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白夜(最后一夜)

“你知道白夜吗?明明是夜晚却有太阳,照得夜晚像白昼一样明亮,就是说一直这么犹豫不前的话,人生就毁了。” ——东野圭吾《白夜行》 同纱华玲交换过文件后,沈清秋开车回了家。 他把车停在绿地上,戴白手套的保安帮他打开车门,恭恭敬敬的一鞠躬:“沈先生。” 沈清秋瞥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洛冰河这人掌控欲极强。口口声声说为了沈清秋的人身安全着想,背地里给他安排了数不胜数的跟踪和监控。沈清秋不胜其烦,开车绕来绕去,一方面是为了躲他们,另一方面也是在揣摩洛冰河的监控范围。 车上以前有被安过定位器,沈清秋先是装作不知道,然后寻个由头,很偶然的“发现”了它,大张旗鼓的送到4s总店里找最能干的专家给拆掉了,还另外装了最先进的干扰器。 末了,他把这件事还告诉了洛冰河,含着泪颤抖的躲在洛冰河怀里,说自己被人装定时炸弹了,吓的几天几夜没睡着。
洛冰河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看了看沈清秋的乌黑的眼圈和眼泪,只得心疼的抱着安慰半天,把装定位器的计划背地里搁浅。 然而,沈清秋清楚洛冰河的秉性。他想要做什么,明面上会收手,背地里却变本加厉。 这半年里,洛冰河使尽手段让沈清秋无时无刻不活在自己严丝合缝的监视下,如同鱼缸里任人观赏的金鱼。 观赏者自以为金鱼尽在掌握,喂完食后转身心满意足去处理别的事情。殊不知那条金鱼,在他转身的一瞬已逃出生天,又在他忙完事情后的那一瞬又跳回缸中,安安静静的做一条无害又美丽的生物。 “抱歉,这也是我们的职责,请配合一下。”保安拿出一支录音笔,很憨厚的笑了笑:“请把您今天的行程告诉我一下,洛先生要我报备。” 沈清秋机械的汇报完,果然不出所料,他一背过身去,保安就扭头对一部对讲机打电话:“洛总,人回来了。没事的放心好了,刚查过车牌号…

…” 他有隐私么?一出门,洛冰河的人立刻像看嫌疑犯似的盯着他,他去过哪里,见过谁,吃了什么,都被一群吃饱了没事干的人从下到上一层层报告到洛冰河那里。连个保安也可以不经他同意就随意对他来回盘问。 这样的日子,如同脖子上带着镣铐。无论怎么挪动,绳子都紧紧攥在那个人手里。 真是恶心透了。 沈清秋站住不动,等保安打完。那保安报备完后察觉不对,赶紧转过身来,正对上沈清秋平静沁凉的眼神。保安吃了一惊,连忙放下对讲机,尴尬又不失歉意的笑了笑。 也不过是拿钱办事的一条狗而已,没有必要找他麻烦。 沈清秋错开眼,往金碧辉煌的别墅正门走去。 这是本市房价最贵的地段,豪宅中的豪宅。里面有洛冰河最爱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巴洛克陈设。下沉式欧洲花园、1比1纯金复刻的波塞冬喷泉、沐浴圣光的耶稣和十二天使神像铺满整个长廊。 拾级而上,如同一座繁复瑰丽的城堡,在黑夜里闪闪发光。
纸醉金迷、美轮美奂,刺激人的视觉感官同时,更有一种扑面而来的黑暗奢华感,曾经他为洛冰河夸张诡异的审美感到惊奇。 然而,这一切现在都令沈清秋生厌。 沈清秋回到家,脱掉大衣,鞋子。 王妈笑着迎上去,递上一杯水:“沈先生,我瞧您是累着了?嗨,别把自己逼那么狠,累坏身体就不好了。再说,这家里也用不着您来挣钱。对了,您吃过了没?” “谢谢,吃过了,冰河呢?”沈清秋下意识的说了声谢谢,接过水来问。 “……沙发上呢。”王妈突然压低声音,显得非常害怕:“洛先生好像不太高兴。” 是了,往常洛冰河都是有说有笑,今天一言不发,是有些奇怪。 沈清秋往前走去,这才看清沙发上的洛冰河。他抽着烟,面前的桌上七零八落的散着烟头。 洛冰河的双腿随意交叠着,高大的身影处在阴影之下,一双漂亮又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沈清秋,好要盯出个洞来。

