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镜又重磨（10）

- 那是一个带着酒气的吻。只是刚刚碰到他的嘴角，就很快被推开了。 “你疯了。”解雨臣一把推开眼前的男人。男人没站稳，踉跄地退了几步，撞到身后的墙上。他贴着墙面，身体一点一点地往下滑，最后滑到了地上。 “我疯了？”他喃喃道。“是啊，我疯了。可比我更疯的人是你解雨臣！我只是想见一面我的爱人——” “不是爱人了。”解雨臣看着地上的男人，冷冷地打断了他。 “不是爱人？那你为什么要来Z市？来到Z市为什么又要来到这里？你走的时候我从未纠缠你。但现在是你主动来到我面前，那就不一样了——你知道......你知道前几天看见你的名字出现在坐诊教授的名单里时，我有多开心吗？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我就是抱有一丝侥幸，你是来带我走的。如果你不是来带走我的，那就让我带你走——” “我来Z市是为了解家的发展，与你无关。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清醒些。
” “清醒？你让我怎么清醒？在你来之前，我就对自己说，从你踏进这个办公室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爱人了......你来了，你还是在意我的......本来我应该是你督导，但我害怕你看见是我就不来了，我才和别人换.....之后，之后我一直在这儿等你——今天下午我明明不上班，可我就是在这儿等你......我喝着酒等你、你还记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吗......那时我们也在喝酒......” 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解雨臣不耐烦的皱起了眉头。 “我会进来，是因为你说和当年那件事有关。我担心解家的名誉，才来找你。”解雨臣叹了口气，他本来以为会听到什么消息，结果刚一进来就被地上的男人亲了一口——这人被推开了还不够，还坐在地上发疯。真让人头疼。 地上的男人眼角红了。平日里一直带着那副黑眼镜不知在什么时候摔在了地上。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愿意去面对呢......明明还会有别的办法，你却总是逃避......你明明是渴望的——你只是不敢面对心中的感情——压抑久了人就会麻木.......你明明是渴望的——” “这是工作的地方，你好自为之。

”解雨臣顿了顿，别过头去，他不愿意再听下去，于是伸手拉开了门—— “先生，您的酒。”服务生把酒端到桌子旁边，打断了他的回忆。 酒馆里正放着忧伤的日文音乐。昏暗的灯光让气氛朦胧暧昧了起来，很适合回忆情事。 解雨臣摇了摇头。刚刚他一个人发呆，又回想起那日去Z二医科院的事。 他没有想到瞎子还会那么念念不忘。已经过了两年了——解雨臣记得，刚认识瞎子的时候，他还觉得瞎子是个很洒脱的人。 想到这儿，他狠狠地灌了自己一口酒。 其实情感就是这么一回事 。两个人在一起时，爱情完整地属于两个人。等分开了，曾经的爱情就变成了各自的人生履历——两个人都得各自带走些回忆，不是为了再续前缘，就是单纯地需要点什么作为度过人生某段日子的证据。 解雨臣还是记得的，和瞎子在一起的前一天晚上，他们也是一起在酒吧喝酒。 那时候他帮瞎子处理论文的事，委托律师、收集证据，两人总是在一起。
解雨臣对瞎子的才华是欣赏的，或许是在解家当家当惯了，看瞎子多少带了点惜才之意。那时他觉得，日后瞎子或许会是一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后来，等论文的事终于平息，两个人出去吃饭庆祝。吃完饭后瞎子提议去酒吧，平时不怎么喝酒的解雨臣阴差阳错的跟着去了——也不算阴差阳错吧。由于从小处理家族事务，解雨臣大多时候都表现的成熟，冷静。因此，他一直是个很少开心的人。瞎子不一样，瞎子是很随性的人，做事挣钱全凭心情，也没有家人之类需要牵挂赡养。瞎子就像武侠小说里独行的侠客，孑然一身，四海为家，快意逍遥。这些都是解雨臣很羡慕的地方，之所以羡慕，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有这样的机会。 喝完酒之后，瞎子跟着解雨臣回了家。接着酒劲儿，瞎子把解雨臣按在床上亲吻。缠绵的亲吻中带着浓烈的酒气，混着烟草味儿，还有咬破嘴唇的血腥气。

