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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樱桃忌】幻影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樱桃忌】幻影


樱桃忌贺文补档 壹 我今年已三十九岁了,和那人一样的年纪。 今天是难得的周末,我却只是坐在昏暗的书房里——其实并不能说是书房,只是一个不足四叠榻榻米的狭小房间,用多年来攒下的私房钱定制了个高而窄的书架,剩余的空间还放的下张矮桌,却没有地毯和矮凳。我就坐在这已有裂纹的矮桌前托着腮,有节奏的用食指敲着盘起的腿,眉头皱在一起,像是被剧烈的牙痛困扰着。 我面前放着稿纸——很明显,是写文章用的稿纸,空白的,一个字也没有的稿纸。无法提起兴致,令人苦恼。 空白的稿纸,哼。头又开始痛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露出了奇妙的微笑。像小孩子恶作剧即将成功般的微笑,眼中闪着光。恶意的期待。我在笑什么?编辑、窗帘、电灯、齿轮、水。玉川上水。 “是的,玉川上水。我今年三十九岁了,和那人一样的年纪。”我仍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到时间了。
” 雨夜,风雨雷霆。 我披上羽织,穿上了新买的白足袋和木屐,颇感怀念似的拍了拍家徽,“请见证我的最后一次努力吧,不要因我蒙羞,这将是我一生最大的成就。”我低声说了句“拜托了”,便从激昂的状态中退了出来,恢复了忧郁的沉默,沉默地从放在衣柜角落的小铁盒里拿了大约一半——不算薄的一沓。 忧郁的情绪缠绕着我,轻轻的,像毒蛇卷住苹果。 “我是高兴的,”那摞钱掉在了地上,我没拿住,只得蹲下身去捡,“很久没有一次性拿这么多钱了,今天和子带着女儿出去,没人在家,不是很好的机会吗?”我垂下头,用那颤抖的手勉强把钱塞进了衣服,“我到底在担心什么?” 贰 那儿并不远,可电车仿佛行驶到了世界尽头。凝视着对面车窗上隐隐映出的憔悴面容,只是恶心。我在银座下车,买了几瓶电气白兰地,沉默的走向地狱之门。 我在此等候。 今天是怎么了,像女人一样感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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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死前才发现真正的自己,真是失败啊失败。糟糕的人生。 我干脆在水边坐了下来,从怀里抽出一包烟,是金蝙蝠,只少了一支。对我而言太刺激了,我的肺经不起这样的辛辣。可今天我不想在意这些了,我只是凝视着那窄窄的、并不多深的玉川上水——这样的水果真能淹死人吗?二十年前也许比如今更深、更清澈吧,清到能看见底部的尸体,反射阳光。 清——对,小山清,那人的学生,之前好像经常听说他,现在怎么样了呢?啊啊,有些羡慕啊。那人,那人—— 我倏地站起身来,身旁的小块石头被带进了水中,扑通一声,把我从突如其来的狂热中拉了出来,热烈的心与其同时掉进了水中。 我一下子站起身来,却又只能尴尬的立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恰好一阵风吹过,便顺势跌坐在地上,又摸了一支烟,只是盯着吐出的烟尘缓慢升高,路过水面反射出的阳光—— 昏暗的灯光,那人的神色有一种说不出的悲伤,是因为寂寞吗?
