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绮】能听到吗(10-12)

10.
晚上八点过六分,嫌疑人出现在单元楼外的那条花园道上,往自己所居住的那栋楼走去。
百岫嶙峋做了汇报,随后单腿跪在主驾驶座上往后转身,从后座上捞出一袋他买来打发时间的零食。
他们要在这辆轿车里一直待到第二天上午,嫌疑人从家里出来,才能暂时休几小时的班。百岫嶙峋撕开包装袋,自己先没有动,而是用手背拍了拍北狗的肩膀问:“吃不吃薯片?”
北狗看了一眼包装,挑剔道:“不吃酸奶味。”
“我那还有原味的。”百岫嶙峋将其中一片放进嘴里,咔嚓咬碎了,回到驾驶座上坐好,“你想吃自己拿。”
北狗随意应了,然后提醒说:“他到家了。”
望远镜可以看到阳台上的动静,这栋楼的设计格局是将阳台与卧室左右连在一块的,所以他们既可以顺着阳台门往里看见客厅,也能通过旁边的窗户瞧见卧室里的情况——前提是户主不拉上窗帘。
阳台正对着的正是玄关,那人一进屋,就直奔此处而来,只是没有走进去,而是就在外头将阳台的门给关上了。

而卧室那头从始至终都是拉着窗帘的,这样一来,他把自己遮了个密不透风,根本没法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隐私意识挺不错。”北狗点评道。
“我猜他是心里有鬼。”百岫嶙峋又嚼碎了一枚薯片,将手中的包装袋晃了一下,发出稀碎的响声,随手转头和北狗商量,“待会怎么安排?你上半夜还是我上半夜?”
“我先守着吧。”北狗道,“顺便想点事。”
“什么事?”
百岫嶙峋好奇地盯着他,北狗不知怎么有点心虚,没有正面回答:“说了你也不明白。”
好在对方也不是非要知道不可,薯片还剩了一大半没吃就放在一边,百岫嶙峋擦干净手,双手往后脑处一环,头枕了上去:“不说就不说。”
守夜盯梢是很枯燥的一件事,十二点的时候嫌疑人卧室的灯熄了,窗帘布不再透出光。百岫嶙峋把他那袋没吃完的薯片拿起来,对北狗道:“我去丢垃圾,顺便上个洗手间。”
北狗点了点头:“替我买瓶水。”
百岫嶙峋抬起一只手挥了挥,意思是答应了,他走后车里就剩北狗一个人,虽然从十点半开始整个小区就渐渐安静下来,但现在没了另一个人的呼吸,车里更静了。

北狗在这时候不可避免地犯了出神的错误,他短暂地把本职任务给抛了,思考起自己的事来。他想到绮罗生所说的“提示”,此刻密闭的空间里就只能听到他自己呼吸声,北狗不免被其影响,有那么一瞬他感受到的不是自己的呼吸,而是回到了那天傍晚,口鼻下掠过的轻微气流是由绮罗生带来的。
他贴得太近了。
北狗很迟钝地意识到这距离很危险,对方显然越界了,他忍不住被带着思考起一个问题——绮罗生是打算亲上来的吗?
这个念头从脑海里蹦出来的下一秒北狗就被自己随即生出的惊慌带回了神,他将一只手盖在脸上试图驱逐一些乱七八糟的想法,让自己冷静下来。但这样做并没有什么实质性帮助,反而起了反作用,因为视野越是昏暗,脑内的记忆场景便再现得更加清晰。
它也许还有了自己的主见,原本只是回忆,到后来成了情节编织,在它的安排下绮罗生甚至真的亲了上来。
百岫嶙峋回来的时候被北狗吓了一跳:“怎么了?有情况了?”
他戒备起来,甚至手已经按在了和警局联络的工具上,北狗万幸这时候百岫嶙峋回来了,收起了不知所措的神色,让对方冷静下来:“不是,没有情况——我在想自己的事。”

