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最】回合制（25）

店里一下子来了两位客人，车主还有点惊讶，但他很快调整好状态，先把遥控器放到了那两人落座的桌上，然后问他们要吃点什么。
墙壁上贴了整齐的菜式和价格，最光阴让秦假仙先点，后者可能是想请客，所以一口气叫了三样大菜。
车主摸了一下耳垂，为难道：“食材……食材用完了，您点的没有。”
“好吧，那就来条红烧鲤鱼。”秦假仙爽快改口。
“也、也没有。”
最光阴问：“那有什么？”
“西红柿炒鸡蛋？”车主干笑着说，“上午接了一单大外卖，那个人把大菜都点走了。”
“生意不错啊。”秦假仙和他寒暄上了，期间问过最光阴的忌口，做主点了两道普通的家常菜。
车主拿小本子记菜名的时候接话和秦假仙聊了几嘴，乐呵呵地说是自己运气好，又大方送了他们两瓶饮料，才转身去后厨备菜了。
车主暂时离开，秦假仙就把谈话对象转成最光阴，职业原因，他是很健谈的，一个人就能从头说到尾。
他说到自己以前给人打杂时，因为没资格在第一线，只能在后台转悠，却由此见识了不少镜头前后两个嘴脸的场景。

菜送上来时，秦假仙的趣事已经讲了大半了，车主没听到前半截，不知道对方说的是自身经历，只凑热闹当故事听，秦假仙说到好笑处时，他第一个买了账。
秦假仙叹了口气，总结道：“所以说，做什么都不容易。”
最光阴借机瞥了车主一眼，顺势问他：“店里好像没什么人来，是不是餐饮业不景气？”
“做餐饮就那样，”车主说，“赚不了多少钱。”
秦假仙给他出主意：“那要不试试转行？你也是想不通，怎么会想到来开饭馆？”
最光阴没碰车主送的饮料，而是倒了杯白开，不动声色地留意对方的回答。
车主说：“说起这个我就来气，我以前不做这个的，赚得还行，可钱嘛，哪有人会嫌少。后来我在那些个什么破网站上看到加盟广告，脑子一热就来干餐饮了，谁知道会变成这样。”
他苦笑一下：“我也不认识什么朋友，要是当初来个人劝我……算了，不提了。”
话题突然沉重起来，秦假仙赶紧捡了轻快的话活跃气氛，这段就此翻篇。最光阴随意吃了两口菜，默默地回想车主刚才那些话，听起来不像在说谎，或许他真的和旧仓库那伙人没有关联，只是时运不济转错行罢了。

和秦假仙出来时临近傍晚，再过半个钟就要到下班高峰期，最光阴不是开车来的，而秦假仙说自己还要和同事会合赶下一场采访，两人于是在路口道了别。
最光阴算了算时间，决定不回公司，而是直接叫车回家。
事实证明这个决定做得很正确，因为半路上忽然下起了雨，米粒大的雨珠滚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抹开。天色转暗，街道上的车辆都把车灯打开了，透过车窗往外望，只能看到一团又一团朦胧的红黄光影。
遇上下雨，道路就变得拥堵，再加上许多人也下班了，车辆多了一倍，等终于抵达目的地，离最光阴上车的时间点已经过去了七十多分钟。
中途时九千胜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响了两三声，最光阴才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铃声就停了。他回拨过去，显示无人接听。
最光阴有点奇怪，隔了三分钟后再打一次，还是同样的结果。这下他觉得有些紧张，好在九千胜很快回了短讯，说没什么事。
最光阴想问清楚，对方却回复说：「空不出手。回来讲。」
这条信息使最光阴的心情从担忧变成了疑惑，出租车停在路边后他立刻下了车，没注意防雨，半边身子直接湿了。

最光阴关上车门，看见保安亭边上的便利店是开着的，可是他已经被淋过了，现在去买伞也没有什么意义，于是径直往公寓楼走，进到电梯以后在门上的镜子中看见了自己此时的模样。
半湿成了全湿，鬓尾还有水迹往下淌，他打了个喷嚏，有点像在甩水的小狗。
但他最多只是像，到了家一看，才发现真正甩水的小狗就在自己家浴室里。
最光阴疑惑地停在门前，望着瓷砖上正打着转流入排水口的黑色污水，又看了眼腹部以下全是泥的脏狗，半天才开口道：“天霜……怎么了？”
九千胜无奈道：“带它在楼下的草地上玩，结果下了雨，它又在上头打滚。”
九千胜没继续往下说，反正结果最光阴已经瞧见了。
给大型犬洗澡是件体力活，给一肚子污泥的大型犬洗澡更是折磨人。九千胜把天霜赶到浴缸里，自己则被甩了一身的水，他一开始没有脾气，小狗就以为这是鼓励，因此甩得更加厉害，当成一种玩闹。
最光阴把外套脱掉进来帮忙，一个淋雨的他，一个被甩水的老板以及一只从泥地里打滚的回来小狗——浴室里的三个生物都是湿漉漉的了。