我对她产生了好奇——一个在银座独自饮酒的忧郁系美男子。 可我不敢上前,那人周围好像有风卷挟着枯叶和在死亡的枝头开出的白花,筑成了一度温柔却不容拒绝的寂寞城墙,这高度是我无法跨越的,我明白的。我端起玻璃酒杯——当然,酒是我虚报年龄换来的,装作低头浅啜,悄悄抬起眼眸打量他,瘦削的身材、长却俊秀的脸型、浓黑的眉毛、蓬松有型的头发、高挺却有些大的鼻、还有整洁笔挺的衬衫马甲,一定很受女人欢迎吧。我抿了口酒,低低感叹着,并不女气却会让人升起怜惜感与保护欲的长相,一定被女人宠爱着吧。 “在看什么?”起先在同别人打牌的友人凑了过来,贴的太近了。“大学刚开学不久就在这儿一个人喝酒,怎么,想找女人了?” “今晚就去。”我漫不经心的回答着,目光掠过他的嘴角,又重新回到那人身上。他正捏着一颗樱桃,看起来有些犹豫,“和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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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似乎觉出我的心不在焉,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接着竟露出故作神秘的微笑,“是那个人啊,原来如此,难怪。” 我稍稍睁大了眼,“你认识?是什么知名的大人物?要员不可能来这儿喝酒的吧?” 可他嘴角那抹神秘的微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也许是,我从来不擅长察言观色。“他,你不认识?”他疑惑似的搔了搔短短的头发,“我以为你不可能不认识他,毕竟——” 我终于不耐烦了,用手指敲着桌子,幸好昏暗的灯光遮住了我低沉的神色,也许遮住了,希望,这是我唯一一位朋友。我只能尽量平静到问:“快点,他到底是谁?我应该知道吗?” “就是,就是那个人!”他拼命比划着,看起来比我着急的多,两只短而胖的手在空中挥舞,我甚至能看到他的唾液溅进了另一个人的杯子,“你该知道,你看过他的不少书,也许不少,具体多少我也不知道,但我记得有一本叫什么的芦苇,你很喜欢。
鬼知道他到底叫什么!” “啊,是他!”说完我就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说话。他看我反应无趣,切了声后就喊着“等等我”回去继续打牌了。 我没管这位友人,如果称得上友人的话。 我将溺死在他的笔下。 那人眼中的犹豫似乎消失了,看不太真切。碟中的樱桃已只剩下一半,核还整整齐齐地排在桌上,一串珍珠项链,被礁石与风浪击败的贵族游船,腐蚀的丝线,散落土中的珍珠,泛黄。 孤独的灯光。 伊甸园的毒蛇。 他不见了。 叁 周围是喧闹的人流,他们在哭,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好吵。 谁来救我。 “要到你了,”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递过来一块沾着汗渍与黄色污物的手帕,“你是他的读者?” “什么?”我茫然地笑了笑,有些尴尬,“我应该只是路过,这——这是什么情况?” 那人只是摇了摇头,用老成的语气自顾自地说着我听不懂的话,“我懂,我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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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作为读者或其他什么人,我们应该早有心理准备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我们都知道。” 没等我发问,他就接着开始谈论文学,谈起了文学的必要性这种无聊透顶的话题。庸人。 我被咸涩的雨水淹没。 我没理他无意义的絮絮叨叨,不过,意义本身就没有意义。我要离开。 有个声音呼唤着,现在就走,马上! 我打断了那人的高谈阔论,点了点头,直言道,“抱歉,先生,我真的是路过,现在我要走了。” 快走。 我从容地走出逐渐有了秩序的人群,不紧不慢地走着,像是华族子弟郊游。很好,没人注意到我。不,那人为什么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我,明明是你们莫名其妙! 快走! 额头痒痒的,有汗顺着眼眶流了下来,这是冷汗?周围的景物越来越密集,风也变大了,为什么——眼睛看不清了,像是蒙上了一层白雾。 不要回头! 我能清晰的听见心跳声,砰——砰——砰——,一下比一下快,嘴控制不住的张开,吐出一团团温热的气体。
