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倾杯乐（七）（太子冰✘太傅九）

洛冰河在国师府里蹉跎着，已经近五年了。这五年里，沈清秋几乎没让他出过府门，更没有让他结交任何党羽。
正如传言一样:沈清秋养着他，如同养一条狗一样。
这段时日，沈清秋翻旧案，借先前曹居诚之事大做文章，涉者不计其数。
审判令一下，号哭声动于天地，畜怨积雠比于丘山。
竹枝郎在政变前夕见了洛冰河最后一面。
柳汀斜对，画舸傍江。生死关头，彼时竹枝郎仍然是一副闲闲少年郎的模样，眉眼间轻描淡写。
“太子殿下。”他玩味的抬起眼帘，定定看着洛冰河。
“我大势已去……你也好自为之吧。”
看起来，着实不像一个即将一败涂地的失败者。
波诡云谲的庙堂之上，烟雾俯仰，乾坤隐没，连那号称正义的圣谕也不过是欲盖弥彰的假象。

深渊和黑暗，一并堆上沈清秋为政敌堆砌的死巷。
天琅君是这么下旨的:
“故西南按察使曹居诚及其党羽，伪作符书，欺惑众庶，援引经史，触冒天威。
……饥馑之所夭，疾疫之所及，以万万计。然，其昏乱苞苴，不知所从乃至生灵涂炭，且以结谋内溃，卑侮帝命，败法乱纪，构陷忠良，此其逆人之大罪也。”
“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牵连者着及夷三族，重则斩，轻者一并流徙三千里，刺配塞北。”
所有人只看到了权力之间的斗争。不知道的，还以为权力是一个竞技场。
其实它还是一个屠宰场，也是一个垃圾场。
所有人拼命踮脚仰头，却只看到明亮鲜艳的宫墙和耀眼的左右磨砖对缝的绉砖精墁和华丽的人群。
他们看不到的却是:那些在宫殿里互相撕咬的奏折；和与奏折相关的，被华丽辞藻掩盖的阴谋；千里之外的战争，功臣的封赏和荣耀，那些死人的头颅，惊恐万状的百姓……

所有的一切，都被隐匿在壮丽无比的建筑之后，大片大片的金砖覆盖了原本的黑暗，土壤中的骨殖新鲜甘美，梁柱和斗拱在它们上面无所顾忌的疯长。
沈清秋是这场屠杀的总指挥。显然，他满意于自己的成果。他时常亲自主持屠杀，政敌们的鲜血和脑浆像厨案上的鲜血水果一样灿烂夺目。
菜市口迎来了它的收获季节。皇亲派系的人头如同腥红的灯笼，装饰着这个盛大的季节。他们的脑袋在这里被一一收割，腥膻的血色染红了大地，整座城市因此陷入过节般的兴奋和癫狂。
沈清秋充当了深酷用法臣僚的代表，他凭借党羽优势，用极端手段摧毁了以竹枝郎为代表的“皇亲国戚”政治势力。竹枝郎本人也被䝞夺封号，放逐三千里。
而此时，他要回到那座华丽的皇宫里复命了。
天琅君穿着金黄纱绣黄袍，三只金龙，在鲜红的衬底上凌空飞翔，贵不可言；他身后的朱红油贴金龙风三屏风宝座，殿堂两边的一对铜烧古垂恩香筒、一对古甪端、檀木香几，朱漆古炉瓶，更使他看上去仿佛天庭壁画里的人物。

“臣复命。”沈清秋深深跪下去:“一共是三万六千零四人，皆已伏诛。”他膝行向前，将手中的处决名册递给一旁的黄门，那黄门一溜小跑捧来请天琅君过目。
他随意看了看，微微一呻:“高屋建瓴，事无巨细。真是辛苦沈爱卿了。”
沈清秋谦恭道:“臣为君分忧，臣只是一切依照陛下的旨意去办，陛下圣明。”
即使他沈清秋机关算尽，权倾朝野，也永远不敢轻视看似无实权，对国事不闻不问的天琅君，更别提居功自傲。
因为天琅君才是帝国的真正的主子，是至高无上的皇帝。你看的见的是他懒洋洋风淡云轻的微笑，看不见的却是他暗自手持敲扑，鞭笞天下的狠绝，谁敢轻易撼动，谁就极可能尝到粉身碎骨的滋味。
毕竟他是权利斗争的最终胜利者，他的背后沾满了多少鲜血是不为人知的；毕竟辉煌的御座有着超乎寻常的魔力，无论多么仁慈的人坐在上面，都会徒生杀戮之心。

“沈爱卿，太子今年多大了？”
天琅君装似无意的问道。
身为生父，却连亲生儿子的年龄也不清楚。
沈清秋回道:“回皇上，太子殿下今年十六，虚岁十七了。”
“哦，是该结门婚事了。”天琅君沉吟道:“你瞧着，他小子配得上哪家闺秀？”
沈清秋想了想，答道:“臣以为太子殿下必得配倾国佳丽。才貌双全，当世第一之女，为柳将军之妹柳溟烟。”
“不好。那姑娘朕也见过一回，这么好的模样，嫁洛冰河这崽子，委实可惜了。”天琅君半点也没有为人父的觉悟，他嫌弃的撇了撇嘴:“再换一个吧。”
沈清秋一连推荐了好几个，天琅君都是兴致索然的样子。
沈清秋看得出来他并不是真的想为洛冰河的婚事操心，便找了个借口，告辞了。
回到国师府，洛冰河照例小心翼翼的迎上去:“老师，请喝茶。”

沈清秋接过来，若有所思的看着洛冰河。这小子个头窜得挺快，不出几年便已经只和自己错半头了。
他慢条斯理的坐下，呷一口正山小种，悠悠道:“冰河，你可有意中人？”
洛冰河不敢看沈清秋的脸色，只摇头道:“弟子并无意中人。”
“那就好。”沈清秋淡淡瞥他一眼，突然掷出一句惊天的言语:“为师准备向陛下上奏，请为两国联姻。”
“听说西域南疆国主有一女，和你年龄相仿，生的也是花容月貌。”沈清秋心里拨拉着算盘，沉吟道:“为师觉得她还不错。”
听到这里，洛冰河的心已经凉了。
沈清秋自始至终只是把他当成一个政治筹码。
却听得沈清秋沉吟道:
“西域民风剽悍，毗邻大漠居之，素来为来往商队通衢。前又有漠北氏和九重君之乱，民瘵已甚，喘息未定……此为使西域诸国降我之大好时机。”

若是洛冰河能迎娶西域嫡公主，结下这门亲事，则西域诸国必为天朝肱骨，强强联合，与南蛮对峙。
武力征战不过是朝廷巩固统治的一种手段，还有另外一种非征战的手段，就是联姻。
皇城需要一位新的女主人来管辖六宫，装点门面；天朝需要西域诸国的支持，扩大疆域；苍穹派系需要外国势力支持；洛冰河需要成家立业才能巩固太子地位……
所有的一切，都需要步步筹划。
“老师，弟子不想娶亲。”
沈清秋嗤道:“为师是为你好，你只需要等着把那位公主娶进东宫就行了。”
“我意已决，就她吧。”沈清秋转身离去，他并没有回头，因为他已经被千回百转的利害算计占据了心神，因而也就看不到洛冰河是何等神情。
子时刚过，天就下起了雨，黏稠的雨水，在拂晓以前一直飘落不停。

雨水沉淀在森然苍郁的古柏上，针叶仿佛裱糊了一层不透明的乳脂。
天快亮的时候，在摇曳灯光下，沈清秋开始写一道奏折。
一道足以在今后，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