沈清秋一惊,转身欲走,背后洛冰河沙哑的开口:“站住,我有话要问你。” “你想问什么?生意上有不顺的气别往家里撒。”沈清秋把一瞬间的惊惶换掉,换了一张平静的脸色,转过身面向洛冰河。 “你觉得,我会是那样的人?”洛冰河嗤笑一声,把烧成灰烬的烟蒂在烟灰缸里磕了磕,再一偏头对他笑了笑,居然有几分当年哪种令人怦然心动的少年人稚气。 他慢悠悠开口:“老师,我们今天来好好谈谈。” “我回家后等了你整整三个小时。我越等就越好奇,老师这三个小时去了哪?我想听听。” 洛冰河歪头问他,认认真真又很乖巧的样子,像个专心求教的学生。 看来,今天又免不了审问环节了。 “去加班了啊,领导叫我去的。”沈清秋瞥了他一眼,有几分不耐烦的坐在一旁。 “哦?去加班了啊。”洛冰河眨眨眼睛,压根不信他的话:“可是亲爱的,我叫人问过你领导。
你的领导是不是叫张全盛,副局级,秃头,离异,四十六岁,住在向阳路,有一个儿子?他说你是主动去加班的。” “还有,你们单位门口的看门大爷,我也找人问过了,他说没见你。” 洛冰河的声音有些冰凉。 “我也没看见那看门大爷。”沈清秋回答道:“我上楼拿资料的时候他压根没在,但我走的时候是和他打过招呼的。你要是不信,可以找他来问问。” 本是赌一把的话,洛冰河居然摆摆手:“好啊,我这就叫人给他打过去,你俩当面对质。”说罢一摆手,不知从何处出来几个黑衣人,拿着设备噼里啪啦敲几下便查到了那门卫大爷的电话,打通后双手恭恭敬敬递给洛冰河。 洛冰河打过去,将手机正面递给沈清秋看,面上保持着柔和的微笑,冰冷的令人不寒而栗。 “喂?谁啊。”苍老年迈的声音听起来像破风箱转动。 沈清秋如坐针毡,洛冰河一手托着下巴,一手拿着手机,表情玩味的看着他。

沈清秋一动不动。 “接啊。”洛冰河用口型提醒他。 沈清秋硬着头皮接过来手机:“喂,你好,我是沈清秋,机要科的那个。” 那大爷道:“哦,我知道你,就是经常戴个眼镜夹本书的那个小伙子。你有什么事啊?” “是这样的大爷。”沈清秋苦笑道:“家里人问我话。您实话实说,我今天加完班,是不是跟您打了声招呼再走的?” “啊,是有这么回事。”大爷在那边呵呵笑了几声,“刚才还有人问我有没有看见你来加班,我瞧人下棋去了,就说没看见。但后来,我是亲眼见你走了。” 打完电话,沈清秋把手机一扔,别过脸不说话。 这下轮到洛冰河来说好话:“老师,我这也是担心你啊。你别生气了。” 沈清秋正想给他个台阶下,突然听见洛冰河又不依不饶的问:“你之前那身衣服呢?” 这下轮到沈清秋发火:“我穿成那样怎么出去见人?洛冰河,你给我滚!”说到这,沈清秋再受不了了,一把将手机砸在地上,屏幕碎成了蛛网。
“这是我家,你凭什么叫我滚?”洛冰河平日里在公司作威作福惯了,此时脾气一上来,终于也忍不住了,怒极反笑的瞧着沈清秋,抬手“哗啦”一推桌子,把上面的摆件掀的干干净净。 漂亮偏执的青年站在一地狼藉里质问沈清秋:“我做的不对?我那都是为你好。 沈清秋,你真该管管你那臭脾气了,几个小时不回家也不打个电话,一心扑在工作上,万一出什么事我怎么办?我一个人在家能不担心你么?” 沈清秋想,多么可笑,以前最希望他出事的应该就是站在他面前振振有词的这个人了吧。现在他口口声声说,担心他。 “我工作上有事晚回一会,就要给你打电话?你是我领导么,还是我爸妈?”沈清秋报胸而立,丝毫不惧对方可怕的气场:“洛冰河,你天天找人跟踪我,还犯疑心病犯到叫我给一个门卫大爷通电话,丢人都丢到外面去了,你叫我在单位里怎么混?我是在过日子还是在假释坐监?

