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最】瞒

(一)
九千胜经过大堂,正厅里有两个人正在交谈。他走得近了一些,便能听到一两句内容,是在讨论剑招。他自己使刀,且那两位都是江湖后辈,九千胜不好贸然加入对话,于是站远了些,在外头等着,待有熟识的同辈来了,再一同进去。
不过一会有人来了,这一位和他交往也不多,但在武林中名头很响,于各派之间游走得如鱼得水,算是在什么地方都能说上几句话的身份。
“秦先生。”九千胜转过身,同他问好。
秦假仙果然很自然熟,一面迈步上前一面招呼他道:“怎么在外头吹风,快快进去!”
他走到一半,也看见了正厅内的光景,脚步停了下来,“咦”了一声后喃喃自语:“这两个什么时候先来了?”
他想到此处又忽然回头看一旁的九千胜,脸色骤然一变,重复道:“他们俩什么时候凑到一起去了!”
“怎么了?”九千胜闻言,露出些许探究神色。
“没什么。”秦假仙很快否认,他也不急着进去了,就站在原地,对正厅的两个人指指点点,他先说右边那位,“杨家的小姐,你认得吗?”

九千胜点点头,补充道:“跟了华山派练剑,现在是排行最末的小师妹。”
“对对对,”秦假仙忙不迭点头,“但她马上就要下山去了,杨大人给她说了一门亲,劝她回来拜堂。”
“但是——”秦假仙跟说书似的,语调起伏很大,“人家早就心有所属了!我前天还撞见她和她那位五师兄在护城河闲逛。”
九千胜不明白秦假仙说这些是为了什么,不过并不用他提问,后者的铺垫结束了,这才引出最后一句:“所以她和最光阴嘀嘀咕咕,肯定也不是为了说什么私事。”
“什么?”九千胜并未弄明白这层逻辑,稍稍一顿。
“哎呀!”秦假仙好像有话不肯直说,憋在心里忍得很辛苦,挑拣着透露,最后道,“反正你可不要因为看见他们在一起说话,就误会了什么。”
九千胜终于听明白了,无奈一笑:“我并未想那么多。”
“好罢。”秦假仙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还是有点不放心,放低了声音悄悄道,“上个月乞巧节,我瞧见杨家小姐和她的五师兄一起放花灯,啧啧啧,真是情真意切。我看她自己那门亲事要凉。”

他眼珠子转了转,希冀地看向九千胜:“刀神,我说了这么多,你听明白了么?”
“明白了。”
“那你来说说,听出了什么。”
九千胜斟酌措辞,而后道:“听出你在嚼人舌根。”
秦假仙:“……”
“不是……算了算了我们进去罢。”他无力辩解,只好就此放弃,只是走的时候先朝里遥遥喊道,“在说什么呢,有什么话要两个人说——不如大家一起商量!”
秦假仙说完冲了进去,又作势走得急了刹不住步子,最光阴与杨家小姐离得并不近,被这么一冲,当下分得更开了,隔出好大一截。
秦假仙眼疾手快地站在他们中间,转头问最光阴:“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讨论剑招。”倒是姑娘先开了口,“我师兄偶然捡了一本残谱,看不太明白,听说最少侠身手很不错,我就想请他指点一二。”
“原来是在讨论剑招!”秦假仙听完,将这句话重复一遍,说得尤其大声,且还是朝着紧跟而来的九千胜开的口,“还是替她师兄问的!”

九千胜铺开扇面遮住下半张脸,看了眼厅内几人,又对秦假仙道:“我都听到了,无须这么大声。”
(二)
此次举办武林大会的目的,是为了商议选举新盟主的事。恰逢魔道也换了新教主,为人行事乖张,使得教中弟子猖獗,累累犯事。为了替武林除害,也为了更直观地看出谁能担负大任,正道决定在围剿中选出能力优异者担任盟主之位。
既然还没有一个领头的,那其中几个大派就暂时平起平坐,众人的决策是兵分几路,既好里应外合,也方便供各人施展自身长处。
最初的提议是抽签,这样显得公平,只是如此一来阵容杂乱,也打不出配合,最终还是选择让大家自行结队。
九千胜一时想不出最能和自己配合的人选,思考的过程中那些相识的早就组好了队,这时候有人蠢蠢欲动,想走上前来主动邀请他一道,只是都没有鷇音子下手最快,这人甚至用了轻功腾身落下,对九千胜道:“不如我们一起?”
刀神并不挑拣,并没有中意的,便也不会出言婉拒,他微微颔首,和鷇音子一起由大堂中央退至角落,给其他还落单的人留出空间。

他们在角落站好,九千胜正准备和他商量具体行动的事宜,鷇音子忽然开口说:“你有没有觉得,说太岁这个人很孤僻?”
虽然不太理解对方为什么抛出这个问题,但九千胜还是回忆了一下鷇音子口中这个人。说太岁的为人自己也是有听说过的,他曾替魔教做事,后来改投正派,平日里寡言少语,一截阎王鞭在手,加之旧主问题,瞧着总是有些骇人,鲜少有人去主动亲近。
九千胜道:“确实有些,但或许也是因为旁人对他有偏见,才导致如此。”
鷇音子赞同地点了点头:“听说他没有什么朋友。”
他转头看向九千胜:“你猜这样一个处境的人,会有谁愿意与他一道呢?”
九千胜听了这话忍不住去寻说太岁的身影,很快找到了对方所在,也是在往外一些的角落,看来他已经有了同行的人。九千胜再往旁边一瞧,说太岁身旁站着一位模样冷清的少年,手中一段绒尾,被他缠在指尖把玩。
鷇音子等到九千胜看到了最光阴,才说:“他们好像有过一段小小的交情,因此稍微熟识一点,说太岁如果找上他,最光阴为人热心,一定不会拒绝。”

