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我亦飘零久(四十一)故人

“此阴司泉路,你寿未终,何故至此?”
“适闻有一故人已死,遂寻访至此,不觉迷途。”
“故人是谁?”
“姑苏林黛玉。”
——《红楼梦》
沈清秋先前听说洛冰河娶亲,不知为何自己寝食难安,总觉得非见他一面不可。看出来他的心思后,天琅君便准他人界去看看。
结果涉过千山万水到了门口,听见里面钟鼓喧天,沈清秋远远站在门外,看见洛冰河一袭喜服,烨然若神人,与众宾客谈笑风生,推杯换盏间十二分的意气风发。
人有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他人的喜事,他一个外人,何必来打搅呢。况且,还是一个旧日的仇人,你死我活的那种。他心存芥蒂,别人却早已放下了。
瞧着瞧着,沈清秋觉得浑身都凉了,像是坐在一座巨大的冰山上,看着远处人间烟火,冰水漫过心口,寒气逼人。
该学会放开手了,早已无法回头,到最后一无所有 ,只能是笑着接受。
把玉观音从昭华寺拿出来以后,他递给幻花宫的小厮,道:“劳烦将礼物转交给洛冰河,再替我传句话:‘从前种种,今日一并还给你。’”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正欲离去人界时,却听闻幻花宫大丧,沈清秋愕然一阵后反复打听,却不知道死的是谁。
他犹豫了一天,来都来了,还是代表南疆去吊唁。
堂里唁客尽皆散去,洛冰河一人守在这,横竖也是要见。
沈清秋硬着头皮恭恭敬敬的说完客套话后,沈清秋迎上对面洛冰河的注视,尽量忽略他目光中带着的强烈探究之意,恭恭敬敬的行了礼,便稳稳朝前走去,垂眸不语,始终没有回头。
他能感觉到来自身后两道炯炯目光的注视,原本寒冬里并不热,忽然后背生汗,心头止不住一阵乱跳。
磕过头后,他回头一看,只见洛冰河一身孝衣,双眼一眨也不眨的盯住自己,就像一头饿狼见了肉。
洛冰河还是洛冰河,他会做的,只是想把自己紧紧攥在手里,然后毁去。
沈清秋心下一沉,直视洛冰河的目光丝毫不怯,冷淡客气的说了声:“告辞”,转身便走。
洛冰河立在原地,还在一片震惊中久久无法回神,此时见这个年纪轻轻,与沈清秋有五六分像的人转过身来,方才惊醒。

他立刻道:“公子留步。我心里有一事,须得与你对证。公子长得实在像我的一位故人。”
沈清秋脚步顿了顿。他知道洛冰河是什么人。睚眦必报,除恶务尽。自己不过是没有死在他手里,就如此的不甘心,哪怕是见了一个和原来的自己长得像的人都要拉住盘问。
若是今天这么走掉了,洛冰河不会阻拦,但一定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去查清,直到达到自己的目的。
沈清秋默默听了他的话,心里一声冷笑,平复心情转过身来,面上十分客气道:“君上客气了。不知您找在下何事?”
洛冰河望着眼前这张和沈清秋有五六分像的脸,一阵恍惚。
那客气疏离的语气,圆滑的腔调让他心头生出的希望渐渐微弱下去。
这般做派,让洛冰河感觉格外陌生。也恨自己一厢情愿,痴人说梦。哪怕是遇上一个几分相似的,也这般不甘心,紧抓不放。
只是他还抱有一丝希望,不甘心两人的那些孽缘就这样随着此人的离去而石沉大海,烟消云散。
他凝视着对面那人的脸,慢慢道:“沈清秋,你是心里恨我,对我避之不及么?”

