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绮】柳桥边（中下）

只有两千，我就要停在这里( っ`-´c) —— 五、 有人在外头小心地敲屋门，三下之后没了动静，不过北狗动作也很快，开门之后外头人还没来得及离开。 来人是天字房那位伙计，他按照惯例送午膳过来，然而北狗平常总不见人影，他以为今日也是这样，敲门只是做做样子，把食案轻放在门口的地上就要走。 门忽然打开，他被吓了一跳，不过如今也不是很怕北狗了，对方好像只是看起来不好惹，实际上从未做过什么伤人的事。 伙计把食案重新端起来送到房中，临走前他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转头道：“客官，您前几日不是向我打听最近有没有见过可疑的人么？” 北狗道：“怎么，你见到了？” 伙计摸了一下耳垂，纠结地说：“其实也不是可疑，但他们瞧着面生，随身还带着兵器，我晨早的时候见到了，这地方的江湖人士不多，所以印象还算深。” “他们在哪里？
长什么样？” 北狗的问题让伙计意识到了自己惦记这件事的原因，按理说生客都会在这间客栈订房，除非他们有相识的本地人，可以在对方家中落脚。平常百姓也就罢了，或许是走亲访友，可一个两个都持刀拿剑的，就很引人注目了。 伙计摇了摇头，如实道：“我不敢盯着他们看，所以也没看太清，只知道那两个人往……” 他尽力回忆，指了一下方位：“往东边去了。” 绮罗生的宅子就在东边。 北狗眸光一动，没有再和对方交谈，疾疾闪身出了房门要下楼，他看起来很急，已经先把骨刀抽了出来，拎在手中去找绮罗生。 习武的人五感会比寻常人灵敏许多，还未赶到地方，北狗便听见了院中传来的打斗声。他握刀的手一紧，而后速度越快，这一回还是来不及从正门进，直接翻过了墙头。 他落下时看清了院内的情境，里头有三位蒙面的人，正在和绮罗生交手。这三人之中没有身手特别高强的，但胜在人多难缠，摆了一道阵，将绮罗生围在中央。

北狗略略扫了一眼便提刀入局，偷袭虽然不耻，但对这些人不用讲武德。骨刀从背后扫去，其中一个蒙面人因受伤而露了破绽，原本的阵便被破了，绮罗生踹开另一个上前劈来的人，闪身至北狗身边，与他相背而立。 然而阵局已破，蒙面人没了优势，本来就是强弩之末，根本不需要再打什么配合，北狗一个人便把他们都解决了。他的时间刀法胜在快，晃眼间胜负已分，骨刀挨近蒙面人颈间时蓦地被拦了一下，绮罗生移开扇柄，摇头道：“他们也不过是为财，不用下死手。” 北狗迟疑间，那三人赶忙连滚带爬地跑了，留下满地狼籍。 绮罗生无奈道：“看来又要花好一段时间清理了。” 犬帽刀客伫立无言，紧接着忽然抓起身旁人的手腕，他攥得很紧，嗓音也很沉：“为财？你都知道？” 绮罗生慢慢地挣开桎梏，并没有答话，而是道：“我还要去衣料铺取东西，这里就先不管了。
” 他把雪璞扇别在腰间，随后无视北狗的脸色，径直出门去了。 北狗虽然有很多疑心，可显然绮罗生不想回答自己的问题，他感到很气恼，刀也不收起来，就提在手中和绮罗生保持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闷声跟着。 过路的人见了他这副凶神模样，都躲得远远的。 北狗恍若未觉，跟着绮罗生走了好一段路，看着对方明明都快走到衣料铺了，却这样直接路过，没有进去。 北狗愣了一下，而绮罗生还在往前走，一直上了桥。 桥下是护城河，岸边栽了许多柳树，这桥不高，柳枝都搭上了两头的横栏。 绮罗生踏上这座拱桥，却没有走下，只是在尽头前一点的地方停下了，那地方柳条倾下，清风拂过后枝叶轻荡，北狗看不清他的脸。 绮罗生抬手捉住一枝细柳往下扯，这时候忽然侧身回望，面容藏在柳叶丛后，只有一双眼瞧得清，好似风也拂进了眸底，眼波起了轻微的波澜。 隔着风与柳叶，他开口道：