这太为难一个丙等体格的人了,心里悄悄抱怨。我渐渐停下来了,站在原地,那个声音依然喊着,不要回头。 我站在天地之间,像死了一般只能看到虚无。离开之处已看不太清了,模模糊糊的好像写了什么字,可到底是什么?我焦虑起来,恨不得马上跑回那个奇怪的地方,把眼睛贴到那个写了字的东西上,看看到底什么如此牵动我的心弦!可,为什么我的身体只是在原地踱步?为什么会感到心安?! 那边是谁?两个女学生打扮的人向我,不,是向我逃离的那处走去。她们的表情是令我恐惧的肃穆,搞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她们看见了我,向我点头致敬——开什么玩笑,致敬!今天到底有什么特别的,难不成我一夜之间成了殉职军人的孩子吗?所有人都如此! “D先生啊,想做他的情人呢。”其中一人路过我时轻声感叹。 我的身子摇摇晃晃,什么时候喝了酒吗?重力似乎一瞬间变大了,把我拖到了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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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茫然的低下头,映入眼中的是一片漆黑,为什么是黑色?我明明不喜欢黑色的衣服。我喜欢柑橘色,那种明朗又带点忧伤的色彩,这才是我喜欢的,黑色太冷漠了!又不是忌日或葬礼! 啊,对的,是这样的。我突然顿住了,今天的确该穿黑色的。 我都记起来了,今天是那人的—— 噩梦。 荆棘在海底沉眠。 肆 “先生!先生!” 肩膀有些痛,是谁在碰我? 我不耐地睁开眼,面前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他摇着我的肩膀,小声呼喊着。可恶,好想让他闭嘴,彻底消失就更好了,好烦。 我尽量挤出和蔼的微笑,手肘撑着地坐起身,“有什么事吗?” “没事,没事的,先生。我只是听见您好像在喊救命,以为您落了水,就擅自跑过来了。”年轻人看我醒了,反而羞赧起来。 “我只是做了个噩梦,你知道,在这种天气喝酒后很容易睡着。”我仍然笑着看向他没有任何特色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用着西洋绅士们的腔调说话,“别担心,你是个好孩子。
” 好不容易把那人赶走,我就迫不及待的收回了假的不得了的微笑。 真是的,怎么回事啊,露出神秘的微笑,装出前辈的架子,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会被讨厌的吧?那种高高在上傲慢自大的样子,我不是最讨厌的吗?这样不就和那些拉帮结派、打压新人的所谓前辈们一样了吗?啊啊,好恶心。 没必要为此烦恼,反正,我马上就再也听不到讥讽,说我疯子、愚人都无所谓了。 我打开了一瓶酒,是那种大瓶装,深吸一口气,全部灌下。还不够吧?毕竟呛出来了不少。第二瓶酒已被我攥在手里,没有动。今年,我还没有去看他呢,不去了吗? 我有些犹豫了,不如,看完再回来继续?算算时间,刚好可以死在斜阳里。不看浮肿的话,被水浸得柔软的尸体躺在水面上,像童话中的精灵,身子被晚霞映着,镀上了一层金边,看不清面容,像沐浴在圣光里。这样的话,就算是我这样虚伪、自私、狂妄、贪婪、贫穷,简直是十恶不赦的罪人,也有可能让天使看走了眼,把我送入天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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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迟早会露馅的,到时的罪名恐怕会更大,直接打入十八层地狱都有可能。还是算了吧,欢愉后永远的痛苦,我可受不了。 永生。 神明不能自杀。 不,不对。说不定这根本就是欺骗世人的天大的谎言!我发现了真相!在那所谓的天堂,岂不是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要压抑吗?希望对方去死这种事,是谁,就算是圣人都会有的吧!如果在天堂,那岂不是连思想都要被压抑?!不能自私,不能说谎,不能伤害他人,不能交欢,还要随时做好献身的准备,这根本就是傀儡!是真正的地狱! 我打了个寒战,紧了紧衣服,又猛的灌了口酒。现在走路已经有些摇摇晃晃的了,很好。 我注定要下地狱。 早已无法挽回。 伍 一路走走停停,路人都嫌恶似的看我一眼就小步跑开。啊,好像还有个认识的人,那真是糟糕,要快些了。 到时已近傍晚,可还是有很多人。吵死了,斜阳族吗,我不屑的哼了一声,可好像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来揍我。
