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我亦飘零久(三十五)斯人

“他其实挺幸运的。他年少偶然识得人间绝色,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山色空濛,水光潋滟,他很久以前就遇上了这世上最好的人。”
“君上,那秋海棠触柱而死……如何处置?”尚清华畏畏缩缩的跪在地上问。
洛冰河衣衫凌乱的枯坐在床榻上,眼神始终是如死水一般的凝滞,在那一片漆黑之中,找不到一丝一毫的光彩。就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一具俊美而麻木的提线木偶。
半晌,他呆滞的眼睛略略转了转,缓缓道:“……葬了吧。”
夜雨凄迷,秋声簌簌。洛冰河仍然是坐在原处一动不动。
华枝满天,天心月圆。
白鸟淹没,秋水连天。
他已经感觉不到生的希望。繁华三千界,软红十丈,皆灰飞烟灭,再无迹可寻。
很多人考虑自杀时,他们想到的只是,人们一旦知道了会对他们怎么看,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们还活着。一般来说,他们是为了图报复而自杀。
很多人自杀是由于他们怒火中烧。这是他们发泄愤怒,实行报复的办法。好让别人觉得自己有罪,要对你的死负责。

然而他很清楚的知道,沈清秋不是这样的。
他很有可能早就活够了,只不过借他之手来自杀,仅此而已。
曾经他那么恨沈清秋。恨的不过是他高高在上,刻薄寡恩。恨的是他无数次的示好只换来他的挖苦和漠视。他也恨沈清秋当初那样狠心的把自己推下来,死生无关,不闻不问。
但却唯独没有想过要他死,没有想过以这种方式结束恩怨。
他突然回忆起一些什么,抽出一格书册,翻开沈清秋曾经给过自己的修炼书籍,古书早已泛黄卷起,内容依然十分明晰。
那时候他因为自己的功法和别人不同,百思不得其解。
如今却恍然大悟。
密密麻麻的起势和收势,一旁还有沈清秋细心的注解和标记。
这些全都是魔族的基础功法。
沈清秋,他早就知道自己有魔族的血脉。
洛冰河倒吸一口气。
聪明如他岂会不悟明:沈清秋如果真是嫉恨魔族如仇,早就告发了他,何必等到在无间深渊才要暴露。他一方面如此苦心孤诣的指导他,一方面又将诸般苦楚施给他,只有一个理由——让洛冰河强大起来,亲手了结自己。

如此苦心培养一个敌人,引火烧身。所谓自杀,莫过于此。
沈清秋打了他一巴掌,然后给了他一把刀。他理所当然的站起来拿那把刀狠狠捅向沈清秋的心窝,自以为大仇得报,到头来发现不过是沈清秋画地为牢,自己给自己设的圈套。
心魔剑看他心如死灰的样子,过来劝他:“像你这样的人我见的多了。其实没什么的,没了他,你就没有羁绊,会变得更强。”
“记不清多久前,我上一任主人是人界的皇帝,年少有为,才华满溢,他拥有后宫佳丽三千人,却唯独爱上了自己亲妹妹,他妹妹倾国倾城,是他一直以来的心魔。妹妹不从,他就用一根锁链把她拴在自己床前,强迫她和自己同床共枕,在一起这么过了十年。
后来打下整个天下时,他让人用囚车押着他妹妹奔赴战场,要她亲眼看着他一统天下,然后给她皇后之位,宠冠六宫。谁知道战场刀剑无眼,一支冷箭射中了他妹妹的咽喉,当场咽了气。他便走火入魔,屠虐三军,爆体而亡。我就又回到了无间深渊里。”
“诸如此类太多了,我有上百任主人,无一不是执念太深,被心魔反噬的下场。你这小子也是个举世无双的人物,却罔顾人伦,一心扑到自己的师尊身上,真是令人唏嘘。”

