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最】回合制（32）

最光阴和秦假仙又一次约在了前一天才见过面的咖啡厅，这一回九千胜也在。
“其实我一开始也没想好要不要跟你们说，毕竟为了掌握独家报道和防止打草惊蛇，我们一直在做保密工作。”秦假仙开门见山，坦白自己有过隐瞒的想法，随后继续道，“可这事又的的确确牵连到了你们。昨天我意识到咱们在快餐店外碰见不是巧合后，在家想了很久，最后请示了我们主编，才决定给你打电话。”
他说到这里不再开口，而是打开了手机的备忘录，在上头输入了几行字，随后将其递给对面。
最光阴和九千胜对视一眼，后者冲他点点头，他于是把秦假仙的手机接过来，望向屏幕上的文字。
他有些愕然，秦假仙却立刻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最光阴镇定下来，把手机传给九千胜。老板读完里头的信息后也有些吃惊，随后眯了眯眼睛，下结论道：“所以仓库那几个余党的确是向着我来的，但他们背后的指使人却没有刻意针对我。”
秦假仙说：“没错，您只是太倒霉，恰好成了那帮人证明自己的头号猎物。”
“猎物”这个称呼让最光阴拧起了眉，他并非对秦假仙有什么意见，而是认为这个词确实贴切，贴切到令自己有些不适了。

九千胜在身旁人的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两下，他转过头，对秦假仙说：“可能我的霉运还没结束。”
“什么意思？”秦假仙紧张道，“仓库那些人还有同伴——我是说，他们自己的同伴。”
“组织的同伴。”最光阴纠正了对面人的猜想，事实比他们想得要糟糕一点，“我和你提过的那个下属，暴雨心奴，他已经消失两天了。”
他说：“根据监控来看，他很有可能加入了那个组织。按照你的说法，他需要一个战利品……”
最光阴说不下去了，转而担忧地望着九千胜。
老板不顾还有第三人在场，干脆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传来对方的体温，九千胜并未说什么话，最光阴却慢慢感到安心。他看向秦假仙：“所以你们也还在查？”
“对，有点头绪。”秦假仙犹豫了一下，说，“其实暴雨心奴的去向，可以交给我们来查，这事牵扯的东西挺多，我们主编和检察机关通过气，所以在人身安全这方面，交给我会比你们自己行动来得轻松。”
九千胜沉思了一会，开口问：“你想我们怎么配合？”
“不要打草惊蛇，当成普通的失踪去处理就好了，然后听我的安排。”秦假仙看了眼表，随后站了起来，“我不能待太久，既然咱们现在是合作关系，那我会整理一份加密邮件发给您。有什么事之后联络，我得走了。”

九千胜点点头，表示理解。
对面人又做了个在嘴边拉拉链的动作：“尽量只在私底下讨论这件事。”
“我明白。”
秦假仙在当天夜里发来了那封邮件，并做了一些小设置，这封信会在被点开后半小时自动销毁。
九千胜把最光阴叫来，和他一起读完了这封邮件。
不同于备忘录上的三言两语，秦假仙这回说得很细。
市里从四年前开始，每隔几个月，就会生出一桩意外事件，有时候是火灾，有时候是车祸，更小一些的，失足掉进河里也有。
最初没有人把这些事件串联在一起，毕竟它们看起来没有任何联系，看起来也只是意外。这世上的意外无可避免，所以见到了，也觉得不足为奇。
直到秦假仙如今的顶头上司，素还真，在某次就一桩落水事件进行外采时，偶然发现这可能是人为的。
意外成了谋杀，性质一下就变了，凶手被逮捕，这事本该就这么了结，素还真却察觉一丝不对劲。他那阵子还只是个普通记者，意图做一个社会题材相关的专题，为季度末的升职评选做准备。而他选取的题材，正和这一桩桩不起眼的“意外”有关。

