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镜又重磨（8）

- “第一位患者，神经性厌食症。父母都是老师，家里管教很严厉。患者上学期间每天走读，回家后的一举一动都受到母亲监视。据患者描述，连自己每天穿的袜子的颜色都是由母亲决定好的。自己从来不能按照喜好买衣服，买什么都需要经过父母同意，没有零花钱。患者从小成绩优异，热爱文学，却在父母的安排下读了理科，虽然成绩依然靠前，但情绪却逐渐不稳定......” 翻看着自己的记录，吴邪蓦地回想起那个女孩的脸。那张巴掌大的脸上几乎没什么肉，颧骨突出，下巴削尖，像是一具包着皮的骷髅。女孩和他讲话时目光是游移飘忽的，偶尔轻轻的扫向他。她说她无法一直盯着一个人看。那让她感到疲惫和焦虑。 “自从学了理科之后。我总是很焦虑。那不是我擅长的东西，可我爸爸妈妈是大学教授，分班后还特意找班主任老师关照我。班主任也经常在班里提起我父母是大学教授的事......大学教授的孩子，怎么能考不好呢？
尤其是化学......爸爸妈妈都是化学教授。我很努力的学习理科，尤其是化学。可是，可是很可怕事情发生了......” 吴邪回忆着女孩的话。他记着，讲到这里时，女孩哭了。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女孩那几乎没有什么肉的脸孔随着剧烈的哭泣颤动，像极了抖动地骷髅——她是那样的压抑痛苦。坐在女孩身边吴邪能很清晰的感受到很强烈压抑感，那感觉像是脖子上被勒了一根丝带，丝带的触感是轻柔的，但却被一双无形的手不断的向两边拽去，吴邪似乎都能感觉到嗓子附近有明显的不适感，那是隐隐的窒息感——压抑，近乎窒息的压抑。 “我发现......我发现我无法听化学课了。从分班后的第一节课起开始，我就隐隐的发现了。在化学课上，我的注意力总是不集中，我感到焦虑，我拿着笔的手都在颤抖.......当时我还不知道，后来是同桌告诉我的。

我拼命的集中注意力，可就是无济于事。我告诉妈妈，可她却说我就是学习太累了，又说这不是不专心听课的借口，她说我一定是晚上不睡觉胡想事情了，还问我是不是谈恋爱了.......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怎么会恋爱呢？有谁会喜欢上我这样的人.......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开始听见耳边有奇怪的声音。是一个女人，在说话，喃喃低语，我不太能听清她说的什么，但总是能听见那个声音。我问我同桌，是不是有个女人在附近说话，他说没有。那时我就知道，我出现幻觉了......我不敢告诉妈妈。如果她的女儿是疯子，是精神病人，妈妈一定会被人耻笑的。我的妈妈也不会接受这样的女儿。我很想死掉。不是自杀。我不能自杀。如果我自杀了，妈妈也会被人议论的。我要在我的病的不明显的时候意外的死掉——车祸也好，事故也好，总之就是死的意外，在病情还不严重的时候。
这样大家只会感叹我红颜薄命，他们也不会议论妈妈，只会觉得我妈妈命苦。死掉！我要意外的死掉！” 原本抽泣的女孩尖叫了起来，一边尖叫一边用手抽打自己的身体。后来，吴邪就一直平静的看着女孩。十几分钟后女孩又恢复了平静。她向吴邪道歉，说自己早上真的有吃镇定类药物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还是会这样。女孩解释着，平静下来的眼神里是说不出的惊恐。直到听见吴邪说“没有关系，你的一切情绪在这里都是被接纳的”，那眼里的惊恐才慢慢的有了舒缓。女孩感到疲惫，宣泄情绪很耗费体力，她的血糖不允许她一直这样下去。于是吴邪就结束了这一次咨询。 这就是第一次咨询的过程。吴邪在脑子里整个过了一遍。女孩的母亲是大学教授，对女孩有很强的控制欲。 在吴邪收集的案例里，有心理问题的青少年背后的父母大多是老师、医生、公务员这样的职业。这样的来访者虽然家庭物质资源充足，从小接受良好教育，但他们的父母都有有一个共性，就是对孩子抱有不切实际的过高希望。

