了这些假象，来让所有人为她抵命。” “洛冰河——你还是执迷不悟，我是很惨，但你只看到我一个人的悲惨命运，却没看到世人皆是如此。所以我和你永远不是一路人。” 然后，沈清秋笑起来，笑的特别美。牙齿有着珍珠一般的光泽，眼睛闪闪亮亮的在昏暗的夜里发光。
他对洛冰河说，“我永远记得那夜你带我看的那场电影。它的确很美好，古老的夜晚和远方的音乐是永恒的—— 但那不属于我们，也不属于这个国家。 覆巢之下，何以苟安。 所以今夜请将我遗忘。” 凡人之所见，尽皆欲其所见； 弱小的人选择虚伪的幸福； 强大的人直面残酷的真相。 死不是什么大事，但我一定要死得其所。身为共产党员，我将和法西斯势力战斗到最后一刻，如果一切仍然无法挽回，那就慷慨赴死。 共产主义万岁，人类的正义终将胜利。 沈清秋头也不回的离去，他要投身于必死的事业中去，为国捐躯。 南京大屠杀之夜即将来临，洛冰河坐上邮轮浑浑噩噩的往南方逃难去。 圣诞钟声远远敲响时，枪声也随之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整座城市一片骚乱，哭声震天。在那条黑冷潮湿的甲板上，洛冰河无声无息地躺倒，不知不觉的泪流满面。 南京城内，黎民的血泪浸润泥土，催发春草无数。

透过火光中越来越绚烂的南京夜空，洛冰河看见了金光灿灿的上帝，他正在云端慈悲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传说中，今夜他将向人间赐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