洛冰河厌弃道:“如果不是你,师尊不会被我逼上绝路!你这个荼毒生灵的魔物,我早晚要销毁了你。”
“冤枉啊。”心魔剑无辜的眨眨眼:“我只不过是你的一件武器而已,虽然我能化形,也能对你的心性有一些影响,但是作用不大。你自己执念若是不那么深,会因为我的几句话就狠下毒手?你们人类可真是会栽赃陷害啊。
别狡辩了洛冰河,你残害你师尊的时候,我可是半点都没有插手啊。”
心魔剑化作散烟,又聚合在一起,无辜的笑笑:“况且,你毁不掉我。因为我无本无相,以空为凭。
只要这三千世界还有心魔,我就永远存在。”
洛冰河去了清净峰。
一片焦黑之景,过往千顷碧绿早已不见,竹林,竹舍近皆被焚毁殆尽,歪斜倾颓,荒凉凄惨。
这一切都是他一手造成的。
洛冰河愣愣站在原地,以前一把火烧干净的时候他觉得心里痛快极了,仿佛把过往的屈辱一并给烧光,而现在他只有怅然若失。
他和师尊一起待过那么多年的清净峰,说没了便没了。
“阿洛。”背后一声清甜的女声在叫他,他回过头来,看见面容憔悴的宁婴婴红着眼盯着他。

洛冰河都快忘了宁婴婴的存在。她这个师姐曾经对他很好,但也让他恨的牙痒痒,
他恨宁婴婴轻而易举的就能博得沈清秋的爱怜,所以后来,他马上将宁婴婴从沈清秋身旁抢去,塞进幻花宫。
沈清秋身边的所有人,他都要抢过来攥在手里,要么弃之要么毁之,他就是这么阴暗,见不得沈清秋对别人好。
他也恨明矾,因为明矾能讨好沈清秋而他不能。所以他用蛇刑折磨明矾,让他嘴里再也说不出那些谄媚的言语。
宁婴婴叹气道:“我早就给柳溟烟递了离宫书,一直守在这里。我知道你还会回到清净峰。”
她竭力仰起头,眼眶通红,却气息平稳的说:“阿洛。金兰城之事,我们虽然不在场,但也都听说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没死却不回苍穹山,不回清净峰,也不知道当时仙盟大会发生了什么。你说师尊落井下石,把你推了下去。但是师尊多年养育栽培之恩,总不是假的。”
顿了顿,她接着道:“你要是觉得,师尊以往对你不好。你也想想,当初你遗失玉佩那天的事。你说当时师尊无动于衷,其实我事后却看见,师尊专门把明矾叫过来狠狠批评了一通。那玉佩也被他小心收起来了。”

玉佩?当初师尊没有把它踩碎么?他娘给他的遗物,其实没有被损毁,而是被师尊收起来了?
洛冰河心口一窒,怔了怔,拼命收拢自己支离破碎的记忆。
宁婴婴拽着洛冰河的手,往烧的焦黑的山峰顶上跑去:“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山峰上一片枯败萧瑟,满目疮痍。
宁婴婴把枯枝败叶推到一边,露出一块方石来,她按着洛冰河,让他坐上去:“你死后,师尊便昏迷了很长一段时间。他虽然没有再提及过你,但我们都知道,他天天都会来到这个地方坐在上面,很久很久。”
洛冰河透过沈清秋当年的视角,看着下面的景色,那是陡峭绝巘之处,巍巍然的一片寂寞,带着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单单呆一小会便会觉得胸闷气短,更别说沈清秋经年累月的待在这。
他是在自我惩罚么?师尊当年也是后悔的?
宁婴婴又转身过去,吃力的用手挖着尘封的泥土,洛冰河见状赶紧过来帮忙,两人把泥土除去,露出下面一块斑驳的青泥墓碑,上面有一行字,洛冰河定睛一看。
那是用剑仔细的一笔一划的刻着的一行字:“爱徒洛冰河之墓”。

字迹清逸出尘,筋骨遒劲,一如其人。
宁婴婴喘着气道:“阿洛,事已至此,我也言尽于此。纵使师尊以往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真的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恨他入骨。然,斯人已逝,从今往后……”
她说到这,还是不忍,转过头去:“还是请你……不必再叫他师尊了。”
洛冰河抚摸着墓碑上的铭文,心口仿佛万箭穿心般的剧痛,他缓着气,慢慢想着。
他其实挺幸运的。他年少偶然识得人间绝色,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山色空濛,水光潋滟,他很久以前就遇上了这世上最好的人。
而那人墨发青衣,风光霁月,摇着玉竹十四档的折扇,
却不知在何年的夜里死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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