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四 - 四十

34.
绮罗生的演技算不上精湛,但用来骗北狗绰绰有余了。
后者走后,想到柜中的那一坛酒,他忽然对整间屋子都好奇起来,略略翻箱倒柜,倒是摸出了好几本闲书。这可比刀谱更适合打发时间。
绮罗生一整个晨早都在读书,就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没有挪过位置,北狗找来的时候日头已经高高挂了许久,绮罗生手中的书页都发烫了,他穿着一身裘绒,摸上去也是烫的。
北狗的手放在对方衣料上又收了回去,未曾想好要说什么,就把绮罗生惊动了,后者放下书卷,噙起笑看向他:“你来了。”
北狗见过他的笑模样,只是如今对上的这副面容,又让自己觉得有些陌生。九千胜是决计不敢这样笑的,那些情意他藏起尚来不及,又怎么会明晃晃地挂在面上亮给其他人看;而醒来后的绮罗生虽然爱笑,却并未露出过这种情态,他爱打趣北狗,高兴起来时眉梢微微上弯,心中觉得有趣,便笑了——独独与现在的神情不同,他现在笑,是因为北狗来了。
北狗来了,绮罗生便牵起唇,眉眼盈盈的,像在说这一笑都是为你。

北狗短暂地失了声,坐下来又摸了摸绮罗生的袖口,干巴巴地说:“你的衣服好烫。”
绮罗生顺势拢了一下袖口:“久坐不动,难免有些晒。要进屋么?”
北狗摇了摇头,和绮罗生无言对望了一会,忽然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于是又站了起来。后者抬头盯着他,北狗只好胡乱做出一个举动来掩饰自己的无所适从,他走到那几株海棠树边,胡乱揪了一下叶子。
但没想到绮罗生也跟着站起了身,他跟了过去,北狗回身时看见绮罗生的脸被树荫遮了大半,他从鼻看到耳,又从发鬓看到眉,最后终于做好了准备去瞧对方的眼睛,但很快就被一道吻封住了五感。
绮罗生一只手取下北狗的犬帽,松了力气任它轻轻落在树下,毛绒绒的狗帽乖顺地躺在花与枝堆成的尘土上,它的主人也予取予求,海棠树下暗生春色,严严实实裹在浓荫里,不肯让日头够着一点。
35.
北狗往绮罗生的居所跑得愈发勤快,见到来人,绮罗生无论手头在做什么,总是会向对方展露一个笑,有时会招呼说“你来了”,偶尔也会惊讶一番,问北狗怎么来得这样早。

只是这些问语北狗从来不答,他来的时候喜欢站在洞门前,并不直接踏足进去,等到绮罗生注意到自己来了,北狗也仍旧会在原地多待一会,他的目光追着绮罗生的笑,等到觉得看够了,才肯迈出向内的步伐。
绮罗生从不问这是为什么,只是抬起手背轻轻碰一下侧脸,假意抱怨:“要笑僵了。”
北狗也抬手去碰对方的脸,指节刚挨上了绮罗生往回收的手腕,他便也收回手,没再有新的动作。
两人待在一起时也没什么事要做,有时候是绮罗生看书,北狗在一旁摆弄他的呒狗利,偶尔兴致上来了还会干脆舞弄几招,搅得枝叶飞扬,要落在绮罗生的书页上时被刀尖截住。北狗顺着刀身往下看,便看到绮罗生一只手支着下巴,笑盈盈道,靠下来一些。
次数多了,北狗也能猜出对方的伎俩,听了这话后直接将刀一掷,先发制人地亲了上去。
不过比起这样黏黏糊糊的相处,二人互相安静不言的时刻更多。沉默的时间久了,北狗忽然出声打破这一静谧:“为什么不干脆不笑呢?”

绮罗生抬眼,疑惑地看过来。
北狗说:“既然一直笑的话脸会僵硬,为什么不停下来。”
绮罗生不明白对方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话茬,但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他拍了拍北狗的手背,然后说:“自然是因为看见你心中欢喜,又怎么停得下来。”
北狗一开始并未搭腔,绮罗生等了会,挂在脸上的神色有些滞塞,不过前者很快应了声:“……少说这些酸掉牙的话。”
绮罗生闻言放松下来,促狭道:“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只能尽力而为。”
36.
时日一长绮罗生才注意到饮岁许久未曾出现了,虽然他没有特别缘故的话并不会常来,但绮罗生不知怎么上了心,向北狗问了这件事。
“他平时也很忙,”北狗随口道,“或许是又被城主安排了一堆事吧。”
提到时间城主,绮罗生终于寻到了自己对饮岁的踪迹上心的真正原因。饮岁不常来,相对的,北狗待得时间倒是很久,后者似乎很久没被叫走过了。
绮罗生犹豫地问起,而北狗似乎也不清楚原因,他乐得如此,随口道:“可能是没空管我。”

