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曼昱/何冰娇/冰清昱洁】少女革命 - 中篇

一共六幕，分三篇写，这是第二篇。
我发现我写BG都写得正义凛然，反而没有女孩子之间的感情写得好。启动自我反思ing。
提醒：文中有不少同性暧昧的部分，不喜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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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5岁的孩子到我自己仅仅是一步，但是从那个新生婴儿到那个5岁的孩子，却是一条可怕的长途。”
——列夫·托尔斯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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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CENE 3 - 2018年 南京
“你打你的球，跟他们喊有什么关系啊？！”
夏指导的立领挡住了脖颈的大部分，何冰娇依稀看到那下颌线周围竖起的青筋——他很愤怒。现场观众的声浪此起彼伏，何冰娇被声浪裹挟着有点恍惚——为什么明明是人在围观，却能听到夜枭的尖叫？——好像一个被巫婆扔在原始森林自寻生路的小女孩。
羽毛球场的顶灯白的惨烈，从高高的棚顶上像刀子一样直直扎下来——别照亮我，让我待在黑暗里，别看我，别关注我……

“人家观众喊你怎么了！那不是很正常吗！那前面喊的不都赢了吗！”
夏指导身子快弯成弓的形状，从没有过的苍老突然在这一秒压垮了他的脊梁。
“那你别打了，弃权吧。”
最后这句像烙铁一样刺啦地印在她脑子里，她模模糊糊地拿起拍子回到场上。
眼前的对手马林高加索人的眼眶深深，闪着戏谑，身经百战的老将已经看透了何冰娇的动摇，
——这是谁啊？何冰娇心里想——这人是谁啊？我好像不认识她……
这样是赢不了的。
#2018年8月5日，世界羽毛球锦标赛女单半决赛，此前淘汰了戴资颖的何冰娇，1-2负于卡罗琳娜·马林·马丁。中国羽毛球队女单比赛止步四强。#
眼前一直是有什么朦胧恍惚的白色鬼影，在现实的人群上空穿梭，那白影忽而变出一张嘴来“你弃权吧”，“何冰娇心态不行”，“观众把她喊崩溃了呵呵呵”……白影一会搭在这个教练的肩膀上，一会跳到另一个队员的头顶上，像挥之不去的牛虻，惹人讨厌……

她魂不守舍搭上了回集训酒店的大巴车，车上人声喧嚣，却没人跟她搭话。
一场输掉的比赛，已经替她，与这个世界割袍断义。
车停稳前最后一刻，她视线捕捉到了酒店门口台阶上的一个纤长的身影。
一定是错觉吧——她心里想——自己今天就是不正常了，不认识对手了，看到白影了，没人理她了——所以才会以为看到了王曼昱。
怎么可能啊，对吧，她们乒乓球队现在也在集训呢，怎么会看到王曼昱呢……
呵呵，自己傻了吧。
“娇娇，我在这儿。”
声音并不响，很软糯。
却很好听，像刚油炸好的面包圈上，撒上了世界上最好吃的糖霜。
王曼昱没有说为什么会来，何冰娇也没问——
很多问题她都没有开口问，你们不是在集训么？你能这么跑出来么？不会被挨骂么？下周不是还要去雅加达参加亚运会么？你看到我输了么？看到了才来的么？你觉得我很逊么？是来安慰我的么？你看到我崩溃了么？好丢脸呢……

很多问题，她不需要问，王曼昱也不需要回答。
等到何冰娇意识到的时候，她和王曼昱两个人已经在从南京去苏州的高铁上了。
协和号上的二等座，没有充电口，却有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座位，旁边就是窄窄的过道，宛若一条隔开俗世的银河。银河这一边，就是两个少女戴着鸭舌帽，背着随身的双肩包凑在一起相依为命。
上午还在赛场上输球，下午怎么坐上了高铁去苏州——荒谬却全能的时间。
哦……的确是我说的…何冰娇想，
“是我说的—
‘曼昱，陪我回趟家吧。’”
那少女话很少，几乎脸上毫无表情——
“嗯。”
然后就掏出手机来买火车票。
何冰娇很喜欢这样，
她喜欢王曼昱在听她唠里唠叨的时候，那清淡而平稳的眼神，
纯粹的像白玉翡翠——市侩，心机，什么杂质都没有。
“你在灵魂出窍么？”何冰娇有次调笑她。

