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最】回合制(36)

最光阴醒来的时候,电视里正在播早间天气预报。三氯甲烷的致昏性很强,暴雨心奴乱七八糟的演说词弄乱了他的思维,最光阴并未猜到对方采取的是化学攻击而非物理攻击,没防到这一层,所以几乎没来得及做出任何抵抗,就这样晕过去了。
他睁开眼,像一尾大口大口汲取海水的鱼,甚至把自己呛到了。在咳嗽了一阵之后,他猛地坐了起来,环顾四周的情形。
正在播出的节目正好讲到降雨率与降雨危害,屏幕中的画面便切成了森林,惨绿的光打在最光阴身上,使他如同话剧开场前的主人公,周围都是暗的,舞台上只剩一盏聚光灯,将所有人的视线都汇聚在此处。
他觉得这个场景有些压抑,站起来去门旁开灯,来回按了几下发现没有反应。不妙的念头随之蹦了出来,最光阴来不及检查灯泡是否被破坏,他把手放在门把手上,施力一拧,心沉了下来。
这扇门被人从外头封起来了。
这本是预料之中的事,为了让自己安静地当好观众,暴雨心奴肯定会设法把他困在这里。
最光阴的心头蹿起一股恼火,既是冲着暴雨心奴,也是对他自己。

他用力地抬腿踢在门框上,在无人的羽毛球馆中,这动静算得上轰然巨响了,可惜这只是一簇哑火,最光阴泄愤完了,最终平静下来,认清自己暂时没法出去的现实。
每到半点,电视节目的右上角便会显示一次时间,他转过身,瞧见天气预报结束了,随后是早间新闻,而屏幕上也出现了计时。
现在是上午八点半,离发布会的直播开始还有半个小时。
最光阴并没有动调好的节目频道,也没有将电视关掉,而是任由它播放。借着屏幕前的光,他又打量了一遍这间屋子,最终确认没有可用的道具。
暴雨心奴只给他留了一台电视机与一张观众席。
他看了眼自己的鞋尖,稍微走得离门口近了些,抬手抓住门把后动作很慢地晃了一下,随后仔细地听。
门外没有链条的撞击声,它应当只是被反锁了。最光阴松了口气,认为事情还没有糟糕到让他无所适从的地步。
他回到沙发上坐下,给自己补充体力,屏幕前的主持人正在和场外记者连线,最光阴竟然听进去了一些,但很快又开始出神。

他盯着屏幕最下方滚动的小字想,九千胜应该已经到会场了,或许还在熟背那份发言稿。
老板对于彻底洗白的执着从五年前就开始了,不像文熙载旧年的那些老朋友,他们四散各处,有的出国了,有的找了个地方养老,还有一些人,也和九千胜一样投身商海。
但这些人之中,并没有像九千胜这样致力要和过去撇清关系的。他们中的大部分人并不介意被外人知晓有过“不太干净”的过往,淤泥无法完全被清洗,总会剩下那么一点儿,所有人都觉得无伤大雅,只有九千胜一定要洗掉这些。
所以他似乎一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在最光阴的记忆里,头几年他和九千胜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而文熙载的旧部也一个一个陆续消失在自己眼前。他目睹老板清算余党,才发现九千胜认真得过了头,可为什么一定要做到这一步的原因,对方并未告诉自己。
最光阴揣测不出来,却开始担心有一天自己也会被“清算”,他是靠得最近的人,会不会因此获得最惨烈的下场?
和那些在老板操办下改换身份送离身边的人不一样,最光阴觉得自己的结局会比他们难看许多。虽然这不安都源于他的猜测,但由此形成了死循环,他不是一定要爬上老板的床,只是不想被丢弃。

九千胜想要摒弃那些过往,但自己早就成了对方过往中的一部分,最光阴清楚这么多年以来九千胜一直会停下来等自己跟上,却不知晓他愿不愿意永远这样慢下脚步。
他很怕追不上。
缺乏过度的安全感与成瘾的依赖心让最光阴渐渐把自己包装起来,早年他看见九千胜还是会笑的,谁都喜欢听话的孩子,而他在对方面前尤为乖巧。但慢慢的他想要戒断这份依赖,似乎只要表现得没那么在乎,落单时就不会显得过分狼狈了。
他演着演着,分不清的其实不止对九千胜感情的真与假,还有那份用来傍身的满不在乎。
不过现在看来很清晰了,实际上他非常在乎,哪怕直到现在他也不明白九千胜为什么要那么用力地与过往一分为二,但他不想让九千胜露出失望的表情。
因为老板在乎的事,他也很在乎。
最光阴又想起那份发言稿,想起九千胜在自己面前念了五六遍,有些句子他自己都会背了。
最光阴心里明白最后那几遍反刍其实不是必要的,九千胜只是想借这个机会和自己多说一会儿话。

