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镜又重磨（7）

- Z二医科院。 “患者A，18岁，女，Z市第一中学的学生，现已停课接受治疗。该患者身高165cm，在半年前出现体重持续下降的现象，两个月前瘦到60斤左右。在此期间，存在刻意禁食，或在饭后经常性催吐、服用泻药等行为。患者每天都要进行半小时左右的高强度有氧运动，身体上有明显淤青。有时会因为血糖过低突然晕倒。患者每天早上都要测量腕围与腰围。闭经3个月，晚上失眠，需要服用安眠药才能睡着。长期情绪低落，伴有自杀倾向。SCL-90测量结果为中度抑郁。” 吴邪翻看着手中的的患者信息。这是一个神经性厌食症患者的案例。现代社会人们的压力都很大，来Z二医科院的人常常爆满，医生忙不过来时也会请Z大具有临床资历的心理学教授坐诊。这次就请到了吴邪。 “患者B，21岁，女，临床表现为以强迫性行为为主的强迫症，尚未观察出其存在强迫性思维。
该患者的强迫性行为较为特殊，具体表现为每天晚上十二点会去洗一件白色睡裙。就算是已经睡着了也会在十二点自己醒来，完成清洗睡衣的行为。该行为已经保持了大半年。除此之外，未观察到其他强迫行为。患者寡言，晕血，平时很少与人进行交流。Y-BOCS测量结果为中度强迫症。” 强迫性行为......十二点准时洗睡衣？一般来说，强迫性行为的背后都隐藏了一些特殊的意义。之所以以强迫性行为表现，很可能是因为患者压抑了这一部分，在意识层面不愿意去面对。治疗时可以尝试催眠，来看看在患者的潜意识中里，这一行为想传达的信息是什么。 “吴邪，是吧？” 一个穿着黑色上衣，带墨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久等了。介绍一下，我是Z二医科院精神科的医生，姓齐，叫我瞎子就行。明天你要接手的两个患者的资料我助理应该给你了吧。在你干预这两个案例的时间里，由我来担任你的督导*。

” 看来这就是齐瞎子了。墨镜遮住了他一半的脸，但整体看上去也就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很年轻。 “久仰。我是吴邪，预祝我们合作顺利。” 瞎子笑了一下。他一笑就显得有些痞气。他的气质比起医生，更像是穿着医生衣服的患者.....不，他甚至没穿医生的衣服。不过早就知道精神科的医生都很有个性，有的看起来甚至比患者还不正常，吴邪也就见怪不怪了。瞎子这几年很有名气，国内外好几个著名心理学期刊上都能看见他的文章，都是临床方向和脑神经方向的。他还提出了关于精神疾病对人类进化的积极意义这一论题。对于这个想法吴邪也很赞同。 “吴邪，吴小三爷，你就是给哑巴张咨询的那个？”瞎子的语气饶有兴味。 在吴邪爷爷那一辈儿有九个来往密切一起做生意的家族，小三爷是现在那九个家族里的人对吴邪的戏称。这瞎子说他姓齐......吴邪印象里那九大家族里有一家也姓齐，看样子瞎子应该就是齐家的后人了。
还真是巧。 不过也是奇了怪了。吴邪想，自己给闷油瓶咨询的事，小花问完了瞎子问，像是这事谁都知道似的。这闷油瓶又不是心理学领域的，怎么谁都认识他？ “能给哑巴张那样的怪人咨询，小同志你很不一般啊。”瞎子“啧”了一声，笑意更深了些。 吴邪没搭腔，只是看着他。 “别盯着我看了。哑巴张是我研究生时候的舍友，那时候我们孤男寡男的住了两年呢，我和他可熟着呢～” 孤男寡男......吴邪心里莫名有些不舒服。这瞎子看起来就不太靠谱，总觉得和他住一起闷油瓶应该挺遭罪。不过，他既然和闷油瓶是舍友——这么说来瞎子也是B大毕业的了。B大心理学在全国的排名也很靠前，和Z大不相上下，而且B大的临床心理方向格外厉害，排名全国第一。这瞎子可真不一般。 “小哥.....张起灵他不是汉语言方向的吗？” “哎呦，可不是嘛。但研究生报考汉语言的男的能有多少啊？

