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我亦飘零久(二十五)好人

“你绝非善类,我也不做好人。”
“我从不难过,人间不值得。”
——Serge Lutens《孤女》
沈清秋发起了高烧。
他全身的伤口反复在酒液里泡过,又狠狠冻了一夜,身体登时垮了下来。
随手给昏迷中的沈清秋换上一件单薄的里衣,洛冰河没有再怜惜他半分,从魔界回来后,大手一甩又把他扔回了潮湿黑暗的水牢。然后从容优雅的离去,对守牢的女弟子言笑晏晏,交谈了一阵子才离去。
沈清秋扶着墙,一点点坐起来。他的额头滚烫无比,全身却寒冷如冰,他把额头贴着墙壁,希望能好受一些。
然而并没有。他的身体渐渐的仿佛坠入冰窟,冷到钻到头颅里,骨髓里,冷到都已经不感到冷了,只觉得手脚麻木僵硬,他艰难的把手指含在嘴里,咬的青紫也不觉得有一丝疼。
现在他体内只有一枚金丹吊着命,原本他是可以运转周天,靠内力来给自己取暖的,可是他放弃了。
从前再卑微再被欺压,他也始终在黑暗中抱有一线希望,渴望着往上爬,看到光亮。而现在他的自尊就如一根折断的竹子,筋骨尽断,苟延残喘。

这就是他的生活。这世上有三种人:第一种人爱自己也爱别人,应如岳清源。第二种人只爱自己,不爱别人,应如洛冰河。而他属于第三种人,既不爱自己,也不爱别人。有时候他觉得浮生若梦,一切都是虚空,哪有什么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只有须臾花开,刹那雪乱。
有时候他会想,六道轮回里众生在苦海中流转浮沉,不得片刻停歇。忽上忽下,翻转不息。
今日你是屠人者,明日他是操刀客,恩怨仇恨无休止的继续着,众生都是那么痛苦。然而把一个个生灵投入这个流转的秩序里,并推动这个巨轮转动不息的到底是谁呢?
是天道么?天道为什么这么冷酷无情呢?天亦有道,那么太古之初,又是谁传道之呢?
朦朦胧胧间,他感到自己的灵魂早已苍老如斯,而躯体还鲜活年轻。一个马不停蹄,一个踉踉跄跄,无论如何,有朝一日他都将走向那个终点:鲜血涂地,或为脓血,或为飞灰,都是他自己。
他感觉这一天不远了。

衣领被提起来,晃了晃,整个人又被扔下去,重重砸在墙壁上。本来应该很疼,但是他全身都麻木了,所以只感到自己像一个沉重的物件,砸在墙上只有钝响。
他微微睁开眼,只看见洛冰河正微微弯腰,俯首拨弄着刚端来的火盆,火钳挑弄了几下,木炭立刻通红焚烧起来。不一会,水牢里就暖烘烘的,火盆周围的水渍都慢慢烤干了。
很意外的,他看到洛冰河时居然没有本能的恐惧。大抵是恐惧过了头,反而麻木了。
“我不来,师尊可能就冻死在这了。”火光映的洛冰河面部轮廓柔和温暖。他其实生的不硬朗,五官过于秀气,却一点也不违和,是属于那种人见人爱的类型。他头未抬,垂眸时一片浓密长翘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波澜,看不清他的心思,居然有几分乖巧。
他道:“师尊原来是这么怕冷的么?如今才刚立秋。”
立秋了。沈清秋恍然间想起一个词“秋后问斩。”他艰难的问:“洛冰河,……四派里关于我的罪书,拟好了没有?”

洛冰河道:“师尊问这个作甚?来日方长,还没到那个时候。不过该来的都会来的。”
他俩就像是普通的朋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只是若细听话音里的意思,总让人毛骨悚然。
沈清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还是沉默了。
他能说什么?求洛冰河放过他,求他给他来个痛快?
哪有人捅了别人一刀,再被别人捅回去后说,别这样了,大家重归于好,两方扯平了?
拉不下这个脸,所以只能咬碎牙和血吞,做仇人做到底。他已经两足深陷于血泊之中,要是不再涉血前进,那么回头的路也是同样使人厌倦的。
洛冰河等了许久也不见他开口,便主动说:“师尊,屏气凝神。”
左手灌满灵力,按上沈清秋的肩部,灵流涓涓汇入沈清秋的四肢百骸,九九八十一道筋脉都被一一修复。沈清秋震惊于洛冰河的仙魔双修居然能平衡的这么好,一边内心挣扎着要不要推开洛冰河。
虽然他是他的仇人,但也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内心纠结一阵后,还是终于是放弃了。

“师尊,”洛冰河的声音闷闷的从上面传来:“弟子觉得累了,师尊,应该也很累了吧。”他轻轻一笑:
“我只希望师尊真心实意回答弟子一句话。”
“可有后悔?”
可有后悔?如果说“他人即地狱”,那么从一开始的刁难和纵众欺他,从那杯泼洒下来的拜师茶到无间深渊前的决绝一脚,尽皆是他给洛冰河设立的“地狱”。少年的十二年原本应该美好的光阴里,他都在自己师尊的践踏下哀嚎哭求,而他不为所动,冷漠的令人心寒。
事到如今,洛冰河居然问他:可有后悔?
那又如何呢?做过的罪孽如泼溅出的水,难道可以收回?遍体鳞伤的心难道能完好如初,一切从头?
从头再来,若他还是那个沈九,必然还是会如此,什么都不可能改变。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的黑暗。
况且,洛冰河不是已经做到让他满意的地步了么?大权在握,杀伐从心,活出了他想要的人生。
沈清秋抬起眼来,和洛冰河坚定的对视道:“看到你如今这幅模样。就知道无需后悔。”

“哈哈。”洛冰河松开他,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不能自抑的笑出声来,他道:“明知答案,我还非要问出来,我也真是够蠢!”
看着他这幅模样,沈清秋觉得心里有点难受。那样一张风华绝代的脸,此时笑起来居然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是了,洛冰河算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了,只不过他的气质太过张扬邪肆,往往让人忽视了他的相貌。
只见洛冰河走到火盆前,夹起一块埋在木炭里的烙铁,左右翻来覆去的看着。
他道:“师尊总是那么无情。是弟子看错了你,好人难做,你就是个天生凉薄的货色,根本没把任何人放在心上。”
沈清秋默默听了,回了一句:“那又如何?”
洛冰河猛的转过身来,夹着一枚烧的冒烟,吱吱作响的烙铁,上面的“洛”字闪着明明灭灭的光,一如洛冰河眉心鲜艳诡异的罪印。他走上前去,十分诚恳道:“那就只能请师尊吃点苦头了。”
他轻轻解开沈清秋的衣襟,露出光洁的胸口,循循善诱道:“是你逼我的。乖,忍一忍,一下就好。”

沈清秋没有再挣扎,他知道没有用。只是悲凉的被洛冰河按住,甚至有些疑惑为什么洛冰河要往他嘴里塞满布条。然而很快压上心口时,沈清秋就闻到烧焦皮肉的味道,痛的他泪水夺眶而出,牙齿下意识的死死咬着。
原来,这痛是会让人咬舌自尽的。
渐渐的烙铁和皮肉粘连到一块,渐渐冷却,洛冰河拿开烙铁时,他已然痛到麻木。
沈清秋茫然的抬起头来,只看见洛冰河很是满意的端详着,打量着他的杰作。笑的很是绵绵缱绻,温柔多情。
那神态和眉眼,像极了一个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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