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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九】我亦飘零久(三十七)忏悔

【冰九】我亦飘零久(三十七)忏悔


“我于过去无始劫中,由贪嗔痴,作诸恶业,无量无边。
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忏乃尽。”
——《八十八佛大忏悔文》
一面正侧蒙着黑纱的鎏金海兽镜被纱华铃指挥着,抬了进来。
洛冰河问:“可有禁忌?”
纱华铃展颜一笑道:“君上,这往生镜,可照死物,不可照生人。可被水洗,但不可被火焚。而且万不得打碎,未尝有‘破镜重圆’一说。”她对柳溟烟道:“姐姐,你用的时候可千万小心。”
柳溟烟此时已经蒙上面纱,她点点头道:“好。”
诸多事宜都安排好后,洛冰河对柳溟烟交代几句,就带着人马封锁了皇城,亲自去追那少年。
夜如何其?夜未央。
柳溟烟合衣躺在婚床上,默默把身下的瓜子和花生都拨弄到一旁去。侍女吹灭红烛后,她便一直紧紧盯着那面往生镜。
夜曼曼其若岁兮,而镜子上的衣物没有半点动静。
后半夜里,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个时辰过去了……
柳溟烟看的久了,头昏脑涨,她终于招架不住困意,朦朦胧胧间阖了眼。

【冰九】我亦飘零久(三十七)忏悔


天光熹微,日色渐起。当一缕阳光照进空荡荡的婚房里时,柳溟烟被一声巨响惊醒,她抬头一看,只见一袭白衣的柳清歌状若疯魔,正拿着乘鸾剑挥砍着空气,剑气乱射,一张八仙桌被生生砍裂。
柳溟烟抽出水色剑来制止柳清歌,一面让屋外的侍卫过来包围他。
场面一片混乱,众人大惊失色,如何也不明白好端端的婚房,新郎人去屋空,却多出来个多年前就身死的兄长来,细思极恐。
刘溟烟一把将那往生镜从柳清歌身旁抽走,黑纱重新蒙上交给侍卫,一面横剑抵上柳清歌凌厉的剑招,大声道:“哥,你醒醒,我是溟烟啊。”
柳清歌却暴怒道:“沈清秋,滚,我不需要你来救我!”
“哥,你在说什么?”柳溟烟侧身一闪,半截嫁衣的裙裾被齐齐斩断,形势十分危急。
她几个躲闪,绕到柳清歌身后,毫不留情的灌满灵力,一剑柄打在柳清歌背上。只见他脚下一踉跄,痛苦的半跪在地,喷出一口黑血。
柳溟烟还剑入鞘,平静的对众人吩咐道:“扶他起来。把这里收拾了。”
一片狼藉给处理干净后后,屋内灯火通明,柳清歌躺在婚床上,悠悠醒转,他疑惑的打量着屋内的布置,又看了看柳溟烟,皱眉道:“……到底怎么回事?沈清秋呢?”

【冰九】我亦飘零久(三十七)忏悔


柳溟烟站在床前,手里端着一碗疗伤汤药,她风淡云轻道:“沈清秋,不是当初趁你修炼时稍有岔漏,竟插手置你于死地么?放心吧哥,他早已身败名裂,身死异地了。”
“什么?”柳清歌从婚床上一把坐起来,环视四周,又惊又怒:“那这里又是怎么回事?”
柳溟烟解释道:“你死了有五六年了,为了让你活过来,我就嫁给洛冰河了。不过没事,只是名义上的……”
“什么?”柳清歌怒气冲冲的走下床,一把将大红色的帷幔扯落下来,又一脚把凳子踢翻,他忍无可忍的悍然发问:“洛冰河?他现在在哪?马上给我抓那畜生回来,我要他马上和你和离,立刻!”
“哥,你消消气。”柳溟烟端着汤药转过身来,好言相劝了一番,将这些年发生的事都一五一十说给柳清歌听了。谁料他愣愣杵在原地,不但没有缓和情绪,反而更加怒不可遏。
他冷笑道:“错了,都错了。沈清秋陷害我?我毕竟是他同门,况他也没这个心思。我记得临死前,他还过来夺我的剑阻止我。我当时走火入魔了,抽出他的修雅,就这么给自己反手来了一下。就是这样。”