我们那一届的汉语言研究生男生也就五个人吧，两个人一间宿舍，刚好汉语言和心理学是一个宿舍楼，哑巴张就分出来和我住喽。” “不过话说回来，你能让哑巴张出了你咨询室的门，第二次还往回跑，也是挺不容易的。不愧是吴家小三爷，真不简单。” “也不算什么咨询，就是聊聊天而已，毕竟他也没什么心理问题。” “哟～你觉得他心理没问题啊～那你俩还周周都见面？那就更不一般了。” 吴邪觉得这人的语气让他很不爽。难怪小花说他是个疯子。他阴阳怪气起来真是不输小花。 “你怎么知道我们周周见面？” “不乐意了？别呀～小三爷——” “我没有不乐意。”吴邪打断了他的话，“我只是想确保我的来访者的隐私问题。” 瞎子咧咧嘴笑了：“在这个时代，哪有什么隐私可言？不过小三爷你别生气，瞎子我也不是什么爱窥探隐私的人。再说我和哑巴张交情也不浅，我能知道，自然是他告诉我的。
” “怎么，你不信？”见吴邪没说话，瞎子道：“哑巴张那人虽说怪异行为多，但也不至于没有朋友啊？我和他好歹一起住了两年呢，那情分，啧啧啧——” “怪异行为？” “你不会不知道吧？B大可有不少哑巴张的传闻呢——这哑巴张上课可从来不讲课，都是提前录好当天上课的内容，然后在教室里放录播和学生一起看，只有情绪到了才按暂停键开口评论两句。而且他虽然是教授，但从来不带什么研究生博士生，都是给本科生上大课，上完就走，从来不给学生答辩的机会。基本上就不和学生说话。就算有学生来找他问问题，他都不带解答的，只说个书名让对方自己去看。他能当上教授，纯粹是对古籍研究太牛逼了，一年发了三十篇论文，用论文砸出来的——” 一年发三十篇论文？吴邪太惊讶了。比起学术研究，吴邪更偏向于应用方向。所以自己每次写论文的时候都觉得有些烦躁。

而且写论文确实耗人，每次论文发出来他都能瘦上一圈。闷油瓶能一年发三十篇，真是个神人。 “不仅如此，他在学校里，只要穿连帽衫必戴帽子，就算在室内也不摘，上课的时候戴着帽子放着录像往第一排一座，谁都看不出来他是个教授。我有一次去B大找他，刚好他在上课，我就在最后一排听了一节他的课——哎呦，那感觉，简直像是在听录播上的一个AI合成的机器人上课。他的言辞倒是犀利极端的不得了，对喜欢的文人就掏心掏肺的称赞，看不上眼的呢，就狠狠批驳，批得那叫个一无是处。不过，他不管怎么说话，表情都是不带变一下的，就像是AI合成出来的机器人一样。课间他会离开教室，一个人跑出去半个小时不回来。每次都是下课十分钟后课代表自己跑去把没放完的录播又打开继续放。谁也不知道他去哪了。而且，听他学生说他每节课都这样，那叫一个怪。” 听起来，确实奇怪。
吴邪想。不过大学的环境，就拿Z大说，老师们表面上客客气气的，但难免背地会明争暗斗。闷油瓶在学术上虽然是一把好手，但就他这个性格，再加上他特立独行的作风，估计在学校里混的够呛。 “那他应该蛮不容易的。”吴邪道。 瞎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小子还真不一样，不但不觉得他怪，反倒先跟他共情上了。不过说起来，我们研究生的时候他虽然也穿连帽衫，有时也戴帽子，但也不至于在室内都戴的。好像是当了老师才这样。” 戴帽子，护住头部......吴邪猜测，这或许是一种把自己和外界隔开的方式。让他联想到了自我防御。研究生时期不这样，当了老师才这样——会不会是闷油瓶当了老师以后遇见了什么事情，让他对周围的环境感到了不适，才以这种把自己和外界隔起来。 见吴邪不说话，瞎子饶有兴味对他说：“我现在算是有点明白为什么哑巴张愿意去你那儿第二次了。

” 窗外刮起风，将树上的银杏叶子吹了进来。吴邪盯着叶子不说话。瞎子看着吴邪心想，这虽然是秋天了，但对那哑巴张来说恐怕并不萧瑟。 “这是我的办公室，明天你给患者咨询完来这儿等我就可以。”瞎子说。 吴邪点了点头。他突然觉得还是有必要和瞎子搞好关系的。 毕竟瞎子好像很了解闷油瓶的样子。 *督导：对从事心理咨询工作的心理咨询师和心理治疗师进行专业指导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