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 - 四十五

41.
那一晚闹得不甚愉快,指摘自己说谎是北狗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之后绮罗生无论尝试什么法子,始终撬不开对方的口。
这一场冷战持续得并不久,天才刚泛起鱼腹白,二人就退了房要回山上去。北狗和绮罗生的居所在山头两处,在分道的路口时绮罗生忍不住叫了一声北狗的名字,后者虽然没有应,但脚步却停了下来。
北狗回望过来,绮罗生总觉得对方这一离去就不会再回来了,冲动的情绪占了上风,挽留的话已经到了喉口,可他又蓦地冷静下来。他的理智抢回了主动权,心知这时候要是开口了,不过是一错再错,可压制情绪太费劲了,绮罗生只觉得精疲力竭,这一下干干站着,什么话也没有说。
况且北狗是不喜欢听自己说那些话的。绮罗生不知怎么在这个当口后知后觉,他以为自己从前的说辞是合情合理能站住脚的,却没有想过在北狗耳中听来有多刺耳。
与其字字伤人,倒不如干脆熄声。
所以绮罗生不说了。他闭了口,和几十尺外的北狗遥遥望着,显得模样木讷,不再是往日能言善辩的绮罗生了。

可北狗似乎是在等他开口,前者在长久的沉默对视中慢慢灰暗了神色,随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绮罗生再一次意识到自己选错了,北狗是想听他说些什么的。可他如今畏手畏脚的,又哪里开得了口。闭口是过,张口说理是罪,出声挽留更是错上加错——满眼的此路不通,只因从最一开始,就彻头彻尾错了。
42.
北狗一日两日的没来过,绮罗生就笃定了先前的猜测,想对方好像真的再也不会来了。
很多时候都是北狗来得勤,如今对方不来了,绮罗生便又想起来,原来自己是很少主动去找北狗的。可是北狗向来不埋不怨,绮罗生就从未察觉过此事的错漏,他以为自己演得很好了,心思缜密地搭好台,只顾着台上精致,连屋檐是漏雨的都没发现。
北狗在外头淋了许久的雨,浑身湿漉漉的,却还是捧场说绮罗生唱得很好。
绮罗生想到这里身子有些发麻,那种被堵住喉舌的感觉又窜了上来,他一下子坐立难安,匆匆站了起来,出院去寻北狗。

他到了院门前连近乡情怯的心情都没有,只是隐隐觉得不安,好似要确认北狗究竟在不在里面似的,要是对方不在,那自己又该上哪去找呢。
绮罗生三两步迈进洞门,视线扫到院中饮茶的那道身影,情绪先一步坠了下去,他走得太急,这会轻轻喘了一口气,似叹似憾地开口道:“……光使。”
饮岁缓缓搁下杯盏,似有所指道:“你来了,可是你来的时机是不是有些晚?从你那里到北狗的住所,要走上整整两天两夜吗?”
绮罗生自然他听懂了对方话语中的嘲弄,他苦笑一下,如实道:“我只是怕他不想见到我。”
饮岁轻哼一声,说:“他自然是不想见到你的,不然也不会让我在这里等着了。”
绮罗生闻言缄默。
饮岁等了会不见人说话,奇怪道:“你平日里不是很能说吗,怎么现在忽然像是被药哑了?”
这句话不是嘲讽,饮岁惊奇完又看了站着的人两眼,忽然不再为难绮罗生,开口道:“跟我走一趟吧,城主想要见你。”

绮罗生默然应了,没有追问缘故,只是出了洞门后仍旧忍不住回望一眼。饮岁察觉到后头人没有快步跟上,一回头就瞧见绮罗生正对着院落里紧闭的房门发呆,出声提醒道:“别看了,他不在这里。”
“那他……”绮罗生很快将目光转向饮岁,动了动唇。
“你这是什么表情,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多说多错,先别问了,快跟上!”
43.
绮罗生只知道北狗样貌出尘,没想到时间城主比之更甚。倒不是惊讶于五官如何,只是见了第一眼,难免产生一种“不在凡尘中”的念头。
比起来北狗沾染的“尘味”要稍微重些,绮罗生不知怎么忽然回忆起北狗的眉目来,只觉得对方的长相要更抓人些,全然冷冷清清的也就罢了,偏要降下尘寰,瞧得只让人怕他忽然走了,可他又正在眼前。
绮罗生思及于此,眼中透出一点叹惜,被时间城主收入眼底,却没有出声打扰。
城主偏头看向饮岁:“你脸上想要瞧热闹的表情,或许可以再收敛一点。”

他不等饮岁反驳,又笑盈盈地赶他走:“有些话我要和绮罗生单独说,你先出去吧。”
饮岁虽然十分不满,但到底没有拒绝,带着一肚子怨气退了出去,顺带把门关上。
这一出插曲使得绮罗生回过神来:“城主,我……”
“不急,”城主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后往后指了指,“你来看这面镜子。”
这间用来会客的屋子中央有一面镜子,只是它看起来太突兀了,像被人刻意搬来似的。绮罗生走至等身高的镜面跟前,不知道对方是何用意。
城主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把外衣褪了吧。”
绮罗生先是一愣,这个要求很是唐突,他正要婉拒,却听对方继续道:“你有没有察觉到,北狗很在意你身后的牡丹纹身。”
面对绮罗生投来的惊诧目光,城主微微一笑:“我想你或许自己也没有仔细看过这道纹身,不如就借这个机会好好一观。”
这面镜子并不是用铜制成的,它将镜像照得很清晰,绮罗生只露了半个肩头,那丛牡丹盘踞于此,花叶相错的,颜色很是鲜艳。