这份无聊被拎出来,最光阴忍不住感到发笑,就像很早的时候,他可以从九千胜身上看到浅浅的光,因而心甘情愿地喊对方小少爷,只为靠近这团光。
最光阴又想,还好他是那份发言稿的第一个听众,这样看来,不能亲自去现场也不算特别遗憾。
主持人开始在片尾音乐声中整理新闻稿时,最光阴站了起来,他已经坐了整整二十分钟,原先使不上力的手脚过了麻劲,可以活动开了。
他把视线放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紧接着走了过去,又摇了一次,不过这一回力气很重。
试水过两次之后,他开始用腿踹门。场馆的设施早就老旧了,今年是开业以来第一次翻新,而且还没轮到羽毛球馆。
他的每一下动作都透出狠厉,像一只花豹,最终储物室的门发出一阵呕哑的断裂声,被人从底下踹坏了。
像撕开猎物的皮肉那般,最光阴破开这扇门,弄出满地碎屑。天光从缝隙里争先恐后地钻进来,门锁成了摆设,他轻轻一拧,破烂不堪的屋门由此投降,为他让出一条路。
最光阴抬起手腕遮了一下刺眼的光,随即又放下来,仰头往走廊上的玻璃窗外望去。

天气预报似乎不是很准,外头挂着大太阳,可能要晴一整天。
虽然出来了,可最光阴却陷入了一瞬的恍惚,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即使现在出发,赶到会场的时候发布会也早就结束了。
尽管有过自我安慰,但在见到天光的这一刻,他还是感受到了一丝空落。
最光阴回头望向屋内,广告时间快要结束,节目单上甚至出现了倒计时。
在他盯着电视屏幕发呆的时候,走廊入口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最光阴先是愕然,随后紧张地看向视线尽头的入口处,对方走得很急,没有让他等太久,和那人打上照面的时候,最光阴听到耳中传来一道嗡鸣。
他在嗡声中丧失了思考能力,第一反应竟然又是去看那台电视,上头还在播广告,倒计时也还在走,一切都有条不紊——
但本不该出现的人正快步走过来,最光阴又觉得一切都乱了套。
被老板拉进怀里的时候,嗡鸣声总算停了,最光阴被抱得有点疼,但他选择一声不吭,抬眼和对方对视。
九千胜直直盯着他,却又什么都没说,这注视持续了好一会,直到最光阴动了动嘴,说自己没事的时候,老板才醒过神来,朝手里的对讲机说:“人找到了。”

九千胜把开关按掉,手一松,那台对讲机便直接摔在了地上。
最光阴见到它四分五裂的模样,下意识颤了一下睫毛,不过很快他的视线就被遮挡住,被九千胜以吻截住了。
对方吻得很快,也下嘴很重,最光阴通过痛感尝到了教训,老板松开手,他却又抱了上去。后者马上把他重新接进怀里,这时候态度终于完全松软了。
九千胜喘了一口气,让咬字听起来尽量平稳:“我很担心你。”
最光阴本来想解释点什么,可九千胜的话让他也变得松软,他只好说:“我想为你做点什么……做很多事,我不想总是站在你身后。”
他说得很认真,至今不认为自己有错。他扮演出来的爱意是顺从服帖的,但实际上预估错误,其实执拗得厉害,像一道锋芒:扑面而来,且带着灼眼的刺意。
九千胜叹了口气,包容这道锋芒:“没事就好。”
最光阴这时候才想起来问老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频频望向那台电视机,倒计时只剩几秒了。
出现在镜头前的是秦假仙的脸,而原本的发布会则被换成了社会新闻插播,报道内容则是逆海崇帆。

这是它第一次被媒体公之于众,而秦假仙直接在开头就声明,主要涉事人员已经在今天凌晨被抓捕完毕了。
最光阴没有想到证据交上去后,警方的破译速度会这么快,虽然惊奇,但听到这里,他便理所当然地认为九千胜出现的原因也和这个有关。
“是秦假仙让你来的吗?”
老板却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我找了他。”
“什么时候……”
“看见你那条消息的时候,”九千胜说,“我想联系你,没有成功。”
最光阴由此一怔,九千胜的安排是很紧张的,他必须一下飞机就马不停蹄地赶往会场,才不会让自己迟到。
但老板很显然把这些时间“浪费”掉了。
九千胜读出对面人的心思,叹了口气说:“我们说好今天见的,你不在,就是错误的第一环,我不会再继续别的事。”
如同最光阴可以只身前往这里一样,他也可以舍弃那场至关重要的发布会。
他们是两道锋芒。
老板又说:“这条插播是我出钱请报社替上的。”
九千胜竟然能说动对方仓促公开这么大一桩社会案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最光阴的心思写在脸上,老板笑了笑,轻声说:“所以他们差点没有同意。”
最光阴生出一丝后怕:“要是最后没有同意怎么办?”
“如果不同意,那就再说吧。”
这好像是九千胜第一次没有给自己铺好后路,最光阴愣了好一会才出声:“再说……是什么意思?”
九千胜注视着对面人,叹息似的开了口:“意思就是,都排在见到你后面。”
克制不住的泪水句子比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