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 - 五十二

49.
冬雨过后放了阳,连着好一阵都是晴日。
饮岁好不容易得了闲,自己做主跑了出来,想也没想便直奔绮罗生的居所,只是扑了个空。他面露疑惑,虽然立马脚步不停地调了头去北狗的院落,但一路上都没能笃定自己真的能在北狗那找到人。
可一踏进洞门,见到正在对弈的两人,入眼的一幕再如何出乎他的意料,事实也摆在眼前了。
“你们……不闹嫌隙了?还是说开了?”他狐疑地问。
北狗的黑子被吃了一大片,这会正恼着,嘴里没什么好话:“不用你多管闲事。”
绮罗生虽然不会让棋,但这会儿却借着饮岁的到来将棋局作废,省得北狗输得太惨,面子上挂不住。他笑吟吟地同饮岁打招呼,却和北狗一样打起了太极,不正面回答后者的问题。
饮岁一下便明白了,在心里干巴巴地想,哦,这是假装和好了。
“饮岁大人是来找北狗的吗?”绮罗生虽然用着猜测的口吻,但基本已经这么断定,他将棋盘上的黑白子往中心一拢,一股脑全部收进棋罐里,“我回去再挑拣好,既然你们有事,那我先离开了。”

绮罗生动作利落,还显得有些急匆匆,生怕显露出一点不肯走的意思。饮岁看得呆了,再一回眼,瞧见北狗的脸色也不大好看,似乎同样是嫌绮罗生走得急,不过他只抿紧了嘴,并未吭声。
饮岁道:“等一下。”
见绮罗生捧着棋罐站定,饮岁才咂舌道:“走得那么急,你要赶去救火啊!”
他下一句就要说正事,刚才还横眉竖眼的模样忽然变了,有些支吾地试探:“绮罗生,城主上次说让你有空找他去喝茶,你不会忘了吧?”
“嗯?”绮罗生稍稍回忆,才说,“我没有忘。”
“我看你分明就忘得一干二净,都这么久了,也没见你提过!”
“可……”绮罗生有些犹豫,又问,“是城主托光使来向我带话的么?他要见我?”
对方如此不积极的样子简直要把饮岁气笑了,手指动了动,险些要指着绮罗生骂两句,不过最终还是吞了声,他看了眼一旁默不作声地北狗,又对绮罗生说:“城主当然没有直接这样说,但是我既然在这里,当然是替城主试探,看你有没有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饮岁面不改色地编了满嘴胡话,绮罗生不知真假,踌躇半晌道:“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那就有劳光使了。”

说了半天还是要走,而且饮岁似乎很焦急,推了一下绮罗生催他马上动身。北狗哽着一口气没去管这两人的去留,听着脚步声变得远了,到底还是没硬气下来,抬眸遥遥望了一眼。谁知道绮罗生并未急着追上饮岁,人还停在洞门出,正回身站着,好似就等着北狗自投罗网的这一眼,将那一点不舍收了个正着。
北狗心中一跳,被回以一笑。绮罗生将一双眼浅浅一弯,这笑如同花间流连的彩蝶,只意在花蕊上轻轻一碰,搅得花枝为之轻颤,才合意地走了。
50.
饮岁等了好一会,落在后头好大一截的人才追了上来。
“你倒是不急,”饮岁冷笑一声,把自己说得上火,忍不住念叨,“你怎么能不急?上回从城主那出来,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想问的吗?”
“的确是有的。”绮罗生道。
饮岁噎了一下:“那你怎么不尽快去问,这都过了多少天了。”
那天绮罗生回去后,他意图通过城主打探什么消息,结果只接了个引路人的身份,让他等绮罗生有需要时,接对方过去再叙。然而饮岁左等右等,迟迟不见绮罗生有所行动,这会儿忙中得空,愈发焦急上火,干脆自己来寻了。

谁知绮罗生却看向他:“我的问题不是对城主的,而是要请教饮岁大人。”
“问我?”所答意外,饮岁的步子也不自觉慢了下来。
“是。”绮罗生略一颔首,“当日我被取走的既然是情识,不该刚醒就恢复记忆么?就像我睁眼能辨物,沾地能行走一般——怎么除了对于过往一片空白,其余都和常人一致?”
他又说:“可我许久想不起来,北狗虽然着急,但也没有极力逼迫,似乎是断定了总有一日我能寻回记忆。只是这一日究竟要什么时候才会到来,我又究竟要用什么法子才能寻回?”
饮岁站定不动了:“你问我,我去问谁?你以为这么好寻回?那我问你,为何你的刀练了这么久,还是只能堪堪和北狗打个平手?换了从前的九千胜,可是没有败过的。
“辨物与行走怎么能和记忆相提并论,前一个是你生来就会的东西,后一个需要契机,等到了合适的时机,遇上合适的人或物,才能替你解开被尘封在魂魄中的枷锁。”
饮岁讲了一通,见绮罗生沉默不语,他心中正得意,以为对方被挫了锐气,他还想再说几句,后者思索完后忽然开口道:“这么说来,北狗并不是那个合适的人?”

