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回 衍春殿再现断肠曲 广阳宫多添俏佳人

书接上回，储秀阁内，有一秀女从容不迫地行礼，那婕妤便发话了——
“……好久不见。储秀阁住得还习惯吗？”许如诗进屋，她的贴身宫女安诺找了把椅子扶她坐下。
云皎瞥了眼安诺，福了福身，规矩道：“回婕妤，房舍整洁敞亮，嬷嬷和姐妹们都和气，臣女住得很好。”
“也就你不挑地方……我虽然没住过储秀阁，倒听说过几句闲话。”如诗见云皎没瘦着，精神状态也尚好，总算稍微放下心来。
“婕妤千金之躯，自是不容易住惯的。”云皎始终保持礼节，一点儿也不出错。
这反而让许如诗心疼起来，两人从前见面可是无话不说，现在却因为身份差别要这番小心翼翼。她也不太明白，这儿又没外人，为何不能讲两句体己话？
“善月……你家里人还好吗？”
“臣女家中一切照旧，二哥前阵子成了亲。”
“哦，母亲的家书里提及了，据说是个有名的才女？”如诗面上带了笑，问道。
云皎亦回了个微笑：“是，二嫂风雅，二哥是个有福之人。”
“哈哈，很般配。有你母亲在，一定错不了，”想到此处，许如诗蹙眉，“你又为何要参加选秀？若让你父母做主，明明是不用来……”

“婕妤，”云皎马上打断她的话，“臣女至婚龄，无婚约，按律自当选秀，婕妤何处此言呢？”
如诗低下头：“是我失言了……”
安诺见案头的线香烧得差不多了，提醒道：“主子，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回宫了。”
许如诗黯然，只好和云皎略嘱咐一二，便告别离开了。
选秀的日子很快到来。皇上一下朝就被太后派来的嬷嬷拖着去了储秀阁，连找借口和大臣唠嗑的时间都没有。
“宣正三品前锋参领之女米妍儿觐见。米妍儿，年十七。”
米妍儿把礼数行得周全，皇上问话也不疾不徐，很是得体。她好做女红也好画，这回带了数枚方帕，在殿上一一拼凑，组成一幅大的梅花图，颇精致有意趣。皇后娘娘偏爱春梅，看到这花儿也赞了几声。皇上便着册封米氏为贵人，居甘泉宫西侧殿。
“宣从一品户部尚书之女方宜帆觐见。方宜帆，年十五。”掌事嬷嬷接着高唱道。
方宜帆？熟悉的名字……似乎是那个花容月貌的……不对呀！莫非是自己记错了？方宜帆一走入殿堂，皇上便起了疑虑。她丝毫没有画卷上的气度，找不出那番清幽的韵味来。贵气却是有几分，举手投足还算大方。然而颜色普通，顶多叫端正。爱好特长比较寻常，没什么好说的。既然是画了红圈的秀女，皇上随意问两句就作罢，封了婕妤安置甘泉宫东侧殿。

“宣从五品前锋侍卫之女凤芊雅觐见。凤芊雅，年十六。”
女子轻移莲步上殿来，跪礼道：“臣女凤芊雅参见皇上、皇后。”
帝后皆怔：“你抬起头来。”
凤芊雅缓缓扬起下巴，视线还停留在地面。她身上穿的还是那件儿石蕊红梨花长裙，可那精巧的耳眼鼻唇，在画上愣是无一处体现出来。
得，皇上皇后都不是傻子。明眼人一下就明白过来，那个叫方宜帆的恐怕给画师打点了不少，叫两人换了脸。选秀那么多女子，上了画差不多都一个样。画师做不到完全用五官区分秀女，只好描摹她们的神态姿势。秀女就算不标致也丑不到哪里去，真要把眼睛画大点儿、脸画小点儿，旁人看着并不违和。反之，要把她画难看些同样很容易。
“你平日喜好做什么？”皇后问。
“回娘娘的话，臣女常研习书画。”
“那读了哪些书？”
“四书五经里，臣女了解得多些。”
皇上点头：“不错，女子通读四书五经已然很了不起了。你会些什么吗？”这个凤芊雅不如那幅画潇洒，毕竟身子还是方氏的。可是读书人自携儒雅，风度翩翩，文静惬意。

“臣女善筝，便献上一首《春日》，皇上、皇后见笑了。”几个小太监很快搬来一架筝，凤芊雅坐于殿中央，手指拨弦，演奏起来。
她弹得极慢，一音一调透着婉转哀戚，竟毫无暖意，只有伤春之感。曲毕，凤芊雅眸中隐有泪光，殿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何事。此时皇后依稀回想起三年前选秀时的衍春殿有一个人弹过类似的曲目，她弹得慷慨激昂，亦是引得自己泪湿衣襟。刚提出此事，掌事嬷嬷道：“回娘娘，确实如此。已故的贺兰常在当年用琴弹的是《秋恨》，主调凄怆，与欢快的《春日》对比强烈。只是不知……凤秀女为何……”
凤芊雅抹抹泪花，跪言：“启禀皇上、皇后，嬷嬷说的没错。贺兰常在的父亲与臣女父亲乃同僚，臣女从小和常在在一处玩耍，感情如同亲姐妹。贺兰姐姐曾告诉我要在选秀时演奏《秋恨》，苦练了小半年，终于赢得皇上、皇后欣赏，得以入宫，却没想到早早便去了……今日臣女入殿便想起她在同一个地点弹琴，不由感伤，这才把《春日》弹悲了，还请皇上、皇后恕罪。”
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凤芊雅真是重情重义的好妹妹。她隐忍泪意，鼻尖微红，说话都带了哭腔，凄凄切切诉说着往事，我见犹怜。

皇上感叹一声，着封她为常在，居甘泉宫东偏殿。
凤芊雅下场，还剩一位秀女。
“宣从一品工部尚书之女云皎觐见。云皎，年十五。”
皇上立刻忆起观星台之夜。“你是云大石的女儿？”
“回陛下，是。”
云大石和许睿慈是同乡，难怪云皎常与许如诗作伴。
“你平日常做什么？”
“臣女好下棋，多与兄弟姐妹下棋，偶尔与好友小聚，也会手谈一局。”
“你的好友都有哪些？”
“家父与五营统领许大人是同乡，臣女和棣婕妤关系密切些，旁的朋友还有刑部蒋大人、裴大人家千金。”
老裴爱办宴席，有事没事借机找两个人喝喝小酒，裴夫人喜热闹，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他来。不少闺秀、公子都是在宴席上结识的。
“那你读过什么书？”
“臣女认得几个字。”
“云大石可是探花郎，他的女儿恐怕不止认得几个字吧？”
云皎笑道：“家父对臣女兄弟们教导颇严，女儿则只求娴静淑德。”
不愧是云大石教出来的孩子，一个个稳重知礼，不骄不躁，海阅群书也说“只认得几个字”。

“那便定为正四品婕妤吧。把广阳宫瑞桃殿收拾出来，与棣婕妤住一宫吧。”
“谢陛下恩典。”云皎微不可察地抿唇一笑，低身行礼谢恩。
选秀终于结束，皇上回了御书房。
当日傍晚，皇上便来到广阳宫瑞桃殿，发现棣婕妤果然正在此处。云婕妤已备好饭菜，见皇上忽然造访，不禁讶异，忙唤人再加些菜、取副碗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