啊,可惜。 我只是倚在墓园门口,等人流散去,有人来问我,就干脆装聋作哑。“真慢啊。”虽然如此抱怨着,却并没有感到不耐,罕见的以“新郎的心情”坐在那儿,不言不语,心里快乐地哼起歌来,如果忽略那抹异样。 我呆坐在那儿,看人来人往,看日落霞暗,看月上梢头,可我什么都没有看见。我只是盯着眼前的那根草,生在石砖缝隙中,也许是这个原因吧,不太有精神,像那个即将到来的盛夏,那片草地。上面伏着一具浮肿的尸体,凑满了看热闹的人。站在最前面的会是个女人,穿着摩登的洋装,打着缀满蕾丝的小伞,像个西洋女郎。整日无所事事,用舞会和欣赏不了的歌剧打发时间,就像她想象出的西洋贵妇人一般。 她身后会有摇头叹息的老人,有满心好奇的孩子,有大学生,有销售员,也许还有人是亡者的人。他们紧盯着这具在水中流浪了六天的人,像饥饿的猛兽遇见了孱弱的猎物,不时和同伴发表些高明的议论,说些不应该之类的话,像是叹息的腔调,声音却大的仿佛要让所有人都能听见他的高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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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请允许我厌恶人类这种卑鄙的生物,十分钟就好。 我怀着这种厌恶的心情走近墓碑,看到了碑前的烟酒和塞在字里的樱桃。明明是人们喜爱它的证明,我却愤怒了,搞什么啊?送这些东西,我小声嘟囔着。 我突然感到一阵狼狈,我在生什么气呢?这种酸涩而郁闷的心情,我可是把整个灵魂献上了啊,这真的是嫉妒吗,什么啊,太难堪了。 慌慌张张似的靠在了墓碑前,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扯了几句天气,沉默太尴尬了,而对着空气讲话——没有回应的讲话更尴尬。我只得闭上了嘴,眼神却慢慢变得更温柔,更湿润了。 太卑鄙了,明明当年都没有哭过的——至少,我没有印象了。现在哭算什么啊,假惺惺的惋惜吗?太假了吧,其实没有那么悲伤,反而感受到了解脱的快感吧。现在已经到了在没人的时候,在那人眼前都要刻意迎合的地步了吗。 我摸出最后一根烟,深吸了一口,终于平复下心中想哭的欲望,只是沉默的继续坐着。
等一下,这算什么?这是像女学生一样把作者当做自己了吗?分明不是多有名的前段,为什么记忆如此清晰。我羞得脸颊绯红,苍白不健康的气色也像回光返照般鲜活起来,隐隐怀着兴奋的心情,小声念了起来: “现在哭出来的话就是骗子!现在哭出来的话就是骗子!我如此告诉自己,努力让自己别真的流泪——一人偷偷摸摸地来到西式房间,然后独自哭泣?这还真是个有孝心、爱妈妈的好儿子啊!这太让人不悦了,根本像在做戏一样啊!就跟廉价的电影差不多,都已经三十四岁了,怎么,现在还要自以为是温柔的修治吗?这种甜腻天真的戏就甭演了!胡乱瞎搞一通到被拘留的自己,也不是什么孝顺的孩子!还是别装了!哭了就是在说谎!泪水就是谎言!我在心中不停地说着,把手插在怀中走来走去。但,即使如此,我还是哽咽着。我这回真的把嘴闭上……。” 背着背着,那种难以忍受的羞耻再度升起,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干脆收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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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个三十九岁男人的脸红了,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或者直接在这儿死掉算了。我在做什么啊,像小学生给老师背课文一样。 我深呼了一口气,把一天的恐惧、愤怒都含在了这口气里,居然轻快了许多。这算是讨好自己吗?我把头向后仰了仰,抵在在石碑上,合上了眼。“请允许我放肆一会吧,”我向神明——刚成为神明二十年的人,许下不切实际的愿望, “请宽恕我吧。” 一阵风飘过,也许是风吧,但似乎有人拂过了我的头发,带着安慰的意味。如果是那人—— 我终究没让泪水流下来,笑着摇了摇头,向石碑鞠了个躬。 再见啦。 “吾乃盗贼。” 陆 我面带微笑的向回走,还将路旁一朵在暗夜中格外明亮的小白花别在前襟,在夜色中白的刺眼。 我站在岸边,犹豫了一下,把羽织和木屐脱了下来,从怀里摸出剩下的钱,小心翼翼的放进了衣服中间,接着好像踌躇了,最终还是把提前写好的遗书塞了进去,急忙仔细叠起,和木屐一起放在了离岸边四五步的位置。
想了想,还是找了个石头系在了腰间,那狼狈的死状,还是越少人看见越好吧。 眼底不再有轻松与笑意,那是一种奢侈品。 我只能怀着肃穆的心情,迎来迟到了二十年的死亡。 我已经无法再,坚持下去了。 远处隐隐传来妻子的呼唤,玉川上水字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得不投向死亡的怀抱,早已别无选择。请原谅我。 一朵白色的小花正随着水流飘荡。 天正破晓。 遗书 小早川和子: 看到时,你已经不是我的夫人了。索性用回“小早川”吧。 你并不很了解我,但也应能猜到我赴死的原因。我只是支撑不下去了而已,不必怨恨谁,大家都是好人。 家里还有些钱,足够应付一段时间的生活。去寻找自己的爱情吧,不要再找像我这样的人了。 女儿由你照顾,今后辛苦了。 对不起,是地狱在向我走来。 我的玛蒂尔德。 1968.6.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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