绮罗生一直想找个机会与时间城主见上一面,上一次被饮岁拦下了,这一回再提,却不想北狗也驳回了。准确来说这是城主自己的意思。
北狗道:“我替你问过,他说还未到合适的时机。”
“怎样才算是合适的时机?”
北狗瞥他一眼:“大概要等你想起一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轻叹道:“什么时候才能想起来呢。”
旧事也重提过,能用的法子都用了,绮罗生站在原地,放空了许久,回过神来仍是觉得脑中空空,什么也想不起来。
他抿了抿嘴:“我会尽力。”
就连绮罗生最开始练刀时,北狗也从未勉强过他,这一回使得不好,那就下回再试。唯独之于失忆一事,北狗却很是执着,执着到绮罗生有些摸不透了。仿佛比起如今站在面前肯回应心意的绮罗生,那些过往尘埃还要更重要一点。
37.
殊离山上住得久了,绮罗生慢慢分不清岁历,北狗邀他下山一趟,他没多想就跟着去了,到人烟处瞧见满眼的张灯结彩,才知道又一岁就要过去了。

他们下山的时候是傍晚,冬日里天黑得早,沿街商铺都将大红的灯笼挂了起来,外头摆出的桌椅被熏得暖红,北狗随便找了家还未歇业的粥点铺子,要了两碗汤圆。
北狗的碗筷未动,绮罗生舀了一勺也没直接动口,他嫌太烫了正细细晾着,就听对面道:“再晚一些城里会放烟火。”
寻常人都是向往热闹的,绮罗生闻言腾起些许期待,尚有余温的汤圆被他喂进口中,过了会道:“怪甜的。”
北狗听他这样说,才终于来了兴趣一般,去舀自己那碗汤圆。
临到亥时,原本没什么人的街道忽然现出了人气,拖家带口的出了宅门走上街,绮罗生尚在不解,北狗则在人群中牵住了他的手腕:“跟着他们,要放烟火了。”
绮罗生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只是周边骤然吵了起来,他也只好张张口,末了干脆作罢。
原本以为这样的喧闹已经是极致了,越往前走,才越晓得人声鼎沸是什么模样,若没有手腕处传来的那一点触感,绮罗生偶尔回头不见北狗,差点要以为两人走散了。

北狗大概也有同样的想法,他攥得很紧,又抿着唇不说话,冰冷的模样到了目的地时被旁人打眼一瞥,原本的喜气冲淡几分,默契地往边上退了退,倒是让出一大片空隙,让回头的绮罗生得以看清。
“你不高兴吗?”绮罗生小声问。
北狗完全听不见对方的声音,读了唇语后摇摇头:“反正我本来就长得这样凶。”
绮罗生噗然笑了,北狗今日没戴犬帽,他拿冰凉的指节去贴对方的耳垂,然后说:“哪里凶了,好看得紧。”
说话间忽然响起一道尖锐的刺响,随后是一声轰然,黑夜随即亮堂起来,末了炸出火星一片,细细密密地往下落,还没来得及触地,就被吞进复而变得漆黑的夜色中。
但这只是一道前菜,很快的更多烟火在空中炸开,绮罗生抬头去看,眉梢沾了暖意,而人群也与此同时欢呼了起来,繁闹的烟火中,他没空再顾及其他了。
38.
北狗悄悄松开原本被自己攥得很紧的手腕,可很快就被绮罗生反拉住了手,对方也学着他刚才的做法摸上腕节,手指稍稍一圈,便扣住了。

北狗怔了一下望向身边人,可绮罗生并未看他,烟火的光在对方脸上变幻,连他的眼眸中也绚然一片。
北狗禁不住喊了他的名字,绮罗生没有回答,北狗又继续低声说:“我喜欢你。”
可四周太吵了,绮罗生听不见。
北狗于是一遍一遍郑重地说,对方的面容在烟火中亮了又暗,他不敢眨眼,怕一不小心错失了什么。
绮罗生在中途回了一次头,他发觉北狗的目光正放在自己身上,困惑道:“你不看吗?”
他忽然似有所感,紧接着问:“你说了什么吗?”
北狗冲他笑了一下,随后说:“没有。”
绮罗生难得见他笑,对方一牵唇,他又忍不住去看对面人的眼睛,可视线相触的那一瞬,绮罗生就知道自己犯了忌讳。他一下挪开视线,可这样的举止太唐突了,绮罗生只好做些什么补救。
搂抱也好,亲吻也罢,只要不看他的眼睛——
绮罗生的唇碰在北狗鼻尖上,自己也阖上眼,这下什么都瞧不见了,他慢慢安下心来。