过了半晌,绮罗生将外衫拢好,走向站在外围的时间城主,后者冲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开口道:“想问什么就问吧。”
44.
绮罗生原本以为北狗与九千胜的故事到了一剑殒命处就是尾声,却不想是有续章的。
北狗怀中抱着的人早已咽气,城主偏头不去看前者的神色,缓慢开口道:“我救不活。”
“我不信!”北狗抬高了声音否认,其实他从心底就信了,只能这样虚张声势,好骗过自己,“你肯定、你肯定有办法的……”
他的语调又慢慢轻了下去,听得人于心不忍,饮岁在一旁说:“城主大人你不是无所不能的吗?难道这回真的没有办法?”
两双眼直直瞧着他,城主叹了一口气,看向北狗:“我只怕你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
“我什么话还没来得及说,你怎么就肯定自己不后悔?”
北狗道:“能救他一命,我不会后悔。”
“罢了,”城主又是悠悠一声叹,手覆上九千胜的心口,先替他将伤口修复了,而后才转头郑重道,“北狗,你要知晓,从阎王手里抢回一条命,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的手从伤口前挪至了九千胜心口,虚虚一探后道:“他伤了心脉,我可以让他的心再次跳动起来,只是这总归是起死回生之法,须得抽取他的一道魂识用来护住心脉,才能使其如常人一般存活。”
北狗听了个囫囵,立刻催促:“那你快抽取。”
城主只是看着他,并未有所动作。
北狗迟疑道:“很难办到么?我可以帮忙!”
“抽取魂识自然简单,”城主说,“可要抽哪一道呢?每一道魂识都有自己的用途,你想让他体弱残生,还是被夺理智活得痴愚?”
北狗听他这样一说哑了口,饮岁稍微冷静些,问道:“或许有什么影响最小的办法?”
“有的,但要你来抉择。”城主将站不太稳的北狗扶起来,等对方渐渐恢复了镇定,才继续开口,“我可以抽出他的情识,此后他再不能感受人之情爱,也不会动情,除这一点外其余都与常人无异。”
“当然,”他顿了顿,又说,“我也可以抽取承载他记忆的魂识,他醒来时便和前尘再无瓜葛……”

时间城主的话还未说完,北狗却已经做了选择:“——他不能什么都想不起来!”
“那你的意思是,让他无情无爱?”
北狗喃喃道:“我……我还有话要问他。”
他抬起手无意识碰了一下自己的唇,又抬头看向正注视着自己的城主:“只是感受不到情爱,成了和我一样的人,可我自认为过得很好。所以——取他的情识吧。”
“魂识一旦作护心脉之用,除非你想让他死,否则无法再回到他原本的三魂七魄之中。你想好了吗?”
“我想好了。”
北狗回答得这样肯定,连一丝犹豫也没有,城主却还是又问了一遍:“你不会后悔?”
“我不后悔。”
“好,”问话人收回了目光,“就如你所愿。”
45.
“所以……我先前骗他,北狗早就知道?”
过了许久,绮罗生才发出这样一问。
开端不过是鬼迷心窍的荒唐一谎,绮罗生还以为是北狗中了陷阱,却没成想他搭陷阱的时候对方瞧得一清二楚,末了什么话也没说,只默默往下一跳,纵身于此。

过岁那一夜北狗说他没情没义,绮罗生还以为是气话,哪知道竟然是真的。
北狗是直言过绮罗生讲话伤人的,后者以为是自己清醒,出口的话句句在理,听到北狗耳中也字字伤人。可他还要凑上来听,见了谎言还要赶上来被骗,落了个自讨没趣,三番五次撞到南墙,也还是锲而不舍。
谁叫面前无情无义的绮罗生,是他当日自己所选。
九千胜的故事,这是绮罗生听的第三遍了。分明前因依次明了,他却越听越乱,在屋子中央站得腿都麻了也无知无觉,就连城主叫他,也直到第四声才倏然回神。
不过城主并没有话要对他说,只是道:“若有机会,可让饮岁带你过来,我们再闲聊一番。”
绮罗生有些浑噩地走了,时间城主在桌旁坐下来,给自己斟了一壶茶,摆出两盏杯器,都倒满了,才出声说:“都听清楚了?”
北狗从暗室里走出来,平日不离身的犬帽也没戴着,清透的眉眼沾了什么东西似的,显得有些沉重。他终于还是落了凡,坠了尘。

城主递给他一杯茶,北狗往日不喜这个,现下像骤然没了喜恶,接过来后食不知味地饮了。
这杯茶里没有加苦元,甚至还兑了甜,城主看着北狗无知无觉的模样,轻声开口:“你当时说不会后悔,那么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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