饮岁先是哑口,紧接着怒不可遏:“你!你这家伙!”
“还不是因——”他停了一下改口,“反正你要是被取走了情识,其他的东西肯定一样不少,想不起来就反思自己,别总怪在别人头上!”
绮罗生一副受教模样,从善如流地道了歉,饮岁没感觉到半点诚意,气不过还想再说两句,只是对方一直盯着自己若有所思, 他渐渐有些心虚:“你总看着我干什么?”
绮罗生笑笑:“听了光使大人的话,有些醍醐灌顶罢了。”
饮岁往前走了两步,将绮罗生抛在后头,由此躲避后者的视线:“浪费了这么多时间,还不快些跟上。”
绮罗生不仅没有挪动脚步,反而道:“且慢。”
“你又有什么事?”
“我想我不必去了。”
饮岁错愕地回过头,看见绮罗生张了口说:“我知道城主让我去找他,是为了给我解惑,但如今我都想明白了,所以自然不用再去。眼下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劳光使将原话转达。我先回去了。”
“绮罗生,喂——”对方想一出是一出的,饮岁简直没了脾气,“什么重要的事?”

已经走出不远距离的人回头道:“将先前打散的残局下完。”
51.
北狗没有料到绮罗生会去而复返。对方被饮岁叫走了,自然不方便携带棋罐,北狗将其打开,黑白棋子尽数倒在桌上。他随手捡了几个分开放进罐中,但没多久就失了耐性,余光瞥向棋盘,想了一想,紧接着开始摆子,想要复盘未落完的那一局。
北狗摆得很快,只是有几处细节记不太清,他手持白子悬上棋盘上方,正有些摇摆不定,终于决定好落下时被一只伸过来的手轻轻扣住手腕,那人低声道:“不是这里。”
北狗吓了一跳,抬眼才发现绮罗生就站在身边,无声无息的也不知瞧了多久,而自己对此毫无所觉。
他的气息收敛得这样好,北狗不知怎么想到不相干处,心道或许对方的刀也要使得越来越好了。
绮罗生并不打搅北狗的出神,既然已经出了神,自然不再只作旁观,亲自动手帮着摆好棋局,完成后还顺手把多余的黑白子分开收回棋罐,末了问北狗:“怎么样,有解法么?”
北狗看向棋盘,他的黑子一片败势,再怎么下都无力回天,伸手抓了一颗棋子胡乱落下后他忍不住问对面:“你怎么回来了?”

“自然是为了把这局下完,好久没有赢得这样痛快了。”
“你……”北狗听出对方是在故意气自己,没有着他的道,“你不想去见城主?”
绮罗生继续吃下北狗的黑子,闻言摇摇头道:“该明了的我都明了了。”
“你明白了什么?”绮罗生说得含糊,北狗却总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有些紧张地问对方。
“没什么。”绮罗生说完深深看了北狗一眼,又垂下眼。
后者意识到绮罗生是有话要说的,只是却选择了不开口,他心思直,想得也简单,这会被自己的猜测弄的失了继续对弈的兴致,放低语调闷声开口道:“你无须为了我救你一事被牵绊,这件事不必挂怀。”
“什么?”绮罗生微微一怔。
“难道不是吗?”北狗反问他,“你对我好,只是因为心里有愧,又觉得欠我一命。可你既然本就无情,又何必做到这种地步?”
北狗又说:“绮罗生,我不需要你勉强自己——”
他的话被截断,绮罗生也抛出一问:“那我问你,你现在说不必挂怀,可为何自己总是怪怀?”
北狗哑了口,自雨夜过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对某些事闭口不谈,也能平和地相对而处。可绮罗生说得不错,他心里有刺,在胸口狠狠扎着,难道不碰就不会痛了么?

放不下的如今是他,无比挂怀的也从来是他。
被揭穿后的北狗有些失态,之后出言道:“那你要我如何是好!”
他说完不敢去看绮罗生,他自然不害怕自己在对方面前显露无遗,只是畏怯看到那双总是平静无比的眼。
可绮罗生竟然道了歉,语气里沾着一点焦急辩解:“我不是想让你为难。”
他叹了口气:“是我不好,以后不会再这样说了。”
北狗听他服软,不知怎么第一反应是对方又要走,他想起梦醒后夜风缱绻的那个深更,又想起那些被混杂在一起的黑白棋子,好像由某一刻开始,绮罗生的选择总是退让。
他让得太干脆,总让人以为这是道别。
北狗的恼意被后怕替置,他立时看向绮罗生,哪知后者正好好坐在原处,见北狗望了过来,还小心开口道:“消气了么?”
“你不走吗?”北狗下意识问。
绮罗生先是讶异,而后道:“你气归气,别再赶我走了,不然也不知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见,难不成又要半夜偷偷来么?”
“……我没生气。”
北狗这样说,对面的人便没再绷着神色,松了口气似的露出一双笑眼,直直盯着自己看。北狗没有避开绮罗生的目光,两人静静对视了好一阵,有那么一瞬间北狗忽然觉得对方是打算亲过来的。

他莫名对此十分笃定,也做好了承下的准备,二人渐渐趋近,后者的面容近在咫尺,可又生生停了下来。
绮罗生的气息贴在耳畔,他们离得那么近,北狗稍一偏头就能够上对方的唇。可是绮罗生并未再前一步,却也没有往后退,就着这个可以用越界来定义的距离开了口。他发声时音调轻得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后者却听得一清二楚。
绮罗生止住这个吻,对北狗说:“不轻薄你。”
形容五十岁女人漂亮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