浴缸重新放过两次水后终于干净了，九千胜这才得空去打量最光阴，他打趣道：“怎么头发也湿了，你也去雨里打滚了？”
最光阴想辩解说这都要怪那两通无人接听的电话，他吞在肚子里没开口，只是埋怨似的地看了老板一眼，很奇怪的是后者竟然会意了。
九千胜笑着说：“怪我，那时候空不出手。”
天霜在放掉水的浴缸里乖乖站着，年轻点的主人握住它的两只前爪，防止它跑出来，而年长的那位则在用浴巾擦拭它湿透了的毛发。
两人靠得近，最光阴便听到老板低声道：“那怎么赔罪呢——我也给你洗个澡？”
清都无我在第二天被通知去上门就诊。
生病的人是九千胜，他受了凉，睡一觉醒来后就觉得意识发沉，拿体温计测了一下，发现得了低烧。
季节交替的时节生病是常态，但老板感冒要有老板的排面，私人医生在这时候派上用场，清都无我被叫了过去。
他开了药，嘱咐一天服三次，一直服七天，随后在沙发上和最光阴大眼瞪小眼，讲不出别的医嘱了。
清都无我问：“老板为什么感冒了，我记得昨天下雨的时候他应该已经下班了啊？”

最光阴道：“天霜把自己弄脏了，给它洗了个澡。”
清都无我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然后呢？”
然后九千胜和他调情，没有上床，但是当着小狗的面接了吻。
最光阴和九千胜平时不怎么接吻，明明再露骨的事都折腾过许多回了，可忽然回忆起这个吻，只是想到唇齿间的温度，他就一下子觉得发烫，从舌尖一直烫到耳后，惹来医生奇怪的一瞥。
“你也发低烧了？”
“没。”最光阴从不合时宜的思绪中抽离出，接着之前的问话回答，“后来只顾着给天霜吹毛，没来得及把湿掉的衣服换掉，所以受凉了。”
清都无我恍然大悟：“那确实容易感冒。”
九千胜从卧室里出来，他生病时比平常要稍微沉默一点，瞧不出精神不济的样子，只是看着有点严肃。
清都无我还有点怕老板这副模样的，认为只从表面上看，这和对方生气时的样子太像了。
他下意识正襟危坐，想表现自己正在努力工作，可又实在没有更多能叮嘱的了，只好对最光阴说：“你要照顾好老板。”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医生的假把戏被九千胜一眼看穿，他觉得好笑，略略勾了一下唇，只是眼中还维持着病中限定的浅淡神色，看起来整个人都是淡漠的。

这样和往日里大相径庭的老板，却是客厅里另外两人都觉得熟悉的。
九千胜的身份还是文家养子时，也常以这种面目示人。
人人都想亲近他，但同时也都不敢亲近他。
清都无我不想多待了，他还是更喜欢笑盈盈的老板，看起来从容温和，要比眼前的好相处许多。
他清了清嗓子道：“按时服药就会很快好的，要是晚上还没退烧，我再来一趟。”
最光阴点了点头，起身送客。
等到医生离开后他回过头，看见九千胜正把药盒拿在手中端详，而后将其拆开，撕开分装袋把药粉往杯子里倒。
最光阴去流理台把烧好的热水壶端过来，九千胜接过后开始倒水，这期间两人都没说话，后者晃了晃冲剂，转头问对方：“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最光阴没想好要怎么说。
不能说是忽然想起了从前许多事，也不算是忽然怀念起从前的九千胜，就只是很单纯的突然有了一些感慨而已。
九千胜耐心等对面人回话的间隙，顺手替对方理了一下额发。
最光阴因此失语，喉咙里像骤然接了一滴雨，切断了他的发声。

从前的九千胜固然难以亲近，可唯独在他面前，是展露过另一种面貌的。
他竟然又体会了一遍。
最光阴这时才意识到，他似乎并不如想象中那样畏惧九千胜。
人人都怕九千胜，这是应当的，他自然也怕。
——可原来怕得并不厉害。
老板见他许久不说话，也没继续追问，只是捧着感冒药在沙发上落座，接着开了口：
“再这样看下去，会让我以为你也想感冒的。”
最光阴先是一愣，才听明白话语里的暗示，他耳根滚烫，觉得自己也要发低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