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我亦飘零久(三十三)佚失

“我觉得我的立足之地已经坍塌了,我脚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我赖以生存的一切也不复存在,什么都没有了。”
——托尔斯泰《忏悔录》
洛冰河打算去魔界一趟。
因为再这么下去,他能深切的感受到自己的失控,一看见沈清秋,他心里深藏的暴虐和嗜血就会一下子弹跳出来,一遍遍的做出连自己也不敢置信的事来。
那可是他的师尊啊。
是他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人。
哪怕他确实恨着他,可那份喜欢确是丝毫不减的。
他……怎么下的去手呢?
连自己也不敢相信。
每一次去看沈清秋后,都伤害了他,久而久之洛冰河一想起水牢这个词,整个心揪扯着鲜血淋漓的疼。
他还常常梦见自己在梦中,冷漠的将那些对沈清秋做过的事,一遍遍的重复。
午夜梦回时,他从某个不知名的女人身边猛然惊醒,梦见沈清秋满身是血,四肢尽无,悲惨的死在他面前,而他却无动于衷的踢了踢他的尸体,仿佛这样做沈清秋会醒过来一样。

怎么可以这样。
“……君上,君上,你怎么了?”
身边的女子惊慌的起身,看着猛然坐起来的洛冰河深深的弯下腰去,痉挛着把头埋在被子中去。
“君上,你要不要紧,我……”
“滚!”洛冰河一掌把那女子从床上推了下去,双目血红,整个人暴戾无比,嘶吼道:“都给我滚!”全然不顾方才还和这个女子欢好过。
那女子似是早已习惯了他的这番做派,匆匆披上一件衣袍就跑了出去。
洛冰河失神的躺在他的寝殿里,两眼空洞的望着头上的藻井,那里是汪洋恣意的深海和巨兽,面容狰狞,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跳下来。
不行。
明明他日日用酒液和放荡麻痹自己,强迫自己不去想沈清秋了,可还是会在午夜梦回中梦见他,然后痛不欲生。
不能这样。会毁了他也毁了自己。
不应该是这样的。
仿佛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柳溟烟冷静的建议他放过沈清秋,让他躲得远远的,颐养天年。

不,不可能。沈清秋就是死也只能死在自己的手里。怎么可以就这么离他而去?
虽然他知道她没错,那就是最好的结果。再把沈清秋攥在手里,终有一日他会彻彻底底的毁掉他,连自己也无法控制。
可他还是暴虐的把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的干干净净。柳溟烟无奈的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最后,纱华铃过来为他排忧解难,坐在他的腿上柔声细语道:“君上,不如我们去魔界,将那满是珍宝的圣陵打开,里面一定有恢复沈仙师的法子,如何?”
圣陵是历代魔君长眠之地,历来神圣而不可亵渎,纱华铃身为魔族圣女,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这么提议。
洛冰河看着膝上千娇百媚的女子,半晌,勾起一个满意的笑容来。
“还是玲儿心细,不枉我这么疼你。”
其实,哪有什么爱慕和恩宠,他没有给别人的,别人也不会给他。纱华铃不过是因着好处和他的权势,才处处为他着想。
至于那些情话和亲昵,他老于世故,知道这些不过逢场作戏,永远不可当真。二十几年来颠倒浮沉,洛冰河早就练成了一颗生铁般的心,不为任何女人所动,对一切甜言蜜语都保持警惕。

他当夜拟下一道指令,带着军队和姬妾,浩浩荡荡的向魔界出发。至于沈清秋,他吩咐让狱卒日日送饭食喂他,一直到他回来。
魔界圣陵殿前。
十八万咒文写成的魔印翩飞,风动旛动,洛冰河手持心魔剑站在法阵中央,一旁是伸着手,瑟瑟发抖的敢怒不敢言的魔界几个长老。
纱华铃浅笑嫣然的用银刀,依次从他们手中取下几滴鲜血,盛在精致的金杯里,手上掂了掂,方才道:
“君上,开始么?”
千古未有之事今日即将来临。洛冰河挟持十二界魔族长老,宣称祭祀,实乃取血打开圣陵。有一个长老表示反对,第二天他的手下的头颅就挂在他家门口,以示惩戒。
自此今日的开阵仪式,诸长老全都来了。
洛冰河点点头道:“嗯,胹祭吧。”
说罢,随行的魔族武士一刀砍在五花大绑的黑月蟒犀的头上,鲜血泼洒在洛冰河脚下的法阵上,一时间血光大盛,法阵闪着炽热的红光,万般诡异。

黑月蟒犀的尸体被投进殿前巨大的鼎锅中,下面是熊熊烈火,煮沸的血水正烧的旺。
洛冰河接过纱华铃手中的金杯,尽数倾下,然后将金杯掷于地上,对着阶前的魔族始祖像长拜道:
“……皇皇吾祖,照临下土。各得其所,魔族群生。不得吾所,靡今靡古。敬拜吾君,旁作穆穆。休哉。尚飨!”
念完颂词,洛冰河咬破右手中指,将沾着远古天魔血珠的手指往地上一按!
刹那间,地上血光明亮如烈日,刺痛了众人的双眼,许多人眯着眼竭力撑着。
俄然从极荒莽处传来万灵嘶嚎的声音,那法阵之上陡然降下一阵血雨,山摇地裂间,大殿各处纵横开裂,浩浩荡荡的声音从亘古之上久久回响,像万万千千个男男女女的声音:
“上天苍苍,地下茫茫……”
洛冰河匍匐在地,无名的狂风骤雨席卷了他的躯体,身披黑袍的他长发乱舞,遮掩了癫狂兴奋的表情,他不为所动。
关键时刻到了。
突然腰间的心魔剑自动出鞘一寸,划开一道裂缝,洛冰河身形晃了晃,被卷了进去,转瞬不见。

