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我亦飘零久(三十二)皆苦

“你不能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只能等着他们恨你恨腻了。”
——《瑞克和莫蒂》
柳清歌手持着乘鸾剑,倒转剑柄,往自己胸口刺入。
他身上血迹斑斑,大片触目惊心的血红,已经不知道往自己身上捅了多少剑,显然已经神志不清,走火入魔。
沈清秋见状,劈手来夺他的剑,用尽全力夺过来后,腰间一轻,只见自己的修雅剑被柳清歌夺走,横剑几下,修雅剑钉在柳清歌心口当中,鲜血狂喷,喷了沈清秋一脸。
然后画面一转,周围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柳溟烟恨声道:“这就是证据!”一件沾满陈年血迹的白衣轻飘飘扔到他面前,却重如千钧。
沈清秋喃喃道:“不是我,不是我……”
背后有人叫他,他猛一回头,岳清源空漠无光的和他对视,从喉咙,胸膛,四肢,腰腹……密密麻麻刺满漆黑的箭矢。
“对不起,对不起,七哥……”沈清秋捂住了嘴,泪水夺眶而出。
“师尊,你为什么要把我推到那个生不如死的地方去?”一低头,一个小童抱住了他的大腿。那小童是洛冰河小时候的模样,无辜的笑着,周身青白色的清净峰校服早已是一片血污和肮脏,他半张脸都被啃的斑斑驳驳的,有的地方还露出了白骨。

沈清秋想甩掉他,却被一个人拽着头发,那个人凶狠的笑着,额头上开了一个血洞,他的身后是秋府上上下下的众人,皆被烧的惨不忍睹,焦黑如炭。秋剪罗笑道:“如今可算是冤有头债有主,大家齐聚一堂。我这就把你的肠子抠出来让大家尝尝,怎么样?”
“啊!”沈清秋从噩梦惊醒过来,浑身冷汗涔涔。
七哥还是死了,当那个小畜生把玄肃剑的碎片扔到他面前时,他感到心口疼的滴血。
然后,两条胳膊也被生生拔取去。
这些时日洛冰河没有来看他,但柳溟烟倒是过来过。
她依旧是那副冷冷清清的眼神,白衣委地,面纱下看不清表情,饶是如此,看到沈清秋这幅尊容时,仍然惊的她瞳孔紧缩。
她道:“师门一场,不管怎样,按理来说你也是我师伯。这幅下场,真让我……”
柳溟烟皱了皱眉:“我并不喜欢洛冰河,也没见过他有多么喜欢别的女子,在我看来他只是把她们当成玩物。但隐隐感觉到洛冰河是喜欢你的。但是居然这样对你。看来,在这个世上,他根本对任何人都没有感情可言。”

沈清秋睁着仅存的一只眼睛,虚弱问她:“柳师侄……你想怎样?”
他不能奢望着柳溟烟能解救他。相反,柳溟烟不喜欢他,恨腻了他,也是好的。
柳溟烟淡淡道:“我是恨你,因为你把我哥害死了。但是我仍然有很多疑虑:柳清歌真的是你害死的么?你……”
沈清秋笑出声来:“事到如今,讨论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柳溟烟摇摇头:“不管你是蒙冤还是确实有罪。这般下场也该是够了。这样吧,我给洛冰河说,让他放你出去,我给你找个宅子颐养天年,如何?”
然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沈清秋听外头的狱卒说,洛冰河和柳溟烟大吵了一架,把幻花宫菱花部的东西砸了一地。
大概是没有同意柳溟烟的提议。
再然后,洛冰河当夜来找他,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东西,大抵是死也不放手,还说当时是太气了,事后想起来很后悔,求师尊原谅,对不起云云。
沈清秋当时一字一句的对他说:“对不起?我不想在听到任何人对我说对不起了。我想被对得起。畜生,你合该去死,死在那无间深渊里,免得爬出来祸害万年。”

听见他的话,洛冰河不可置信的气愤道:“把我变成这副模样的是你,现在诅咒我的还是你。沈清秋,又当又立,你怎么这么无耻。”
沈清秋哈哈大笑:“是啊,你有今日都是拜我所赐,我早已人神共愤,天人同怒,你还留着我这一条贱命干什么?快让我下去吧,我在无间地狱等你。”
死亡对他而言就好比赏赐。
洛冰河应该这次要赏赐他了吧,他想。
然后就看到洛冰河崩溃的表情,他低声道:“师尊总是这样伤我至深。这根舌头这么不好,不如不要了吧。”
舌根也被削去时,沈清秋觉得嘴里空荡荡的,再低头看时,一根兀自抖动着的舌头,出现在洛冰河手里。沈清秋感到下巴湿的厉害,应该是舌头上的血流了整个下巴,又流了一地。
都说咬舌自尽很痛很痛,看来也不过如此。最钻心的疼痛他都受了,嘴里的一根肉块又算得了什么。
他昏了过去,洛冰河早已满脸是泪的扑向他。

师尊,师尊。我不想这样的。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是这样,前一秒你撕碎了他,下一刻却蹲在地上边哭边捡,不知道怎么拼起来。
后来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沈清秋觉得所有人都好像忘了他时,秋海棠却来看了他。
她变得成熟婉约,稳重端庄。玫红色宫服映衬着雪肤乌发,美轮美奂。再不是当年那个天真无邪的小姑娘了。
她低声道:“君上去魔界了,带着许多妃子和物件,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的。我没有去,因为心里总念着你。沈九,我真的想问问,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你要那样做?”
她泪水滑落下来:“本来,本来我是那样喜欢你的。从前是,现在也是。我就像是你的姐姐一样,一直保护你,你长得那么好看,任谁见了不喜欢呢……我们本来可以成为夫妻,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可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把我的一切都毁掉呢?我隐隐感到,你一定也有你的苦衷,对吧?”
秋海棠泣不成声,她抱住残缺的沈清秋,哭的像个孩子:“我以为再次见到你时我会恨不得让你死。可当初看见你被千夫所指,孤立无援时,我的心好痛,我真想把那群人都给杀了,挡在你前面,救你于水火。”

“而现在,我看见你这个样子,却想让你死了。你一定是生不如死的,对么?死反而成全你了。洛冰河那个畜生,真能下得去手。”
秋海棠放开他,盯住沈清秋的唯一的一只眼,伤心欲绝:“小九,你告诉海棠姐姐,你想不想死?想的话,我给你个痛快。”
沈清秋看着她的默默点了点头,但又用气音用力喊道:“在……在外面……”
秋海棠叹道:“我知道。你是最后想死在外面对么?这水牢真阴冷,不知道你这些日子怎么熬过去的。”
小九,你知道么?有时候我真的宁愿自己从没有来过这个世间。家被毁了后,我真的就是这么想的。看见种种不幸,也许真的是世人皆苦吧。”
世人皆苦?沈清秋慢慢的想到。
我从来没有觉得过世人皆苦,因为每时每刻我都觉得火宅炎炎。
这就是我的人间,荆棘遍地,陷阱重重。笑时不知为何而笑,哭时不知为何而哭。几十年来我刨食其中,掀翻山河,掘地千尺。终于找到了我要的东西。

那就是死即解脱。
有时我会觉得人间快活,但更多时候,我宁愿自己从没来过。
一晃三十年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