你好好想想是不是自己心里有病!我处处忍让,你反而变本加厉起来。这样下去我早晚也得死在你手里!” 这句话不知触到洛冰河哪里的神经,让他一腔怒火登时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完完全全熄灭了。他的面色变得煞白,只盯着沈清秋,嘴唇张张合合,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沈清秋穿好鞋,一把抓起挂在架子上的外套,头也不回的冲了出去。 王妈见了,赶紧过来拦:“沈先生别走啊!” 沈清秋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只轻轻推开她往外走去。 “王妈,别理他。”洛冰河正在气头上,声音阴沉的可怕:“让他走。” 王妈是个人精,远远望见沈清秋一头钻进车里,发动车子走远了,方才低下头来询问道:“……洛总,要不再找人跟着?” “跟什么跟?你没看他都那样了,再紧跟着说不定会轻生。”洛冰河面如死灰的坐在沙发上。 “唉,洛总。其实吧……我觉得您没有必要那么轴。
”王妈蹲在地上 一边收拾一地狼藉,小心翼翼的开口: “我看人一向很准。这半年来,我瞧着沈先生跟您过的也并不是太开心。你俩性格、爱好都不同,他性子又那么冷,很难热乎起来。况且我还听说你们之前有很深的过节。” “洛总,您事业有成,又这么年轻帅气,为什么非得抓着一个大你好几岁的人不放呢? 适当的时候放弃,不要被注定沉没的成本拖累,重新去找一个过去完全空白的人,相处起来岂不简单?”王妈努力做着心理辅导。 然而,她却看见了洛冰河铁青的脸。 “你这是什么意思,叫我放手?”洛冰河再不复在沈清秋面前小心翼翼的模样,他倏然抬头,眼底血红又阴狠:“做好你自己的事,别总想着管别人,王妈。否则后果自负。” 话语毫不留情,满满都是威胁,王妈看惯了在沈清秋面前温柔如小绵羊的洛冰河,此时被眼前的恶魔吓的大气不敢喘,赶紧告退了。

晨光熹微,洛冰河坐在沙发上,一片寂静里宛如一具毫无生气的木偶。 他何尝没有想过他和沈清秋的未来,然而想了又想,终是放弃了。说句实话,他不甘心把沈清秋还回茫茫人海里。 是什么令人赴汤蹈火,又令人坠入火狱? 是他和沈清秋的爱。 绝望,痛苦,悲哀,爱恨交加,不死不休。 人的一辈子,就只有一个人是能让他喜欢到极致,喜欢到歇斯底里,喜欢到可以放下一切的。即使他明知道这是一场幻象,初衷即是欺骗,然而结果却是他也深陷遗梦不得抽身。 他真的太喜欢这个人了,喜欢到一直一直的恨,恨沈清秋为什么要是仇人的儿子,恨自己为什么是洛家的少爷。他当时年轻,真的是爱那个人爱到骨子里,可惜的是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对一个人好。 没有怪他的意思,也没有觉得一个人就必须对另一个人怎么样,就是觉得一切都特没劲。连他费劲心思对那个人好的那些瞬间都很没劲。
沈清秋就像一个黑洞一样,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爱,所有的付出和体恤砸进去就什么都没了。 可他不甘心。 于是,他抱着最后的幻想,一直等到了次日凌晨,直到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一切砸碎在晨光中。 走出别墅,钻进车子的那一刻,沈清秋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又完完全全的恢复了面无表情。 他开车来到工作单位,大门照旧紧闭着。门卫大爷端着盒饭,从窗户里笑呵呵探出头,慢悠悠的用方言说:“嘿,沈清秋。你家那位来查岗,我帮你给圆过去啦。” 沈清秋脸上合乎时宜的出现几丝红晕:“多谢啊。成天就知道胡闹,惯的她。刚刚还和我吵了一架,威胁我不让在家睡。好男不和女斗,我就来这里继续加班呗。” 大爷点点头,一副过来人的样子感慨万千:“做男人的,都不容易。” 和大爷寒暄完后,沈清秋便上了楼。 这家工作单位算是体制内,位于破旧的大楼里,没有暖气没有电梯,最关键的是也没有监控,只有一个时不时出没的看门大爷。