“君上!”纱华铃再顾不上那么多,拨开众人大喊道,然而心魔剑却像开了个玩笑,载着洛冰河掉入未知的时空裂缝中,转瞬不见。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洛冰河掉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
他先是和一个自己一模一样的人打了一架,两败俱伤,然后又被完好无损的沈清秋拉到清净峰疗伤,居然看到了没有被火烧的竹舍,还有活到现在的柳清歌。
一切都让他感到很新奇。
特别是沈清秋,居然对他那么好,好到他难以置信。
从前他喊他师尊,沈清秋不是骂他就是沉默。而现在他喊一声便能得到回应,这种感觉真是太让他激动了。
当翻开柳溟烟的《春山恨》时,一切的问题都有了答案。
原来,他和沈清秋有这么多故事。
原来他们两个也可以和平共处的,原来沈清秋也是可以对他很好很好的。
那些令人羞耻的,亲密的往事,通通如纷纷扬扬的落叶,在他心头纷至沓来。

就像是一个不愿意打碎的美梦,他甘愿沉浸在这个梦里,再也不要醒过来。
结果很遗憾的,这个世界的洛冰河很快找过来,和这个沈清秋一起,把他打败。
他承认,看到沈清秋转过身对那个洛冰河喁喁细语,表面上斥责实乃关心体贴时,他的心就像是放在了火炉里反复煎熬。
抽出心魔剑,划开一道时空裂缝,他恋恋不舍的看了看这个世界和沈清秋,转而离去。
再回过头来时,仍然是熟悉的大殿,只不过人去楼空,只有等候多时纱华铃惊讶的看着洛冰河,小心翼翼的问:“君上,您这几天去哪了,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又为什么突然对她们恶语相向,发了疯的到处找沈清秋。
洛冰河疲惫的坐在高座上,拨了拨载浮载沉的茶叶,缓缓道:“没什么。孤的事,你不要多问。”
开陵法阵近日不能再用了,看着满宫莺莺燕燕的女子,即使夜夜笙歌也缓解不了洛冰河内心的烦闷和疑虑。

沈清秋真的是视他如仇敌么?难道两人就没有一点转圜的余地,到底能不能像那个世界一样好好相处?
不甘心,到底还是不甘心。
于是他班师回宫,准备带着各种灵丹妙药准备先治好沈清秋。
来日方长,有的是时间慢慢磋磨。
然而等待他的却是晴天霹雳。
人去牢空,洛冰河杀了几个狱卒,两手颤抖的站在血泊里。
周身的气场压的极低,腰中心魔剑嗡鸣战栗着,他一手捏着狱卒的脸把他提起,用着毛骨悚然的非人声音幽幽的问:“……沈清秋呢?”
“我再问你一遍……沈清秋呢?”洛冰河面上不辨喜怒,手下却暗暗发力,狱卒两眼突起,吓的上下牙关不住打颤:“君……君上,小人不知……”
手下不再留情,狱卒开始发出凄厉的惨叫,而洛冰河置若罔闻,慢慢的,那个狱卒口,眼,鼻,耳都在往外面飙血,他的尖叫开始变调,发出非人的嘶嚎,最后“嘭”的一声,这个狱卒的脑壳被生生捏碎,脑浆飞溅,红红白白的四处飞溅。整个世界安静下来。

洛冰河把手上已经不算是人的东西随手扔到一边,顺手用一块锦帕擦了擦手。
在场的人吓得一动不敢动,有好几个心理脆弱的妃嫔早已吓晕了过去。
洛冰河嘴角勾起没有一丝温度的残狞的笑意,转头吩咐道:“把幻花宫给我封了,一只苍蝇也不要飞出去。孤要一个个审问这群杂碎。”
他随手一指晕倒在地的妃嫔,淡淡道:“这么快就吓破胆了?给我一人赏几巴掌,扇到醒过来为止。”
众人抖如糠筛,明明是那么好听且有磁性的声音,却异常冰冷,仿佛地狱里爬上来的恶鬼,将冰冷的鬼爪搭在自己的喉咙上。
肝胆俱裂,心神震怖。
洛冰河站定,淡淡瞥了身边的尚清华一眼:“去把所有人,都给孤叫过来。”
尚清华愣愣的点点头,完全是凭借着本能,跌跌撞撞向外跑去。
沈清秋不在幻花宫,那很可能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敢去想,怕一想起来就忍不住以头抢地,发疯发狂,只得勉勉强维持住一丝神智。

什么权倾天下,万万人之上,什么美女如云,寿与天齐,没了沈清秋,这些有什么意义?
哈哈哈,他的人生就是一个笑话。
从前,他也是有过沈清秋的。
是他自己不珍惜,弄丢了他。
洛冰河在头疼欲裂中觉得自己的立足之地已经坍塌了,他脚下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赖以生存的一切也不复存在,什么都没有了。
今夜,又是大开杀戒的一夜。注定无眠。
一晃三十年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