“有人出重金买我的命，想必你也听说了。” “也不知是谁接了这一单……”绮罗生先是喃喃自语，而后朝桥上人轻轻一笑，又道，“近日来你一直跟着我，难不成是为了保护我？” 北狗喉间一滞，忽地说不出话来。 绮罗生用了问句，说得也很笃定，却不知晓接单的人就在眼前。 北狗别开眼不吭声，过了没多久又忍不住抬头望向对方，绮罗生早已收回了目光，现下正伸手摆弄面前的柳叶。 这一幕与记忆中的情境相交叠，北狗的心口便堵得更为厉害。 春风岸，柳桥边，他和绮罗生初识于此。 城主压着他读了不少书，书中只说江南风景一绝，却没告诉他还有更勾人的。 他在桥上与一位白衣客擦肩，忽然福至心灵，在错身前抬眼投去一瞥，错愕间竟然还想再瞧。他循着追了上去，挨得越来越近，把对方逼得连连后退，腰间挨上横梁再没有退路了，才倏然一笑，问道：“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 北狗直白道：“你好看。”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笑起来更好看。” 对面人先是一怔，短暂地收了笑，继而将唇弯得更上。他好似江南的雪，世间本该没有这样东西，只在诗中痴语下得窥一影，北狗见到了，只觉得心口怦然，又如获至宝。 六、 二人都无言了一阵，绮罗生松开柳枝，他偏过头，瞧见北狗正在桥上发呆，明明望的是此处，但总像是在透过这丛柳叶看别的东西。 他主动走向对方，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绮罗生的问语把北狗从出神中拉了回来，后者眸光沉沉，最终却道：“什么也没想。” 他将呒狗利变回兽尾，好似忽然间冷静了许多。 “你不是要去取东西吗？”北狗提醒对方。 绮罗生察觉到北狗的态度变了，可他不好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对面人又道：“那你去吧，我先回去了。” 北狗想了一下，还是补充一句：“行事小心。” 他说完就背过身准备走，绮罗生在后头追问：

“你不跟了吗？” 捏着环扣的手指微微一紧，狗帽刀客却未应声，也没有回头。 绮罗生有些默然，目视前方人慢慢走远，蓦地下了决心，快步上前扯住后者的袖口，同时笃声道：“你还在生我的气。” 这话像刀尖划开薄冰，破开了以平静遮掩的假象，北狗的手抑制不住地抖，半晌回过了身，三年前窥知实情后露出的是这副神色，如今旧事重提，仍含着满腔怒火。 绮罗生看不见那双眼，却能猜出里头的情绪定然一如当初，半分未改。 他平时伶牙俐齿的，但知晓这件事上怎么也不占理，故而罕见地沉默了。 可北狗恨的也是绮罗生这副认罪模样，他咬着牙，艰难地吐出让自己十分介怀的事实：“早在我们第一次碰见，你就认出我是时间城的人，亏我还以为、以为你也——” 他急促地吞了音，发出一声自嘲的笑，才继续说：“那些日子，你是不是一直把我当笑话看？” “我没有这么想过。
” “但你一直在骗我。”北狗冷冷道。 绮罗生没再反驳。 看到对面人默认了，北狗感到心口一痛，他表现得再如何恼怒，拨开这层情绪，里头藏着的全是伤心。 他和绮罗生相处了半年，后者就瞒了自己半年。对方早就知道他是时间城的少城主，且手中还握着夺取逆时计的任务，桥上初遇简直是送上门来的好机会，难怪他一与自己对上视线，就粲然笑开了。 讽刺的是这笑却夺了他的心智，真相败露那天北狗尝得最多的竟然是麻木，他只想知道对方这半年来的情意是不是都只是逢场作戏。 这话问不出口，北狗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干脆不去自取其辱。他最介怀的不是绮罗生的身份与目的，而是那些欺瞒。 北狗甚至想过，绮罗生要是真的想要逆时计，尽管拿去就是了，后者明明知道自己陷得太深，说难听些言听计从也是有的。 可绮罗生偏偏，选了最让自己不能接受的做法。原来那笑是假，真心是假，百余个日与夜的相处统统是假。

他的一腔真情，最后竟然沦为笑柄。 北狗只记得他与绮罗生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此后不必相见”，当初说得那样绝情，先将其作废的人却是他自己。 饮岁说有人要买绮罗生的命，他便巴巴地来了，生怕对方遭遇什么不测。 北狗瞥了一眼绮罗生，低声道：“我只问你一句话。” 对方抬起头。 北狗顿了顿：“你有没有……一点点真心？” 绮罗生睫羽扇动：“我们相识不短，你说我有没有？” 他反问道：“许久以来，你当真一点点都感受不到么？” 这是北狗很想听到的答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都加速了一些，可心悸过后仍旧是一盆冷水浇下，他慢慢镇定下来，对这番话不太敢信了。 北狗说得很平静：“从前你也是这么说的，可是直到最后，你也没有把真相告诉我。” 他摇了摇头，声音听起来有些茫然：“你说你是真心，可我已经不敢信了。” 话落之后，北狗把自己说怕了，他往前了几步，与绮罗生隔开好一段距离，语气不稳道：
“我先、我先走了。” 他没有走成，被着力拦下来，绮罗生伸手拽住对方的前襟，一字一句吐字道：“别忘了当初是你先来招惹我的。” 他气势很足，面前的人怔愣一瞬，宛若被驯服的犬，任由自己被人这样抓着。 绮罗生好似在说一切都不过由北狗的一厢情愿而起，后者失意之余，出言不由发了狠：“我招惹你，不过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挣开领口那只手，逃也似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