这三种气息混合到一起，迷迷糊糊间，解雨臣感觉到了自由。 疯了。完全疯了。 解雨臣记得，在人格心理学上，阴影不是个贬义词。人们需要阴影，才会有完整的人格。平日里表露的是各色各样的人格面具，阴影更多在无意识中展现。 失控这样的事，他自然也不能幸免。 “弗洛伊德认为，一切精神疾病的根源都是对欲望的压抑”——脑海里突然冒出了这句话。解雨臣勾了勾嘴角。 闭上眼睛之后，解雨臣会对周围环境的变化特别敏感。做的时候，他听到外面突然下起了雨，湿润的泥土气息顺着雨点一起从关了一半的窗子里飘进来。室内多了几分湿漉漉的凉气。解雨臣闭着眼睛，身体在愉悦中逐渐放松了下来，仿佛要融化进雨里。 “要是能这样死去就好了。”他想着，耳边全是雨声和喘^息，左眼溢出一滴泪来。 此刻他感受到的不是存在，而是一次又一次的虚无。 醒过来的时候，瞎子不在床边。
解雨臣在心里暗骂——其实他也认同，完事之后不纠缠才是好的作风。可他就是想骂上两句——最原始的反应最是公平，任平日里再克制自持的人也难逃事后的寂寥。 可当他想要开口说话时，就突然发现自己的嗓子已经哑到发不出声。解雨臣直起身子，想下床倒杯水，却一下子摔倒在地上。 瞎子闻声赶来，将他扶回床上。 “你最近太累了，昨晚又喝了酒，外面下了雨，你睡觉的时候也没好好盖被子，估计是着凉了。我醒来的时候看你脸比昨晚还红，摸你额头又是烫的，应该是发烧了。你好好躺着，我刚做了点饭，给你端过来。” 解雨臣打开手机，已经是下午四点。原来自己已经睡了这么久了。身上是酸痛的乏力感，头脑昏昏沉沉。瞎子没走。他有些吃惊。 瞎子端了粥，又拿了些凉菜进来，一口一口喂解雨臣吃。粥尝起来发甜，里面还有葡萄干山药泥之类。瞎子说记得解雨臣不爱吃白粥，就学着做了美龄粥。

吃完饭后，解雨臣躺在床上休息。他有些不知所措。以往自己生病都是解家请保姆来照顾，再长大一点，生病都是一个人撑过去。现在突然多了个人照顾，他有些不习惯。 他思忖着，瞎子照顾自己图什么呢？就因为睡了一晚？还是在感谢自己帮他摆平了论文的事？希望不要是前者。解雨臣极讨厌事后纠缠的人。 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是害怕。与其说是害怕，不如说是渴望。性和爱本来就很难完全撇清关系。所以他从来不用发生过关系的人。该断的也都断的干净。以前的床伴他总是换，事不过三，再久了就容易出事。好在大部分人都是图钱，或者纯粹是因为寂寞。偶尔对上纠缠的，他也能迅速的全身而退。他知道，自己心里是渴望着极端强烈的情感的——控制，占有，臣服，偏执，禁忌，你死我活的情感。只是这么多年里，在学着处理家族事务中，他愈发明白，越是渴望的东西越容易将自己置于死地。
于是他把这份渴望压抑下去。他开始讨厌纠缠的人。学了心理学之后，他知道这言不由衷的讨厌叫作反向形成。是自我防御机制的一种。 如果瞎子照顾自己真的只是为了报答，或许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破一次例，继续做朋友。 解雨臣这么想着，瞎子又回到了床上。他脱了衣服，然后开始脱解雨臣的衣服。 “这瞎子果然没安好心。”解雨臣心想。原来不是什么报恩，照顾自己只是为了再来一次。解雨臣想开口制止，可嗓子发不出声音。身体反抗着，又因为生病没力气，拗不过瞎子。 解雨臣感到耻辱——在病中被强迫做这种事情本来就很耻辱。解雨臣在解家当家，说一不二，哪受过这样的委屈。一瞬间，他对瞎子的好感就烟消云散了。解雨臣只想在自己病好之后一定要痛打瞎子一顿，或者干脆做掉他。一雪前耻。 在挣扎中，解雨臣被褪去了睡衣。瞎子轻轻地扶他躺下，从背后拥住了他。

瞎子身上很凉，凉中透着湿漉漉的气息，像是洗过凉水澡。发着烧的解雨臣身子是发烫的，被子都被热的正反换了几面来回盖。突然被很凉的身体抱住，就感觉身上的热气消退了些。还挺舒服。 背后的人也没有其他多余的动作。只是轻轻的拥着——原来他只是想用身体给自己降温。解雨臣想。 身上的热气散了些，就在解雨臣又迷迷糊糊的快要睡过去时，那人突然开口了—— “花儿爷，以后跟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