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 二十一

你们应该知道是哪篇吧0.0
16.
北狗激动起来,十句话里要穿插许多句当初,可逼近了,却又冷静下来只字不言。
两人在房中安静地对峙了许久,北狗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绮罗生,后者看不清他的眼睛,便稍稍抬起眼,想要去追对方的目光。
北狗避开了,让了一下身位后用侧影对着绮罗生:“你的赏银,我搁在桌上了。”
“好。”
言尽于此,接下来就该闭门谢客了,可绮罗生怎么瞧,也觉得北狗不像是准备走的样子,他干脆拍了拍床铺,邀请道:“要不要躺上来?”
直觉里北狗定然是会拒绝的,对方的性子要如何拿捏,对绮罗生来说像是手到擒来的事,他心知这又要归溯于那些“当初”了。可这一回他的直觉并未发挥作用,北狗虽和料想的一般变了脸色,却没有拂袖而去,反而定定看了绮罗生好几眼,而后站近了,在床边掀起被褥一角道:“你往里些。”
“这……”
绮罗生犹觉骑虎难下,北狗像是在这等着一般,很快开口:“你反悔了?”

“没有。”绮罗生收了神色,往里让出空间,“我不敢。”
北狗闻言没什么反应,只是把外衣除了,又将狗帽摘下搁在桌角,翻身一躺后背对绮罗生而眠,此后再没弄出什么动静。
睡在里侧的人琢磨不出北狗的意图,但的确也睡不着了,北狗是向外侧枕的,绮罗生也朝向同一个方位,他和对方之间有不小的空余,绮罗生望着那块地方发起呆,半晌道:“从前那些事,你打算什么时候讲与我听呢?”
话落之后无人应声,绮罗生耐心地等了许久,之后拿手指去戳北狗的肩脊,被恼怒地捉住了。北狗翻身过来,语气不是很好:“我不会讲给你听。”
他直视绮罗生的眼睛:“如果真的好奇,就自己想起来。”
除了头一次醒来,绮罗生很少见北狗的容貌。那一回对方眼里还有心焦,眉头微微蹙起来,剖白出主人的情绪。可原来那样的北狗是不寻常的,如今他眉眼冷淡,上下笼着一层不易亲近的神色,才是最本来的面貌。
绮罗生被那一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着,竟没由来生出一丝心慌,他立时垂下眼,望着北狗枕边的发丝心想,原来我竟不敢看他的眼睛。

可我为什么不敢?
北狗说完刚才的话就躺了回去,房内真真正正安静起来,绮罗生阖眼前一瞬迷迷糊糊地想,这回他总算如北狗所愿,对旧事生出了探究心。
17.
饮岁是绮罗生在殊离山上除北狗外遇见的第一个人。
他出了院落,瞧见洞门处有个人正在向内张望,对方瞧见了他,既不介绍自己,也不招呼,三步并两步上前,开口问:“北狗呢?”
绮罗生将对面人的西洋打扮收进眼底,只说:“来者是敌是友尚不知晓,我不能告知。”
“你——”对方瞪了他一眼,拍拍袖子摆架子道,“你可以称我光使大人。”
“好了,现在你该告诉我北狗那家伙去哪了吧。”那人又说。
绮罗生还未想好怎么开口,一声听上去些许恼怒的“饮岁”截住了两人的话头,北狗从院外走进来,不快道:“你来做什么?”
“喂,这是对关心你的人的态度吗?”
饮岁与北狗见面就吵,绮罗生见气氛剑拔弩张,忍不住上前劝架。然而他与饮岁并不相熟,于是只拉了北狗的袖口,将人带到自己身后,又横开扇柄往前一截:“都冷静一些。”

饮岁瞥了一眼北狗被拽住的那只袖子,收回视线冷哼一声,火气降下许多,对绮罗生身后的人道:“没空跟你吵,要不是城主非要我来,我才没那么多时间陪你在这里斗嘴。”
“城主?”绮罗生捕捉出这个称呼,惹来北狗的一瞥。
“我记得你曾经说,是他救了我。”绮罗生看向北狗。
“是。”北狗本来并不想随饮岁去见时间城主,但瞧见绮罗生的反应,他忽然有了旁的决计,邀请道,“你可以同我一道去见他。”
绮罗生正要应允,却不想被拦了下来,饮岁出言说:“他只点名了要见北狗。”
似乎是怕这样轻飘飘的话阻拦不了北狗,饮岁指了一下绮罗生,又向北狗道:“你仔细想,你去见了城主,肯定又要被唠叨,如果你不觉得在他面前丢脸,那就带他去好了。”
北狗是很要面子的,这一点绮罗生也十分清楚,饮岁的话语直接打在前者七寸上,绮罗生的期望也因此落了空。
18.
北狗只身走了,饮岁大喇喇坐在院子里,并不打算跟过去。
可方才他还一副很忙的口吻,绮罗生禁不住道:“光使大人。”