鷇音子又感叹道:“只是因为这样淡薄的关系就肯不顾他人眼光伸出援手,最光阴果然是好性情。”
九千胜一时不语,鷇音子抬眼试探地问:“你就没有什么感想吗?”
刀神沉默半晌,踟躇开口:“可我听说他们一直都是好友,并非关系淡薄。”
鷇音子:“……”
鷇音子收回目光,一甩拂尘,冷静道:“传言不可当真,必定是你听错了。”
(三)
离魔道被围剿已过去一月,九千胜忽然收到了一封来自时间城的请帖,邀请他登门受礼。
帖子上说,九千胜曾经在与魔教弟子缠斗时出手帮过最光阴,时间城十分感激,特意请他去殊离山做客,以此表达谢意。
九千胜回想了一番,记忆中确有此事,但只不过是举手之劳,时间城颇有大动干戈之势,他对此有些惶恐,但人家盛情相邀,他总不好推拒,因此回信一封,说自己半月后会前去应约。
到了约定的那一日,时间城派来的时间光使早早就在山下的入口处候着,见到九千胜时很是热情,在前头给他带路。

饮岁道:“你看你来一趟也耽误了不少日子,要是只待几天岂不是亏了,不如多住一些时日,正好让最光阴带你到处逛逛。”
九千胜道:“说来惭愧,但我的确是顺手为之……少城主这样惦记,玉某不太担得起这份谢意。”
他话里话外透着推辞,饮岁一下就明白原因所在,明明只是随手帮了一下,就被大张旗鼓地对待,一般人都会觉得太过,所以不太敢接受好意。
他心里腹诽着最光阴的馊主意,面上还是勤勤恳恳替对方缝补错漏:“这家伙一直这样,城主自小教导他要记人恩惠,你也不用太过紧张嘛。”
饮岁说:“无梦生你记得吗?非马梦衢的那位书生,他也替最光阴解过惑,最光阴有心和他结识,也把人请到时间城来待了好一阵,昨日我们才刚送他下山呢。”
他安抚道:“你可不要有什么顾虑,好好住着就是了。”
九千胜的脸色有些古怪:“三余先生昨日才下殊离山么?”
“是啊。”
“可我前日才恰好碰到了他。”
“……那就是我记错了,”饮岁心虚道,“是三天前。三天前最光阴送他下的山。”

他干笑两声,在尴尬的气氛中自嘲:“殊离山是异境,待久了记不清时间也是常有的事。”
说话间已经快到时间城外,饮岁松了口气,只盼着快些把人送走,交给最光阴去处理,否则他再说错话,指不定要酿成什么坏事。
饮岁指了方位:“最光阴就在前面等你,一直向前走就是了。”
“光使大人先别走,”九千胜叫住他,话在口中转了好几道,旧事种种于脑海中过了一遭,他摸出点头绪,最后忍不住直言相问:“我想知道,少城主是不是对我有些……”
他顿了顿,直接道:“他属意我?”
饮岁面露惊慌,矢口否认:“不不不,怎么会,你多虑了!”
他再三强调:“真的没有!”
饮岁的身板挺得很直,口气也很坚定,但由此更透露出一股心虚,九千胜若有所悟地“噢”了一声,随后道:“如此,我明白了。”
对方不再追问,饮岁却还是有些后怕,禁不住问:“你明白什么了?”
“光使这么怕我误会,一定是因为少城主早就心有所系,担心被他真正有意的人知晓后难以解释。”九千胜一手抄起折扇在掌心拍了拍,作出恍然的样子,“我曾经看到他与华山派的小师妹在一起,料想心上人便是这位了。”

饮岁瞪大了眼睛,没有意料到事情会往这方面发展,误会闹的大了不好收拾,他赶忙道:“你可别胡说,那姑娘半月前就和她师兄私奔了,关最光阴什么事!”
九千胜被驳回了也不恼,再次猜测道:“这么说,那就是说太岁了,他看着不好亲近,少城主与他走得近,想必是十分喜欢。”
这番话让饮岁傻了眼:“你怎么会这么想?这绝无可能!”
“哦?为何?”
“自然是因为、是因为……”
“因为最光阴看中的其实是我?”
饮岁还在苦思冥想,只知道九千胜替他找了说辞,他没来得及思考就先拿过来用了,头点到一半才幡然醒悟,结结巴巴道:“你你你……”
饮岁气急败坏:“九千胜,你也太狡诈了!”
刀神面露无辜,套到了想要的真相,这时候露出一个笑,将唇一弯道:“少城主还在等,我先过去了。”
饮岁心想完了完了,他把事情抖漏出去,少不了要被最光阴记恨。虽然这点心思昭然若揭,与最光阴相熟的没有一个不知晓,但前者面子薄,勒令不可张扬,其余人便也只好替他遮掩着。谁知道如今直接在九千胜面前透了底,根本瞒不住了。

饮岁目送九千胜走出好几步,最后做了一番挣扎:“等一下。”
对方回望过来,饮岁恳切道:“别的我不管了,反正你……你可千万不要说是我泄的密!”
骂女人最肮脏最贱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