【冰九】我亦飘零久(三十七)忏悔


“沈师兄受尽酷刑身死,岳师兄被暗算,苍穹山派惨遭灭门。不是被他所杀,就是因他身死。”柳清歌沉着脸,一字一句,犹如利剑出鞘:“此仇必报!”
“哥!”柳溟烟手中的汤药摔落在地,向来冷静的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攒拳垂首,泣不成声:“……是溟烟错了……”
她的面纱被泪水打湿,绝美的五官影影绰绰,分外凄迷。
就在此时,洛冰河带着人马,包围了残破不堪的昭华寺。
山雨欲来风满楼。洛冰河一袭鲜艳朱红的喜服,脸色阴沉,在昭华寺的山门前负手而立。
手下恭敬一揖道:“君上,您看怎么办……”
洛冰河手下的人办事效率极高,不出一个时辰,便将那少年的行踪查了个水落石出,原来是昭华寺派的人前去送的玉观音,回山门的半道上,便被加紧赶过来的洛冰河给截住了。
不等逼问玉观音的下落,那小和尚却主动道出,这玉观音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施主所寄存在昭华寺内的,方丈说,如果有人再来因这个找过来,就叫“洛冰河”前去一叙。
洛冰河的手下自是不愿,胁迫着小和尚要攻进昭华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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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你们有诈呢?快带我们进去!”
脖子上架了数把刀,那小和尚也还是不卑不亢的回答:“方丈说了,只让洛冰河一人前来。难不成,你们都叫洛冰河?”
“放肆!”几把刀顷刻往前压了半寸。洛冰河却抬手制止道:“无妨。他们不敢耍什么花样。你们在此侯着,孤去去就来。”
他彬彬有礼道:“小师傅,带路吧。”
古木无人径,深山何处钟。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昭华寺隐匿在群山万壑中,山中古木遮天蔽日,小和尚带着他走了一路,山路百转千回,终于来到山门前。
他回过头来对洛冰河道:“施主,我只能带您走到这,恕我不能帮您叩门。”
洛冰河伸出手来,轻轻扣了山门三下,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精纯浑厚的内力,久久回荡在山谷各处,震的寺里的晨钟都嗡鸣了一阵。
等了一会,洛冰河瞧见门上还有彩画,端详了几眼道:“你们这山门上的画挺有意思。”
小和尚答道:“师父说,画的是三种动物,鸽、蛇、猪,分别代表人的三大过错:贪、嗔、痴。把这些关在门外,这寺里就清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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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话间,山门打开,几个和尚看见洛冰河,波澜不惊道:“方丈说洛施主一定会来。他已经等候多时了,有请。”
空旷巍峨的大雄宝殿内半明半暗,殿上层层点着经年不灭的长明灯。
殿下经幡飘动,佛祖巍巍,下方有一老僧盘膝打坐,须发皆白,神色与上方的佛祖一般无二。
这位就是之前被洛冰河挟持过的无妄方丈。洛冰河不耐烦的一脚跨进殿内,冷笑道:“大师,别来无恙啊?我不去找大师,大师反倒还惦记着晚辈。”
无妄睁眼打量他,平静道:“看见洛施主这样,老衲只能说一句,果真,天命难违。”
洛冰河嗤笑:“天命?天命是什么?就是任一个四岁孩童被欺辱却无人施以援手?让一名无辜老妇被活活气死饿死?”
他说一步,走进一步,咄咄逼人:“还是让我跟一条狗抢东西吃?还是让我真心付出、倾心相待的人欺骗我,抛弃我,背叛我,亲手把我推下炼狱不如的地方?”
洛冰河狰狞的笑了,抬手一指大殿上的佛祖,恨声道:
“我终于想明白了,天命要么根本不存在,要么,就是该被践踏在脚底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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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妄闻言,平静道:
“洛施主莫要心急。先听老衲几句吧。老衲如此做为,皆是为了一位故人。”
“实不相瞒。老衲受那故人所托,差弟子前去归还那枚玉观音,不知洛施主可否收到?”无妄老僧入定,平静的问。
洛冰河问:“故人是谁,沈清秋么?”
无妄又道:“正是。沈仙师乃是昭华寺常年的香客。每年他都会把所有的积蓄都捐给昭华寺,用做布施。他还借你之名,捐过一座浮屠塔,将这玉观音供奉在内,说是要替你赎罪。只不过后来洛施主一把火将那塔给烧了,幸而这玉观音无碍。沈仙师在牢狱之中恳求老衲,说是有朝一日你有大事了,就把这观音物归原主。”
“师尊?”洛冰河满脸不可置信:“这怎么可能?”
无妄缓缓道:“洛施主,请你抬头。这上面的经幡,和里面抄写的万卷经书,皆是沈仙师一人所为。他自十五岁起就来到昭华寺抄写,只说自己罪孽深重。后来自你拜入清净峰的那一天,他便更加频繁。”
殿上的佛像慈悲垂眸。它身后是浩瀚繁冗的经卷,在烛光里像一颗颗眼睛,默默注视着洛冰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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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仙师说他因一己私欲,伤害了许多无辜的人。他罪无可赦,却希望替你赎罪,他希望天道将你的罪行,加在他身上。”
原来如此。
师尊原来早就后悔了?
洛冰河一颗心如同放在火里焚烧,他颤声道:“……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无妄微微一笑道:“洛施主,你还不明白么?使人沉沦于生死轮回,为恶之根源者,不外乎‘贪、嗔、痴’。你因这三个字,杀了多少人,犯了多少罪。都道因果轮回,报应不爽。结果呢?你好好站在这,沈仙师又在何方呢?”
无妄道:“从前老衲劝你回头是岸。事到如今,老衲也只送你四个字:‘及时止损’吧。”
洛冰河浑浑噩噩的翻开一卷经书,只见上面那页,用清逸遒劲的熟悉笔迹写道:“我于过去无始劫中,由贪嗔痴,作诸恶业,无量无边。
如是虚空界尽,众生界尽,众生业尽,众生烦恼尽,我忏乃尽。”
作诸恶业的是他。贪嗔痴的也是他。
代他受过,忍受内心煎熬的却是沈清秋。
他摇摇头,眼泪抑制不住的流下来:“师尊,弟子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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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越翻越慌,结结巴巴的自言自语道:“我不要你还,师尊,我真的……”
佛曰:“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重重恩爱贪欲,故有轮回。”
他真的错了,大错特错。
那一刻,他恨不得自己从未回到这人间,永远留在那无间深渊。他终于明白了人人艳羡的“永生”为何是无间深渊里最严酷的刑罚。
他所珍视的一切终将逝去,如同昨夜花火。他经历过的痛,周而复始,无始无终。
这就是“寿数无间”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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