“噢……”百岫嶙峋上了车,这回开的是后排的门,他脑子转过了弯,意味深长地判断,“嫌疑人没有情况,那就是你有情况了。”
他的探究写在脸上,北狗义正言辞道:“我也没有。睡你的觉去。”
北狗拒绝分享他的隐私,百岫嶙峋吃了个闭门羹,装作记恨地说:“你完了,我要去告状。”
北狗本来没打算理他,可后排的人还在嘟囔:“你盯梢的时候开小差想别的人,我要告诉绮罗生——”
北狗立刻回头制止他,并配上乱七八糟的解释,最后他说:“我哪有想别人!”
百岫嶙峋哼唧两声:“我知道啊,因为是我编的嘛。”
北狗:“……”
北狗松了口气,可是不对劲的感觉还没下来,他抓住另一个重点,草木皆兵地问:“那你跟绮罗生说什么?他又不会管……跟他有什么关系!”
百岫嶙峋没注意到北狗跟炸毛的猫似的神经敏感,只是说:“怎么没关系了?我不光要告诉他,我还要让全队都知道。”
“……你刚才只说了他一个人。”

百岫嶙峋白了他一眼:“那是因为我还没说完就被你打断了。”
北狗沉默片刻,而后道:“反正你少在其他人面前造谣我!”
百岫嶙峋从后座上捞出一条被单,躺好后把脸给一起盖上了,透过布料传来瓮声瓮气的声音:“说什么?听不到。睡了。”
11.
闹了一场后北狗反而收了心思冷静下来,后排的百岫嶙峋好像睡着了,没再发出动静。北狗望着嫌疑人所在的楼层看,回忆了一下他的资料,心想这个人连熄灯都是卡点操作的,难不成有强迫症,还是他故意做给警方看?只是这么做有什么目的呢。
北狗杂七杂八想了许多,但很多想法都只是猜测,他拿到的资料里并没有记录这个人有没有强迫症。他想问值晚班的同事再要一份更详细的内容,正要按下通讯装置的收听开关时才发现自己一直没关。
其实一直开着也没什么,有人愿意的话可以在警局里听到这边的动静。除非是很重要的案子,他很少会开一整夜,一般都是有需要时才打开通讯,用接听功能呼叫值班人员。
北狗看了眼时间,已经零点过半了,警局里除了排到晚班的同事应该不会有谁还呆着。那他刚才和百岫嶙峋的对话……应该也不会有人听到吧。

北狗清了清嗓子,顾忌到百岫嶙峋睡着了,将声音放低了些,他原本要使用呼叫功能,却鬼使神差没有按下,扶好耳麦对着此刻可能空无一人的收讯室开口:“607这家户主的信息,有没有更详细一点的文件?发我一份。”
他安静等了两秒,不知怎么有点紧张,随后收讯室的麦也开了,耳麦里传来传来轻快的嗓音:“没问题。”
北狗:“……”
北狗再开口时声音听起来有点干涩:“你怎么还在?”
“为了破案殚精竭虑。”绮罗生笑着回答,又问他,“怎么了,不准?”
北狗半天没说话,文件发过去之后绮罗生说了句“传给你了”,那边才传来虚弱的一应。
北狗纠结了好一会,才问:“……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绮罗生承认得很直接,随后轮到他发问了,语气很是好奇,“所以你在想谁呢?”
“我没——”北狗否认时声音有点大,他回头瞥了一眼还睡着的百岫嶙峋,这人的麦早就关了,因此听不到耳麦里的对话,正睡得安稳。
北狗想了想,选择用文字回复,先接收了绮罗生发来的文件,随后说:「我没想谁。」