素还真本意是从社会安全的角度进行探讨与反思，但在对落水案件进行调查时，有些寻访人的名字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当时没有太在意，直到案子结束了，他再回头去整理自己的专题，才发现落水案涉及到的关系网，和专题中的某个事件，是有重叠的。
媒体人的嗅觉让素还真很快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想，只是这想法太骇人，他藏在心中没说，直到陆续走访了大半年，才得到结论：截止到某个时间点，许多桩人为或非人为的事件，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的。
也就是说，市里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存在，而它的目的，便是不断为这座城市“制造惊喜”。
和恐怖分子不同，它是在暗处蛰伏的，并且十分谨慎，不愿透露自己的真面目。
邮件读到这里，最光阴稍微停了一下，神色有点古怪。他很快转过头，等九千胜同自己对视时，见到了后者同样意味深长的眼神。
看来他们的猜想一致了。在见到那几行字的同时，有一个词几乎是立刻就从最光阴的脑海中跳了出来。
邪教。
这个词听上去很渺远，落在身边时，还有一种荒诞感。但正因为它的诡谲与隐蔽，才会让人生出懈怠心，也会让其在看不见的暗处肆意猖狂。

他们继续看下去，见到秦假仙对它的定义和两人所揣测的丝毫不急，同时给出了这个组织的名字：逆海崇帆。
秦假仙是后来加入调查的，他会关心老城区的爆炸案，有一部分原因便是担忧这件事也和逆海崇帆有关。
他们找出了好些曾是逆海崇帆成员的人，但这些人早就成了弃子，没有演绎出一场完美的犯罪表演，便没有资格接触逆海崇帆的最核心，也导致了素还真总是在外围打转，始终没有找出这个组织的基地。
秦假仙倒是根据别的线索，顺藤摸瓜找到过他们的一个小窝点。他和最光阴相遇的那间快餐店，表面上经营餐饮业，实则在为逆海崇帆的教徒们提供日常饮食。
一家总是批量出餐，且食材简陋、几乎只做外卖订单的餐饮店，实在是太像传销组织的后食堂了。
而它的性质还要更为恶劣，因为它所供给的，是一群潜在的罪犯。
邮件数据自动销毁了，最光阴把背轻轻向后靠，贴在沙发上，默然半晌道：“他排除过爆炸案的嫌疑，是因为暴雨心奴撒过谎，但那家店还牵扯过别的事件……”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原点。
最光阴有点心慌，比之九千胜的淡定，他显得太“干净”了，明明曾行走在黑暗之中，见过暴力与罪恶，但这会儿露出的神色，就好像从来没经历过这些一样。

仿佛他的前半生都极为平淡，出生在普通的家庭，正常地进入校园，再踏入社会，过着最寻常的日子，就和大部分平凡人一样。
可他的确不是。
不管最光阴曾有多排斥那段以绝对权威说话的日子，他无法否认自己就是在那样的环境中度过了四五年的。那一段光阴刚好卡在过渡期，从少年再长成青年，不过人生十余之一二，却显得那样漫长。
漫长到除了不愿提及的阴影外，九千胜就是他少年时期的全部记忆了。
这个长他四岁的文家养子，身上有一层淡淡的光，明明不是很亮堂，但在暗不见天的夜里，落在最光阴眼中，几乎是唯一的光源了。
他畏惧夜色，才渴望光。最光阴只记得这点光是发亮的，却忘记了它同时还有温度——
他竟然被九千胜宠得这样过，又被保护得格外好，才会在这时候生出不属于自己这一类人该生出的畏怯。
最光阴愣了愣，身在其中而看不清的东西在这时候忽然悟透了，竟然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反应。
等他回过神来，九千胜正在拿手指抚弄他的额发。
老板说：“不要紧的。”
最光阴缓慢地点了点头，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这事本来就转交给了秦假仙处理，他们只需要打配合，甚至后头还有检察机关，无论暴雨心奴要掀动多少风浪，他们都已经能算置身事在了。

浪打不到身上来的。
最光阴看到九千胜又张了张口，他以为后者是要把自己刚才的想法摆到明面上，再喂一颗定心丸，结果听到老板开口，他却怔住了。
九千胜竟然没有分析不用过多担忧的原因，反而给最光阴做好了遭遇险事的预设，并给出了解决办法：“要是有事，就来找我。”
如果实在畏惧黑暗，就站进光里。
站到他身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