沈清秋一听此话,指尖血液冰凉的停止了流动。洛冰河,果然还记得他这个仇人。
他慢慢眨眼,带着困惑般的望着洛冰河,缓缓道:“君上说的可是那个伪君子沈清秋么?我也有所耳闻,只是我素来与此人不识,一直待在魔界南疆,让君上见笑了。只是恳请君上莫要将我视同此人,在下感激不尽。”说罢欲走。
刹那者为一念,二十念为一瞬,二十瞬为一弹指。
洛冰河弹指间感到自己犹如被抛弃的,仿佛置身于苍茫大漠的悲凉,他慢慢道:“我有一个故事,想说给公子听。说完后,你再要走,我不会拦你。”
沈清秋心软了,听着他低沉的声音,看着他满怀期待甚至是万般乞求的目光,和以往只会逼迫自己的洛冰河不同。
洛冰河心里一腔热血和愧意,不能说给先前的沈清秋听,只能说给现在这个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听,哪怕听者无心说者有意,他都要说。
洛冰河开口道:“我要说的这个故事,和我师尊有关。我认识他的时候是在我12岁,他是一峰之主,而我不过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弟子。他对我谈不上好,师兄经常欺负我,他从来不管。还给我奇怪的修习书籍,不让我正规修炼。后来他一脚把我踢进无间深渊,对外说我除魔身死。我后来的自卑,恐惧,我不正常的自傲。我内心经常性的匮乏和空洞,我仿佛撕裂的心,我对爱不正常的渴望,不知道是不是都和这些经历有关。”

洛冰河望着沈清秋,很平静的说:“从前我真是个傻子,他那么对我,我还那么喜欢他。后来掉进无间深渊时被万鬼啃噬后我才死了心,开始恨上了他。知道什么叫失望么?以前我看他的时候眼里冒光,然后他亲手把我烧成灰烬,把我所有骄傲踩在脚底,逼我承认自己眼瞎。”
“九死一生回来后,我开始实施我的报复计划。我罗织罪名,让他身败名裂,锒铛入狱。屠了一座城,把他昔日的好友害死,把他曾经容身的门派给一把火烧了,连他心动过的女人,我也一并抢过来占为己有。而后我囚他,辱他,撕裂了他。通通报复过来以后,我以为我会感到快意,但是我没有。”
沈清秋默默攥紧拳头,面上维持着平静:“君上,天色已晚,我该回去了。”
洛冰河望着他道:“不,我还没有说完。后来他趁我去魔界的时候,终于逃走了,死在不知名的地方。我回来后才知道他不在了,他过去的未婚妻亲口告诉我,说他已经死了……”
洛冰河微微仰头,逼退眼中泪水,而后终于看向他,微微一笑继续道:“我是个畜生,从来不是个好人,想要什么,喜欢什么必须弄到手。但是我把他弄到手后只想和他好好过日子,却没有抑制住自己的恨意,害死了他。听到他死讯后,我从来没有这么后悔过。我用尽一切想要复活他也是徒劳,所有人都告诉我,他已经死了,我再也见不到他……我最爱的人被我亲手害死,你可知那种滋味,不比无间深渊好到哪去。

他伤了我,我也害死了他。这就是故事的结局……我后悔莫及。”
沈清秋望着这个先前疯狂妄为的男人,此时如此低三下四的卑微。心里怦怦乱跳,阵阵酸楚,深吸一口气道:“事已至此,斯人已逝。君上何必执着亡人,倘若一切从头,在下想他必然不愿在和你有这些纠葛,也定然后悔自己当年对你的所作所为。在下胡言乱语,有感而发几句,还请君上见谅。在下告辞。”
洛冰河望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神情怔怔,像是蓦然惊醒一般,长叹了口气。
所有人都活在当下,
只有他一人活在回忆里,死不放手,执迷不悟。
有一个人,从你见第一面就知道你们不会是同路人。他要在皑皑雪山之巅上看尽霎那花开雪乱,你要爬上高山草甸湖泊看漫天繁星组成银河,迟早会分道扬镳。
可你就是想硬生生的拆掉桥,造出路,砍掉荆棘,去除藤蔓。
你明知道是绕路,可你还是想陪他多走一段,再多走一段,仿佛分别永远不会来临一样。
可是,死亡不是分别,是诀别,

是分别里头一种最让人无法接受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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