绮罗生拖着音“哦”了一声:“真的吗?”
然而北狗许久没做声,他就又说:“我还以为你想我呢。”
耳麦里的音质太好了,绮罗生细细叹了口气,像贴在北狗耳边似的抱怨:“好失望哦。”
北狗:“……”
北狗呛了一下,只想做些什么让对方尽快住口,抓着手机打了一行字以作妥协:「想你想你!行了吧!」
这话到底起了些作用,绮罗生那边没再说什么了,北狗却能猜到对方应该是在笑。他下意识从记忆里挑选出一个画面重现在脑海中,去回忆后者的笑。
绮罗生的笑意总是很轻,大部分都在一双眼里揣着,眉睫一眨,就露出一对笑眼。
北狗想到这里呼吸一重,先一步掐断了脑中的画面,他和耳麦另一头的人都没有说话,沉默间他的手指又放上了对话框,修修改改打出一行字,又删掉了。
后来想了想还是重新输了一遍,临发送前继续删改,只留下“你是不是”这四个字。
北狗踌躇半刻,熄灭了手机屏又将其摁亮,干脆把输入框清空了,对绮罗生说:「很晚了,早点回家休息。」

过了一会对方看到了消息,向他道:“一会就回去了,晚安。”
北狗也开了口,低声道:“晚安。”
百岫嶙峋听到这声,在后头迷迷糊糊问:“你和谁说晚安呢?”
北狗关了耳麦,之后给出了回答:“绮罗生。”
12.
百岫嶙峋给自己设了个三点半的闹钟,闹铃响起前他就醒了,拿起手机一看,还有两分钟到点。他先去设置里把闹钟关了,然后起来和北狗换班。
后者没喝几口水,不过还是趁这机会去了趟洗手间。他回来之后觉得饿了,于是低头翻百岫嶙峋的一堆零食,翻出了一个巧克力派。
北狗暂时睡不着,躺在后座上摆弄手机,他先是问绮罗生有没有到家,并未得到回复,于是判断对方应该是睡着了。
百岫嶙峋刚睡醒,现下话不多,两人没有交流,北狗就自己摆弄手机,窗口点开了一堆,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不去。
睡不着,他想,我要失眠了,都怪绮罗生!
他翻了个身,一旦念了绮罗生的名字,随后发现这下更没什么睡意了。手机只剩下百分之十不到的电量,系统给出了警告,北狗这才决定还是睡觉吧。

他把手机放到前排,让百岫嶙峋替自己看着,后者这时候已经精神了,问他:“你给我干嘛?”
“我有手机依赖症,现在要戒断,不行?”北狗也学着百岫嶙峋的做法用被单把脸一蒙,努力酝酿睡意。
余下的三个多小时平稳度过,七点多的时候北狗醒了,靠坐在后座上醒神,他揉了一下眉心,然后说:“昨天绮罗生给我发了份新资料,你要不要看?”
他说要转发给百岫嶙峋,后者却往旁边一摸:“我直接问他要吧……那天那个证人来我还录了音,顺便一起回顾。奇怪,怎么没解锁?”
他回头喊北狗:“帮我看看。”
北狗于是凑上来准备和他一起研究手机的解锁问题,结果两人一同看向屏幕,锁又解开了。北狗尚未反应过来不对劲之处,坐回去又发了几秒钟的呆,随后清醒过来:“那是我的手机!”
百岫嶙峋也才发现自己拿错了,他已经翻开了录音功能,扫了眼那几个录音的系统命名,把手机还了回去,念叨说:“我说怎么感觉都没见过。”
北狗无语地把手机回来,正要退出录音功能,余光瞥到列表,感到有些奇怪。