已经高出她一头的王曼昱这时低下头来盯着她，像小猫咪在直勾勾盯着毛线团，鼻息也轻轻呼在她脸上。“我在听啊，你接着说，我喜欢听。”她顺着呼吸送过来甜爽果糖的清香，直直钻到何冰娇的鼻腔，科学家都说，气味是唯一能直接进入大脑情感和记忆中心的感觉，一击必杀，直捣黄龙。
“切，当我是个陪聊的SIRI么？”何冰娇低下头，气不过，却不知道自己脸都红了。
南京到苏州，217公里，
坐高铁1小时3分钟。
等两个人在观前街小眸园公馆住下时，已经是夜幕垂帘的时分了。
酒店藏在观前街的老弄堂里，黑色漆木的窄门上，挂着红缨缨的大灯笼，
把脚下的石头子路照亮，像接踵的红鲤鱼鳞片堆叠，整条路好像都在沉默地向前缓慢的游动。
望墨色的天，
星霄如雨。
只剩一间房，房间型号叫——夜未央。
王曼昱不懂，掀开眼前红色的珠帘往里面望，民国时代的老房间，老家具，老装点，搪瓷水壶青花瓷的大瓶后面摆着黑梨花木的梳妆台，墙上挂着年代感十足的民国少女画像，

只有一张床。
“明早，我们去朱鸿兴吃头汤面。这里过去400米，很近。”
何冰娇一边开始掏双肩包里的毛巾和牙刷，忙不迭的就开始整理起房间的摆设来。她现在整个心思都在收拾上。
苏式老宅让她突然间回到幼年，大约是5岁的那个时节，家里住在虎丘附近，临到开年时节，当体操教练的爸妈会带她来这儿观前街住下，等着起早去吃一碗头汤面。
南京体育馆的疏远与现代感这时候被一股脑抛在脑后，这个小小的“叛逃”带来了“自由”，虽然短暂。
王曼昱也收拾起书包来，
她看了看四周的房间，呼吸有点急促，
何冰娇没回头，因此没有发现。
“我们睡一张床么？”她问。
“啊，不然嘞。”她答。
床是一米八的宽床，轧染印花的蓝色墙围，两个人躺上去也并不局促。
何冰娇睡在墙根里面，王曼昱比她高一些，她这时身体又抽条了一些，肩颈腿腕都细的不像话，躺上去的时候把外面的昏黄的光挡住，用身形挡出一段婀娜而婉转的影。

如同一块幕布盖住了所有舞台上的堂皇，下了场的演员一个人对着镜子，默默卸去脸上的油彩与妆。
当前阵子屋子里突然的嘈杂而搅动的空气的每一颗，
都静静最后落在桌上，地上，床上，和两个人身上的时候，
这虚无的尘埃当中开始孕育一些沉睡的种子，注定会在少女的身上长出很大的花。
王曼昱睁着眼睛，看夜灯的微光里，
何冰娇隆起的肩膀，毛茸茸的头发，很窄的腰和胯。
她于是心头突然萌起好奇的冲动，用手轻轻抚上何冰娇的后背，棉布料里少女的皮肤又软又柔。轻轻拍一下，再拍一下，再拍一下，像妈妈在她夏日夜里做噩梦惊醒后，边唱着“小燕子”边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的模样。
“娇娇乖，娇娇快快睡。”
她虽然没出声，却用手轻轻抚着何冰娇，触感似乎抚出了声音与旋律。
“娇娇乖，娇娇快快睡。”
她最近的混双搭档也会这样拍她的背，她自己并不觉得那暗含了任何暧昧和情欲。

人这血肉在世上生活，不是只有赤条条一条魂魄，不就是为了用这手与躯壳传递恒温动物周身血流的温暖，人体正常温度36.5度到36.8度，有人热一点，有人略凉一点，都是人活着的温度。
如果是为了一个目标而奋斗，不就是同仇敌忾的战友，这里面没有男女，没有爱恋，没有。
“王曼昱和男选手凑那么近，一点安全距离都没有。”
“还凑上去，脸都快贴上了，真不要脸。”
“我看他们就是有点什么，不然为什么男生拍她她都不拒绝。”
……她在微博上看到这些言论时，僵在当场了很久，眼前似乎刮起卷着黄沙的风暴。
脑子不转，手却不停的翻微博上更多的评论，仿佛这时候伤口还不够大，非要自己再用力扯开，流出更多血，更多疼传到心里，才做数。
仿佛这样才能给还未开化的自己，足够惨烈的成长的“鞭策”——记住，这就是世界的真相，到目前为止的真相。
男生举手拍你，必定出于善意，没人责怪。