这就是沈清秋当初执意选这家单位的原因。 还有,因为体制相对封闭,所以人情味重,钱没有关系吃得开。呆的久了,男男女女个个都是老油条。整个单位里,谁一有事大家都是能帮的尽量帮。包括门卫大爷。 沈清秋把那份财务文件锁到最里的档案柜里,档案柜的钥匙藏在驾驶座的脚踏垫下面,只等明天警察来了以后方便交接。 他刚藏好钥匙,突然手机响了,电话显示是“感染科xxx”。 沈清秋接通了电话,那边很严肃的一边做笔录,一边问他最近状况。 沈清秋只拣了好的答,再三保证自己单身,没有xing生活,这才让对方放下心来,叮嘱几句让按时吃药,便挂了。 沈清秋很早就知道自己得了这种病。他也无所谓,毕竟身上大大小小的病那么多,又能怎么顾得过来呢。 不久前给儿子举办了葬礼。葬礼完了,洛冰河跟着他顺着山路往回走。 山路很陡,沈清秋看着那条弯曲的小路,回头望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墓碑。
他再也听不到儿子跑来的声音,月光照在路上,像是撒满了盐。 他走着走着,突然问洛冰河:“冰河,你信报应么?” 洛冰河和儿子没什么感情。这几天一直小心翼翼,主要是怕沈清秋难过。此时见他突然主动跟自己说话,心里有些欣慰,却又不敢明面上表现出来,只认真答道: “以前不信报应,现在信了。” “是么?”沈清秋仿佛突然来了兴致:“为什么信?” “因为见得多了。”洛冰河过来拉住沈清秋的手,侧过头来笑了,很有种风华绝代的风采。他今天还穿着一件黑色西装,很是庄重,显然是推掉了不少会议和合同,专门过来陪沈清秋。 摸着沈清秋的手冷,他还细心的把外套解下来,给沈清秋披上。 “那为什么这世上又有这么多恶无恶报,善无善报的事?” 沈清秋瞧着他那副假模假样的好丈夫的嘴脸,拼命按捺住汹涌的恨意,平静的问道。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老师,你别想那么多。医生说你的身体虚弱,应该静心养性。” 听罢洛冰河的好意,沈清秋望着远山,突然笑起来:“佛教说,恶无恶报是因为来世再报,善无善报是因为上辈子作孽了,我佛向来滴水不漏。” 伪善如佛,竟劝受害者大度。人若有仇怨,应该现世报才痛快,磨磨唧唧拖到后世作何? 现在,命运给他的,他也要一并回给那个人身上去。 人类,在享受身体欢愉的同时,也承受着艾滋病的惩罚。 有那麽一群人,他们活在令人绝望的病痛里,拥有着常人无法想象到的孤单与无助。我们视他们如洪水猛兽,人人逃窜。所过之处,如瘟疫般退避三舍。 他们生活的现状,是无边的永夜,没有一丝的阳光照耀。而对于这群人来说,唯有适应黑暗。只有当大口大口呼吸的时候,才能知道自己依然活着的事实罢了。 据说它是上帝对人类纵欲的惩罚。它可以非常脆弱,体外37摄氏度完全可以将它杀死,暖宝宝对它来说就是核武器。
而它一旦通过黏膜进入人体,一切就都不同了。 hiv的遗传物质——RNA将永久嵌入细胞的染色体上,无法剔除,一生一世,不死不休。最终难缠的它把一个健康的细胞榨干,又光鲜亮丽的去寻找下一个新欢。 就这样,它们利用细胞中的原件不停复制新的自己,不断攻击免疫系统,直到千疮百孔。 但它的宿主仍然可以看起来很健康,与常人无异。这种虚假的繁荣有时可以维持十几年,在医学上,这被称为——潜伏期。 当潜伏期结束,免疫系统全线崩溃,就会迎来宿主的末日。此时的宿主,如同一个天然培养皿,一具行走的骷髅,各种各样的病毒、真菌、细菌都可以在其身上肆无忌惮的生长。 比如,宿主的脚气能从脚跟一直长到头顶,感冒而流的鼻涕能灌满两个游泳池。而那些厉害的角色,如丙肝病毒、疱疹,能让宿主全身布满大大小小的恶性肿瘤。 到最后,宿主全身瘫痪,吞咽困难,意识模糊,痛不欲生。

感染者一定会死,因为死亡才是感染者的归宿。 但杀死感染者的不是hiv。 它只是路过者,微笑着闯入宿主的生活,然后温柔的卸去宿主的所有铠甲,最后冷眼旁观这个人的灭亡。 绝症。这就是他在这个世上留给洛冰河的最后报应。 —————————————— 明天出太阳,该晒被子了
夜深人静最经典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