39.
待到丑时,众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深更时山路难行,这会住客栈的最好的打算。
如今过岁了,客栈里冷冷清清的没人住店,绮罗生与北狗走进去时掌柜正在打瞌睡。
“啊……啊!是客人来了。”掌柜的倏然惊醒,擦了把脸,站直了身子问道。
“开两间房吧。”绮罗生上前说,他没带银钱,很自然地推了推北狗,后者面无表情地掏钱,绮罗生想了想改口问他,“要不……换成一间?”
意料之外的,北狗既未跳脚也没有面露别扭,反而冷淡道:“随便你。”
绮罗生直觉对方今晚有些奇怪,一时无话,沉默间掌柜已经把房开好了,要领他们去二楼。
客栈老板自己拿了主意,只给他们开了一间上房,里头倒是很宽敞,甚至还有用屏风隔开的偏厅,做沐浴用。
绮罗生一身的烛火味,他平日很讲究,到了如今自然不会直接带着这一身呛人的烟味更衣歇下。客栈的后厨里有早早备好的热水,掌柜命人取了滚汤来,交代完后就下楼闭了店门不再招待客人,自己回房守岁了。

房中一下只剩两个人,绮罗生没有拘泥,在屏风后褪了衣衫开始洗掉那些烟尘。可没有想到的是北狗比他更不拘泥,直接跟着进了偏厅,视线在他身上未挪动。
北狗不苟言笑的,即使是在这萦绕水雾的偏厅中,也瞧不出半点风月色彩。绮罗生知道对方这是在看自己身后的牡丹纹身,他经由热水一熏,神经也变得钝了,脑子里想了什么便脱口而出,也不想此刻并不十分适合打趣。
绮罗生朝房内的人伸出一只手:“看了半天,不如进来一起。”
话一出口,两人都僵硬住了。绮罗生回过神来,而北狗也被一语敲醒,这可不是在殊离山上的院落内,更不在熙攘的烟火会中。封闭的屋子内水雾袅袅,燃了大半截的烛火摇曳着昏幽的光,哪怕房中人心无杂念,旖旎也不请自来。
40.
最后滚到床上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浴桶里还有余温,只是那水雾快散了,似乎是不甘如此,蛇似的缠上了烛火。墙上映着这道火光的影子,它被雾气不温不火地纠缠着,挣扎似的晃了一下身姿,只显得白费力气,被水雾侵蚀得更深。火焰站不稳了,颤颤地抖动几下,被一口吞进,扑腾几下发出微弱的声,而后倏然熄灭了。

那些雾气也由此餮足,轻落在烛身上成了水汽,缓缓地往下垂落,渐渐散去了。
北狗将手伸到绮罗生背后,指尖默默地在牡丹丛中打转。绮罗生捉住他的手,就着指尖亲了亲,柔声问:“好看么?”
北狗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一场情事好像洗去了他平日的锋利,哪怕只是错觉,绮罗生也觉得对方比之以往要乖顺许多,如同收了锋的刀。
所以即使北狗不吭声,绮罗生也生不出旁的怨言,他勾起对方的下巴,以眼来来回回梭巡了几道,嗓子有些干,于是低头吻在北狗的颈侧。
身下人终于出声了,北狗问:“你喜欢我吗,绮罗生?”
“当然。”绮罗生脱口而出。
北狗安静地给对方亲了一会,绮罗生察觉到他太沉默了,忍不住问:“你不开心吗?”
他摸不出头绪,轻叹着认真问:“我究竟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开心呢?”
北狗再次开了口:“你喜欢我吗?”
可他这回不给绮罗生回答的机会了,而是直接替对方答道:“你不喜欢我,我知道。”

绮罗生露出一个僵硬的笑,也许现在的北狗不如往日锋利了,但如此亲密的当下,他也何尝不是已经找不回往常的镇定自若了。
“这话问得太突然……你怎么就如此笃定我对你无情?”一时想不出更好的话,绮罗生只能这样反问。
“你在骗我。”北狗露出一副执拗神色,“没情没义的,我就是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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