女生被拍，没有躲开，那你就是不检点，那你就是不要脸，没有分寸感。
12000公里直径的这个地球，这么大的地球，其内核只是诞生于荒谬。
她想，我并对前辈没有任何想法，不管是喜欢也好讨厌也好，都只是战友。
但是，为什么，他或他们的战斗只在球台，
我却还需要与观念洼地里的瘴气与扭曲的折光搏斗。
王曼昱的少女之路如此惨烈，
革命的第一天就从斩首路易十六和皇后玛丽开始，
甚至没有铺垫。
为什么明明在围观我的人是你们，要包住身体肌肤的也是我，要拒斥抚摸骚扰的也是我，是哪一个腐旧棺材里面抽出来的裹尸布，裁成了裹脚布把你们束成了三寸金莲，除了瘫坐在被褥里面在网络角落里发射暗箭，却连哪怕跑一步也不敢？
不要在网上对我指手画脚。
有本事，来我面前，直视我的眼睛。
那时候我会用最克制的语言回应你——去你妈的，滚。

“滋……痒……”何冰娇扭了一下身子，还是不肯转过身。
王曼昱知道，何冰娇其实在偷偷哭，她偷偷拽着枕巾擦眼泪的动作，自以为很小了，躺在身后的王曼昱还是一下子就能看透。怎么藏得住，都睡在一张床上了，身体贴的都那么近了，怎么藏得住。娇娇这人吧，真的，演技太差了。
好傻，
却好可爱。
王曼昱于是伸出手臂，硬是把何冰娇搂在自己胸前。
少女胸前并未发育，还平坦得像荒原，于是两个人贴得紧紧的，一点缝隙也没有。
少女的体香也混在一起，体温也混在一起，手臂也交缠在一起，发丝也堆叠在一起。
两人用的都是酒店房间里桂花味的沐浴露，何冰娇如同一个甜甜的桂花糖糕，绵软而芳香，和王曼昱这一块，粘在一起。
唯一可触摸，可拥抱，可亲，可爱……
世界那么大，世上那么多人，
她们竟只有彼此。
何冰娇被缠着动弹不得，很快就沉沉进入梦乡……

闹钟再响的时候，她还有些搞不清楚状况，下一秒意识回还，
一拍跨在她身上的王曼昱的纤细大腿——快起床，晚了吃不上头汤面了！
老苏州爱在天色微蒙时冲到“朱鸿兴”吃一碗头汤面，早上第一锅煮面水，最清澈。
苏州面盛起来的时候，面要像码过一样，中间微微拱起，如鱼出水，俗称：鲫鱼背。
面烫、汤烫、碗烫，都具备了才算得上一碗好面。
王曼昱还困着，就被何冰娇拽到了观前街朱鸿兴的店门口排队长龙的末尾。
“嗯，曼昱你要吃哪种面？什么浇头？虾仁加素鸡好不好？”何冰娇像个称职的店小二一样报着菜名。
“……嗯……随便……”王曼昱的魂儿还在枕头上，再说吃东西原本就不是她热衷的东西。
“下一个。”掌柜在收银台前面叫
“掌柜，两碗阳春面，硬面，宽汤，免青，过桥。虾仁加素鸡。”
掌柜见何冰娇那稚嫩小脸一脸兴奋的样子，心下好笑

“两碗一共48，扫码付款，拿着牌子等叫号。”
王曼昱坐下的时候发现，这才不过早上6点，店里的桌子旁已经坐满了人，
大家手里拿着牌子在聊着家常，他们脸上并不带什么兴奋的神色，
但他们这时出现在这店里这事儿，就似乎在描写着生活的本身。
面端上来时，何冰娇一边拿出筷子递给王曼昱，一边催着
“快吃，5分钟内要吃完，凉了就不好吃了。”
王曼昱心里涌起一种被肖指导催着补蛋白质逼她吃饭的压迫感。
她低头拿筷子开始撩面，一根一根想要捋顺，吃饭费劲的小孩一般都是对食物的长相太挑剔，要把一碗鲤鱼背挑成经纬分明的平行线……
抬头看何冰娇时，小姑娘脸上这时正挂着从眼角流下来的泪，滑过圆圆的脸庞，直直滴到汤碗里。
小小的呜咽声，被盖在叫卖声和锅碗瓢盆声里，竟有些庆幸。
王曼昱并没说话，
只是递过一张纸巾。

在鼻涕眼泪混杂中，
何冰娇吃完了她这次莽撞旅程的唯一目的——一碗朱鸿兴的头汤阳春面。
没有回家，没有通知父母，没有告诉教练，没有告诉全世界。
买了早8点的高铁回北京，不过中午也就到了北京南站。
出站时，王曼昱手机响起，对面明显是肖指导的劈头盖脸的一阵咆哮。
她吐了吐舌头，跟何冰娇做口型：被骂惨了。
坐上出租车的时候，老肖的抱怨还没有完，
王曼昱在那里忙不迭的道歉，何冰娇就在旁边听着——
“诶呀我就是溜出去玩了一圈，马上就回来了。昨天啊？昨天手机没电了……没带充电器，火车上跟人家借了充了一会……”
胡说，没电怎么买的火车票，何冰娇知道，她买完票就把手机关机了。
“……雅加达不是挺热的么，我想着我去个暖和的地方，先适应一下……”
东北人胡扯起来真是谁也拉不住。
“……我马上就到乒羽中心了，真的马上就到了。加练啊？加练没问题，今天我不睡觉了，保证完成任务！”