并且在体制内，攀比孩子的风气也很严重。因而孩子从小就感受到了强烈的来自父母的期望和压力。在他们眼里，父母的爱都是有条件的，不变得优秀就会失去父母的爱。父母无法给他们提供温暖、安全且充满爱的环境。他们感受到更多的是严厉要求与苛责。心理学家霍妮把父母这样行为称为“基本罪恶”。而再这样环境下成长的孩子，就会感受到“基本焦虑”。因为童年的他们虽然恐惧这样的环境，但却不得不达成父母的要求，因为他们潜意识里有对死的焦虑——他们还无法离开父母生存。于是就形成了基本焦虑。霍妮认为这样的孩子长大之后更有可能得神经症。显然这位患者就是这样。 在吴邪思索的时候，瞎子已经走进来坐下了。 “第一位患者，我觉得可以用当事人中心治疗法，再辅助药物治疗。” “人本主义？这可是精神卫生中心，你能想到用人本主义的疗法，真是有趣。
” 人本主义的治疗强调咨询师减少技巧，更多的鼓励来访者讲述，咨询师在聆听过程中保持真诚 给予来访者无条件发积极关注。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杰斯认为无条件的积极关注可以帮助人们重新整合人格。而人本主义也是以研究成功的人、健康的人为主的。精神分析才是在研究精神病人中形成的。 不过，瞎子虽然质疑，吴邪却不觉得他会反对。 “精神疾病对人类进化会产生积极意义，我记得你在前几天发在C刊上的文章里这么说。” “不错。”瞎子笑了。 “很多精神类疾病患者，在罹患疾病的同时，也常常伴随着过人的天赋。比如躁郁症就被称作天才病，在躁狂发作的时候人会集中注意力的高效投入工作，抑郁发作时又会带来灵感。很多艺术家都是躁狂症患者。”瞎子补充道。 “所以，与其说是精神类疾病患者，不如说是有天赋但又十分痛苦的一群人。他们只是处于一种与大多数人不同的状态，所谓’有病’也是被’没病’的大多数人规定的。

”吴邪道。 “没错。” “而那些卓绝的天赋，是会对人类进化有积极意义的。所以说，很有可能，当他们的天赋被压抑或是在环境中不被认同时，就会产生精神上的痛苦与行为上的异常。又或者说，天赋就是伴随着痛苦而生的。他们只是和大多数人状态不同的人。不把他们当成病人看待，不去污名化精神疾病，这本来就是一种无条件的积极关注了。所以说，我想用人本主义的方法。” “赞同。” “至于第二个患者......”吴邪回忆着，她是个沉默寡言的女孩，还有点羞怯。在咨询室里待了很久，也不说一句话。一直低着头。吴邪想，还好他给闷油瓶做了咨询，提前适应了一下这种不说话的来访者。吴邪耐心等待，后来询问了她一下关于洗衣服时的感觉，以及睡衣的特殊意义之类的。女孩的声音又细又小，回答是忘记了之类的，说了几句又没了音儿。看起来，直接问她是找不到什么突破口。
不过—— 晕血。吴邪突然想起来上次看的患者资料上记着她晕血。 或许晕血背后是有什么特殊原因。而这个原因可能就是突破口。 “第二个患者，她说她不记得洗衣服的原因了。我猜测和潜意识里压抑的信息有关，洗衣服的强迫性行为可能是一种象征。我想下次对她进行催眠，看看能不能找到答案。而且患者晕血，我想，晕血的原因或许就是一个突破口。” 瞎子满意的笑了笑：“我和你想的差不多。” 吴邪又和瞎子简要的说了些后续思路，等该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瞎子提议一起去吃完饭。 瞎子选了一家离Z二医科院不远的私厨馆子，进门的时候瞎子和老板打了声招呼，看样子常客了。南方十月份正是吃蟹的季节，两人点了几只蒸蟹，一盘时令的清炒茭白，瞎子又加了一盘青椒炒肉丝。 蘸着姜醋的蟹子鲜美至极，吴邪正吃的陶醉，旁边瞎子突然说道：“前两周来坐诊的那个解雨臣，也是你们Z大的教授吧。

” 吴邪呛了一下，心想，看来瞎子叫自己吃饭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吴邪看了一眼瞎子。此时，瞎子的神情不再是往日的轻佻戏谑，倒是有些意味不明的感觉。 “嗯。我和他有过合作研究。”吴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