他点开最新的那一条,日期显示是上个月录制的,但他本来就很少录音,印象中并没有这回事,看时长甚至有一个多小时。
他正在奇怪,声音播放出的下一瞬却让自己愣在了后座——录音里传来自己和绮罗生的对话,但他却听着十分陌生。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北狗也不管百岫嶙峋还在一旁,继续听了下去,过了一会意识到了对话内容是什么,却感到非常吃惊。
他与绮罗生正在斡旋,话题中心是步武东皇贩毒关键证据的那盘录音带,可这都是一个多月前的事了,那一天他正在……他正在干什么来着?
北狗太过茫然,下意识向旁人求助,却不想百岫嶙峋完全没有展露出惊讶,反而说:“你竟然还录了音,很谨慎嘛。”
“你知道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百岫嶙峋奇怪地看着他,然后说,“这不是你自己在酒吧录的吗?”
“酒吧?”北狗干干地重复。
“东皇收网的那一天,自己逃了,证据在绮罗生手里,东郊那个废弃酒吧,当时就你一个人摸过去了——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百岫嶙峋看到北狗点了点头,他皱起眉头回忆了一下,接着说:“那片地方太荒芜了,都没供电,后来头儿请人通了电,才想办法找到你——找到的时候只有你,绮罗生不见了,不过录像带倒是在你手里。我记得你还喝了酒来着……所以你喝了酒就记不清了?”
北狗迟缓地再次点头,又说:“我喝了酒?”
“对呀,吧台上有好几个空酒瓶。”百岫嶙峋同情地说,“一开始没人知道绮罗生那天也在,我们问你录像带怎么来的,你也说不清楚,话没说几句就睡过去了,后来还是头儿带来的消息,我们才知道怎么回事。”
“当时大家都以为你是太累了,又已经知道了事实,就一直没追问过。”百岫嶙峋咋舌道,“结果你自己倒忘了个一干二净!”
北狗觉得自己应该再回去睡一觉。
这件事太魔幻了,他以为自己滴酒不沾,实际上早就喝过了,只是忘了个彻彻底底。而绮罗生却对此很清楚,难怪会在上周日替自己要一杯牛奶。
北狗终于明白过来自己忘记的是哪一天的事,而这些事中肯定包含绮罗生想要的答案。他现在庆幸自己当时录了音,或许是谨慎而为,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具体原因他已经没印象了,但好歹录音留了下来。

北狗此刻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他的手机再次发出低电量警告,这段录音暂时没法听完了。北狗将外套穿好,捏着手机下了车说:“我去充个电,马上回来。”
北狗觉得自己走路时都有点飘忽,脑子里灌进的信息不多,但每一条都让他有点晕。
所以他的确是忘了什么事,祸源便是那几瓶酒,他忘得一干二净,绮罗生却还记得很清楚。那天他们俩之间一定有过什么交流,而且这件事与案件毫无牵扯——就只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事。
北狗在便利店买了一个充电宝,接上数据线后继续听那条录音,只是它实在太长了,根本没有办法现在听完,他还有盯梢的任务要处理,匀不出多少时间。
北狗思考了一下,干脆将进度条拖到最后,按下开启键后录音继续走动,他张了张嘴愣在原地,听见了每次见到绮罗生就会萦绕耳畔的那段抒情调。
北狗下意识向前方看去,可那地方空无一人——他差点以为绮罗生来了。
但这声音其实是从他自己的手机里传来的。这节音乐刻录在唱片里,是冷门小调,酒吧忽然通了电,唱片机便再次开了口,在这段缓慢的背景音中,北狗听到绮罗生说话了。

后者喊了他的名字,随后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北狗没有吭声,也许那时他醉得不轻,没了张口的力气。
绮罗生也一同熄声,坚持要等来北狗开口,一时间只有抒情小调在不紧不慢地响,直到北狗终于出了声:“什么?”
“我——”
录音就此结束,绮罗生的话被生生截断,东郊没有供电,手机电量消耗到此刻已经走向尽头,刚好卡在这关键的一点上。
北狗听完之后傻了眼,当下又气又急。录音在这个地方结尾,他还是不知道绮罗生究竟说了什么。并且显而易见,这节对话后头肯定还有更重要的情节——但线索偏偏就这么断了。
北狗呼了一口气,让自己先镇定下来。
他一边往回走一边想,有些后续或许不能算留下悬念,他大概能猜出几分。可猜测终究是猜测,他想要验证是否正确——更想要亲耳听到。
10条感恩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