“什么事?”
“你不想我去见城主?”
饮岁闻言有些跳脚:“别胡乱猜测,我是为了保全北狗面子才那样说。你想见城主,下次有机会去见就是了。”
“那么什么时候才有机会?”
饮岁瞪他一眼:“我怎么知道。”
绮罗生心下了然,明白过来对方的确不愿意自己和那位时间城主见面。殊离山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有不能言说的事,绮罗生愈发迷蒙,但他若想要解开谜题,似乎还是要从此处下手。
他不遮不掩,直白地发问:“光使见到我时并不惊讶,大概是从前就认识我,那么能不能将旧事告知?”
绮罗生说:“我有一事一直想不明白,北狗对过往的事闭口不言,但只要我透露出一点不愿探究往事的苗头,他便会十分恼怒——他不肯告诉我,却也不准我对此表现得毫无兴趣。”
可惜绮罗生的烦恼听在饮岁耳中并不足以共情,饮岁哂笑一声,将北狗的心思点透:“他不说,是因为要让你自己想起来。”
“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差别。”绮罗生坦言。
“你总会明白的,”饮岁站了起来准备离开,强调道,“你总会想起来的。”

他在转身前忽然拍了拍绮罗生的肩膀:“但要我说,还是不要想起的好。”
19.
北狗自从上次一走,就好些天没回来过,取而代之的是三两天出现一次的饮岁。
对于北狗暂时消失的原因,饮岁给的理由很含糊,只说城主有事要留他。
“你可别以为我来这里是因为很闲,”饮岁道,“北狗那家伙托我监视你练剑,怕没他看着,你干脆偷懒。”
绮罗生闻言失笑,缺也没说什么。
饮岁不知怎么有些局促,总怕绮罗生再问东问西,先发制人道:“我先说好,我只是来做监工的,别想着套我的话。”
“光使多虑了,”绮罗生将刀谱搁在桌上看了几页,随后握住了雪璞扇化作的双刀,浅浅笑道,“我已经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绮罗生用刀尖挽了一道花,庭院内荡起刀芒激起的轻风,他的身影在枝头散落的花叶间难以捕捉,饮岁只能追寻到对方的声音。
绮罗生说:“既然你和北狗都不愿说,那我不再追问就是了,如今顺其自然也好,光使也说过,我总会想起来的。”

“你!”饮岁拍了一下石桌,“你这是什么意思?别人不说,你就不做努力了?要是你三年五载也想不起来,就这样拖上三年五载?”
原本纷扬的花叶安静下来,尘埃落定后绮罗生收回了刀,他认真答道:“是。”
饮岁快步上前,神色阴晴不定的,绮罗生并未回避他的目光,对峙一会后前者忽然反应过来了,开口道:“你在用激将法?”
“也不全是,只是试探一下。”绮罗生说,“看来光使还是不愿拂北狗的意。”
饮岁先是颔首:“你要是真的这么消极,那家伙指不定又会去折腾谁,成日魂不守舍的,看着就烦。”
但他又忽而嘲弄地笑了,看向绮罗生:“可你又怎么知道,我当日最后说的那番话,不是为了你好?”
他并未等绮罗生回答,只是扶了一下帽檐,清清嗓道:“算了,既然如此,那我就给你讲一个故事。”
“——只是故事而已。”饮岁强调道。
20.
饮岁的故事十分简单,只是说有两位主人公,其中一位被仇家设计,另一位替他挡了刀。这位挡刀的被救了回来,还失了忆,前一位便守着他,教他刀法,并等着他将记忆拾起。

“听完这个故事,你有什么想说的吗?”饮岁问。
绮罗生思忖半刻,才说:“如果只是这样的缘故……那我也能拼凑出大概,可我不明白为何都要瞒着我。”
故事是在说谁不言而喻,绮罗生没有沿用饮岁取的化名,而是直接道:“难不成……北狗有情于我,我替他挡刀,他每每思及于此都怪我不该枉顾性命,故而与我置气,要我自己想起来才行?”
绮罗生说这番话时并未显露出任何扭捏的仪态,这是推断下最合理的揣测了,他口吻平静,等待着饮岁的回答。
饮岁静静看了绮罗生一眼,半晌终于开了口:“你再猜?”
绮罗生闻言一怔。
“天下间的凡夫俗子,总是将情爱看得太重。”饮岁呵然一声摇了摇头,“北狗由日晷蕴化而生,时间怜惜他,不想他受情劫之苦,所以那些所谓的情与爱,他根本体会不到。而这样的人,又如何会有情于你呢?”
饮岁道:“所以你猜错了,绮罗生,不是他有情于你——是你,是你对他有情。”
21.
绮罗生蓦地明了了许多事。

难怪北狗每每提及从前,总会露出些怨怼神色,只因他自己就深陷混沌,坚持要绮罗生自己将记忆拾回。因为北狗也在等,等寻回记忆的那个人给他一个解释。
为何待他如此之好,又为何要舍命相救。
原来绮罗生曾将心意相托,而北狗尚不知晓。
想到这里,绮罗生也明白过来饮岁为何要说对于这份记忆“还是不要想起的好”了。再次寻回记忆时,面对一个永远也无法回应自己的情意的人,他又该作何感想呢。这份情意若是抛给其他人,无论承下与否,总有个好恶,然而到了北狗这里却像落雪坠入江河之中,一接触到江面便融了进去,听个响也不能,只余下一片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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