好惨，何冰娇心里想，王曼昱回去惨了。
好不容易挂了电话。
还有十几分钟到目的地。
到了之后两个人要各回各队，各自接受暴风骤雨的洗礼和处分去了。然后再一周，他们要一起去雅加达，参加亚运会。估计会很忙，接下来也暂时没时间再联系了。
“我其实是想，回去苏州算是告个别，不再打球了。”
何冰娇咬了咬嘴唇，还是说出来了。
“我知道。”
王曼昱面色和声音都没有起伏，一如她在场上，基本上从来不上脸。
“你知道？那为啥不阻止我？”
“我知道，你会改主意的。”
两个人不再说话，各自望向窗外。
看路边的景色越来越熟悉，乒羽中心门口那个光头也隐隐看得见了。
一眼望过去就知道，肖指导气的够呛，却还是嘴硬心软的来接自己的徒弟。
我知道——王曼昱想——你不会放弃的，谁也没有你爱羽毛球爱的多。

所以你一定会改主意的，是从哪一刻开始呢？是在高铁上的时候么？是住进老宅的时候么？是在吃头汤面的时候么？是哪一刻开始改变主意的呢？
是在你抱着我的那一瞬间。
何冰娇心里想。
SCENE 4 - 2020年 郑州
#2020年国际乒联巡回赛总决赛女单决赛，陈梦对阵王曼昱，最终陈梦4-1获胜，连续四年夺得国际乒联总决赛女单冠军……#
酒店电视机里面的二极管和音箱还在机械地传递着电波信号，
王曼昱呆滞地坐在床边上，所有的肌肉疲劳这时像附骨之疽，啃咬着她的心和魂。
她张开嘴巴，回忆了一下呼吸的方式，诶？好像忘记了。
多少次了，10次？20次？
多久了？500天？600天？
这么惊人的密度么？失败以这么惊人的密度和时长在折磨她么？
每次当她以为踏上了新的路径，却仓皇失措的看到脚下熟悉的脚印，

嗯，又是那条被踩得寸草不生的路径，构成令人惊恐的迷宫，这终点通向——输。
一次又一次，是在哪个路口走入歧途的？是在哪个分茬掉入陷阱的？
王曼昱的又一次突围，失败。
止于自然律、神和命运。
她突然喉头一阵恶心，忍不住冲到厕所趴在马桶上干呕起来，
一股自我厌恶伴随着黄苦的胆汁呕出喉咙，挤出生理性的泪水
赛后低血糖了，她也没吃晚饭，的确胃里空无一物，吐无可吐。
是不是还得庆幸没吃东西，
所以吐出来的只有苦，
只这一味。
“当当当。”有人敲门。
她不想应，装死，最好就神隐在这个酒店房间里，永远不要被人找到。
“当当当。”谁啊，好烦。
“当当当。”敲什么敲，烦死了！
“当当当。”
力道执著，而节奏稳定。
王曼昱撑着爬起来，伸手去够门，
打开门那几秒她已经想好了破口大骂的内容，这个乖乖女也有叛逆的时候，就跟网上之前那些骂她的人学几句就够了，随便哪句里面混着玻璃渣子都能扎得人皮开肉绽

……嗯，居然在这儿用上了啊，哈哈，太荒谬了……
——站在门口的，何冰娇。
嗯，唯独娇娇是不能骂的。
她怔了一怔，往后退了一步，欠身把何冰娇让进了屋子。
“你来干嘛……”
王曼昱一边问，一边先冲到厕所去把门关起来，不想让她看到一片狼藉。
又飞快把散落在床头沙发的各种运动服毛巾塞回箱子，假装一切都好。
“我来给你送阳春面。”
然后，
再抱抱你，像你抱我的那样。
何冰娇举起手里的快递袋子，脸上的笑容有点明媚，
好像一块方糖，瞬间渗透进王曼昱这片海域，带来一丝甜。
王曼昱愣了一下，笑出声。
——哦，我是鱼，在水里不会淹死。
所以不需做命运的奴隶了，我可以游。
死生，存亡，
穷达，贫富，
贤与不肖，毁誉，
饥渴，寒暑……
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TB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