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最】蕉鹿自欺(十三)

一色秋很快就收到了雇主的回信以及多一倍的酬金。对方似乎很乐意天葬关多出一个人,比起钱财的得失,他最看重的还是能不能拿到黑月之泪。
听一色秋念完信后浑千手做了个打趣:“这执着劲,差点以为有传言说‘得黑月者得天下’了。”
小师妹竟然真的顺着这话思索起来:“万一是真的呢?雇主又这么大方,是不是那把刀里藏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啊?”
癫不狂接了她的话:“一把神兵总会带上一个场面的传说,才能彰显它的身价,至于真假如何……大多都是伪造的罢了。”
绮罗生的重点与他们略有不同:“我倒是更想知道,这些传言是从谁的口中流传出来的,又为什么会这么流传。”
小师妹点头称是:“对呀!不管再怎么玄之又玄,总不能凭空捏造一个出来吧。”
这个话题带动了其余人的兴致,众人纷纷思索起来,但逡巡一番,又得不出什么线索。
天葬关接过许多明里暗里的生意,除了专门做情报交易的非马梦衢,几乎没有能比他们知晓更多江湖隐事的组织了。可刀神与黑月之泪,实则是天下间最难捉摸的秘密之一了,原因十分简单:很少有人见过这个人,与这把刀。

讨论了一会后,医天子有些不耐烦了:“猜来猜去,也没个证据。我看指不定这乱七八糟的故事就是刀神本人自己编出来的。”
小师妹的兵器虽然是长鞭,但她的胞兄使刀。还未习武时她只在家中的练武场看兄长练刀,爹娘怕她生闷,便拣了许多或真或假的故事给她听,以至于她自小就对刀神有些敬仰。
听医天子这么“诋毁”刀神,她皱了皱脸,哼道:“我可不觉得他是那种无聊的人。”
浑千手笑嘻嘻的:“说她的偶像不好,她就不乐意了。”
医天子也避着小师妹,不同她争执。但这么一闹,众人探究的兴致也散了。
十三人中有两位不在关中,其中要属黄羽客走得最早,半个月前就外出了。撇去绮罗生,他应当能算和冷面的最光阴交情稍微好些的。
然而他不在,前来第五别院话别的除了小师妹,就没有旁人了。
最光阴要带的东西不多,连衣物也不带,只打算路上新买。他捻着绒尾就出了屋子,看了眼院中的小师妹,淡淡道:“我收捡好了,去找绮罗生吧。”
二人走到十三别院,才发现里面热闹得紧,绮罗生素来最好说话,却又不会任人拿捏,他性子好,因为给其他人卖过许多面子,大家就也都愿意给他面子。

故而这时候纷纷来话别,又传授他一些执行长期任务时的经验。
小师妹迈着轻快的步伐往里奔去,最光阴落后一点,脚步定在洞门处,却没有再动。两块区域由此划分出来,绮罗生那头有谈笑声,最光阴这边却过于冷清,成了鲜明对比。
小师妹一过去,便说自己是和五师兄一块儿来的,话题中心引到最光阴身上,一动一静的屏障便被打破,众人望了过来。
绮罗生正被簇拥在最中心,他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转头时变换神色,那笑就成了见面礼,抛给最光阴。
洞门旁的少年轻慢地揉捻那簇兽尾,见到绮罗生的目光,竟有些动容。
似乎从前也有谁走到哪儿都是众人目光所向,而不论过往还是当下,最光阴都习惯在远处无声看着。
“快些进来,刚才正提到你。”绮罗生由人群中走出,嘴里让最光阴走近,动脚步的人却是自己。
他道:“备了好些东西,本来是要托我转交给你的,但正好你来了,便自己受礼吧。”
绮罗生是在拉近最光阴和其余人的距离。
他见到洞门口站着的人,第一个反应是对方离得太远,他忍不住要把后者拉近一些,又知道最光阴可能会跑,只好自己主动过去。

