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我亦飘零久(二十八)无家

“谁也不应该一开始就拒绝一切。应该陷入泥淖,然后得以明白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
——博尔赫斯《七夜》
这段时日路边的茶馆里人满为患。今儿这一出听说精彩的很。讲的是震惊天下的四派联审血案。
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台前,抖擞袖子,醒木一拍,说书的瞎子便开始开门见山道:
“这江山风雨,岁月山河,刀光剑影多少世间传说。前一出说到这沈清秋锒铛入狱,原来这久负盛名的修雅剑是一个罪大恶极的小人,恶行累累。啧啧,真是人不可貌相。这沈清秋原来是秋府的一个下人,却杀人放火逃之夭夭。幸好这秋家大小姐秋海棠流落街头后结识了幻花宫的洛冰河,这才联合起来一步步揭露了他的真面目,不知一路道尽了多少血雨腥风。”
有人在台下问:“前一出不是还说洛冰河是清净峰的么,怎么成幻花宫的了?”
说书人道:“您别急。说到这洛冰河,也是堂堂一表人才,在沈清秋这人渣手里受尽折磨,幸而被幻花宫所搭救,这才归入幻花宫门下。谁知沈清秋锒铛入狱后仍然不知悔改,畏罪潜逃,和苍穹山派的岳清源蓄意勾结。幸而在花月城被洛冰河抓住一网打尽。岳清源跑了,这洛冰河一不做二不休,差人押着沈清秋就到了四派联审的地方。

后来您猜怎么着?苦尽天下苍生的事还在后头呢!沈清秋竟然狂性大发,将参与会审的掌门和门主一并屠杀殆尽了,一个活口都没有留!”
说书人说到这,停下来喝了口水。他是个瞎子,只管讲故事,自然看不到台下人何等大惊失色,满脸不可置信的表情。
“天啊,真是丧心病狂,禽兽不如!”“那洛冰河修为高深,怎么就没有拦住沈清秋大开杀戒呢?”
说书人又道:“你有所不知,那天洛冰河根本就没来幻花宫参与联审,而是连夜到苍穹山派抓捕岳清源了!说到这苍穹山派,表面上泱泱大派,内里居然是藏污纳垢,包庇无数罪人之地。
没有寻到岳清源,洛冰河一气之下便把苍穹山派的牌匾给摘了下来,还一把火将连云十二峰都给烧了,清净峰最惨,烧的只剩下一堆灰了,那弟子是逃的逃,死的死。许多峰主不知下落。”
有人道:“活该!谁让他们苍穹山派出了这么个人渣。就是洛冰河不这么干,各派也会统一起来讨伐苍穹山派这姑息养奸之罪。这么一来,苍穹山派算是一蹶不振了吧。那沈清秋有没有抓住处死?”
说书人摇摇头:“这咱就不得而知了。听小道消息说,洛冰河倒是有抓住沈清秋的,至于现在在哪,怎么处置,不是你我随意就可以打探到的。”

估计抓住了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惊堂木一拍:“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说”。
众人意犹未尽,喝足了三盏茶,才算是这么散了。
幻花宫里,烛光摇曳,一双交叠着共赴巫山的一双人将将分开。云收雨霁,俊美男子餍足的覆在另一清俊男子身上喘着粗气,拨弄着身下人湿漉漉的长发,笑道:“师尊,一切都结束了。”
身下的男子眼神涣散,失神的看向床边一旁的灯座,他道:“我想回清净峰。”
洛冰河顿了顿,笑了两声:“可惜师尊哪都回不去了,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他十分欣慰道:“还有,多亏师尊帮了弟子一个大忙,将修真界的势力完成了一次清洗。往后,这各派中便都是我的人了。为了答谢师尊,弟子给师尊一个正妻名分,如何?”
沈清秋一僵,没有再说话。
洛冰河又俯下身卖力耕耘,一边温柔的抽插一边缓缓道:“虽然师尊,名誉,地位,清净峰,什么都没了。但是师尊还有我不是么?”他柔柔一笑,低下头温柔的吻吻他的眉眼:“师尊,弟子钦慕你。”
沈清秋望着他,缓缓道:“钦慕?那你这算什么?让我一无所有,把我的一切夺走又摔碎了,现在你对我说,爱我?你是不是对每一个你身下的女人都说过这话?如今轮到我一个男的?还名分?”他笑的一阵颤抖,落下泪来:“你如果现在摊开了说,你恨我,这就是在报复我,没准我会信。”

洛冰河眼底泛过一阵血红,他按住沈清秋的肩头,抑制着强烈的怒气,艰难道:“师尊,别再说了。”
“哈哈哈。”沈清秋终于爆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他恨声道:“洛冰河,你有种杀了我!这么软刀子折磨人算什么英雄好汉,你欺我,囚我,嫁祸于我,我成了众矢之的,这没什么。”他十指抓着洛冰河的肩膀,指甲狠狠掐进肉里,喊道:“可你为何要y辱我,为什么要烧了苍穹山派,追杀岳清源?又为什么杀掉那么多的前辈?你这畜生,回答我,洛冰河!”
洛冰河眉心的天魔印渐渐浮现,他感到头疼欲裂:“都杀了,都毁了,师尊就只能待在这,属于我一个。”
沈清秋瞧着洛冰河状如疯魔的模样,冷冷勾起唇角:“洛冰河,你知道么?你是个杂种 。”
结果当然是遭到了洛冰河一遍遍的凌虐,沈清秋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苍穹山派千年不倒的匾额,在熊熊烈焰里痛苦的嘶吟;看见那些虽然和他关系不太亲密,但也敬重有加的弟子,一个个鲜活而年轻的生命,都成了大火中烧焦的枯骨。
佛说万事有因果,魔说一切皆在我。众生万相本无相,成佛成魔皆是我。
这一切的一切,与其说是洛冰河一手所为,不如说皆是他所造成的。洛冰河本性非恶,是他推着他一步步走到绝路,逼他剔骨剜肉重塑成一个可怕的恶魔。他毁了他,但也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他失去了名誉,无所谓。这世上的功名本就是如云烟一般虚伪又荒唐。各派的人也与他无关紧要,反正都是一群蝇营狗苟之徒。可苍穹山派的那些人,清净峰的山间晴岚,叠烟架翠的巍巍青山,和当年偷偷立在山巅的石碑一般,通通如梦幻泡影,皆化为乌有。
如今想来,一切皆在他自己所为。他是由时间构成的。时间是一条将他卷走的河,但他就是那条河;吞噬他的是一只猛虎,但他就是那只猛虎;焚毁苍穹山派的是一把火,但他就是那把火。
从此他哪里都回不去了,无家可归,真正的茕然一人。
他不该看的如此通透的,反而从未享受过人生的美好。不应该一开始就拒绝一切,他应该深陷世俗的快乐和庸碌,感受到生活的充实和得过且过,最后一无所有的时候,得以明白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
失望久了也就无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