最光阴不在意单独一人,天葬关里所有人都有这个认知,他们并不是不愿意亲近这位少年,而是知晓对方不需要这样亲近。
绮罗生自然也知晓。他曾经也和旁的人一样,选择识情识趣,可这会儿再体会一遍,其实心里是怕的。
最光阴不需要旁人的关心,是因为他随时都能离开——而绮罗生很怕留不住对方。
他表面从容,只有自己清楚方才那一瞬心头其实是慌的。
好在最光阴听了他的话,很快就过来了。
浑千手最先道:“老五,我们可没有偏心,所有的东西都准备了两份,你见到大家都在这边,可不能伤心。”
有他调侃,气氛转眼就熟络起来,甚至连一向面冷的最光阴也不由得哂笑:“没你说的那么夸张。”
一色秋有事不能来,叮嘱的话就要由医天子来说。他的性子虽说偶尔会略显急躁,但大局上总是沉稳的。
“出关三个月,你二人要互相关照。最光阴之前睡不好,虽说现在没有大碍,但我还是配了方子,药材可沿途去买——绮罗生,他这老五的名号,只不过听着唬人,实际上还要你多多照顾。”医天子停了一下,又去看一旁的少年,“老五,我知道你有胆色,而许多事上绮罗生还是生手,他要照顾你,你却也应当记得关照他。西南地势不好,不知会遇上什么意外……但有你看着,我会放心很多。”

医天子的话扫去了方才的轻快,小师妹的脸色凝重起来,望向即将离开的二人,心里有点不舍。她虽然到哪里都被宠着,但离家多年,双亲待她好,也待她狠。天葬关上人人都被她当做亲人,一色秋如父,绮罗生虽被一口一个“师弟”叫着,她却将其看成兄长。
哪怕是因惊鸿一瞥而有过好感的最光阴,这点少不更事的仓促好感沉淀下来,这位五师兄在她心中也成了和绮罗生一样的身份。
她私心里,是希望这二人一直这般要好的。
但她这个愿望,听着又像是在担忧那两人会有哪一天决裂似的。女孩子的心思细腻,且还有一道最说不清的预感,小师妹连理由都道不出来,更没办法把这种无端的烦恼说与别人听。
她定定神,晃脑摈去无中生有的杂念,难得细声细气说话:“一路小心,不要……不要闹矛盾。”
绮罗生还以为小师妹只是故意扮成熟说教,笑了笑后配合道:“师姐叮嘱的是,我定会处处让着五师兄,不惹他生气。”
最光阴甩了一下兽尾,淡淡瞥了对方一眼:“真无聊。”
人多误事,众人再待了一会就回去了,方便绮罗生细心挑拣,省得落下什么。

实际上绮罗生也没什么要带上的,防不住其余人的热情,而这些东西又的确很有用。他整理了一会,拖最光阴一块动手,临至傍晚时总算准备妥当了。
绮罗生取来最光阴先前在书阁交给他的那卷画轴,将其搁在案桌上,舒了口气后向身边人道:“去用晚膳吧。”
最光阴盯着画轴出神,绮罗生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背,才倏然回神:“……还早。”
最光阴道:“你先过去,我忘了还有东西没有收到,要回别院一趟。”
“什么东西?”
“没什么。”最光阴偏过头,任由对方扣住他的指节,“只是不收好,总会觉得在意。”
绮罗生又说:“我陪你一道回去?”
“不用。”最光阴立刻就摇头了,目光转回来,语气有些生硬。
好在绮罗生并未察觉,而他又及时做了补救。最光阴反扣住身旁人的手,与他十指紧扣,施力捏了一下,小声说:“之后要单独相处三个月,这时候何必急着这么腻。”
他凑过去,在绮罗生脸畔落唇,蹭了一下后直起身来:“等我放好东西,就去大堂。”

绮罗生没有追来,最光阴转身出了洞门,前一段路步子还是沉稳的,越靠近自己的别院,脚步就跟着心率一同乱起来。
他走得越来越急,回到自己房中合上了门,将烛火引燃,随后平稳呼吸,视线望向被封锁好的木柜。
最光阴伸出手,将其打开。触碰到被他小心放在最底层的画轴时,他的手不易察觉地颤了颤。
在绮罗生那处看见亲手所绘的留别荒原景图时,他才依稀记起自己已经好久没有展开过房中的这幅画了。
他许久不见九千胜了。
而这许久,又要再往后延伸三个月。
最光阴以指隔空描摹画中人的眉眼,他不敢落下,也不敢出声。自从认真观察过绮罗生以来,他总有许多瞬恍惚,以为九千胜就在身边。
甚至是他即将去往的留别荒原,与此行目的的黑月之泪,也无一不和画中人有着千丝万缕的干系。
如同六笔丹青的画一般,这些时日以来,九千胜虽不见其形,但其神处处都在,最光阴吐息之间,都能探到对方的影子。
可他又过分虚无缥缈,唯独这幅画……是唯一的实体。

最光阴把画卷起来,抱在怀中安静地坐了许久。他已进步许多,从畏惧提及和九千胜相关的一切到主动沉入幻影,原本羸弱的心结出了还算坚硬的外壳,可惜敲开来还是柔软无力的。
一碰就碎。
一碰就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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