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我亦飘零久(二十)名裂

“生活吧,痛饮吧,干杯吧。记住浮士德和他所受的惩罚。
惩罚来的慢,但多半会来的。”
——《浮士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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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恍惚间仿佛看见,笑吟吟的洛冰河,和曾经的秋剪罗的笑容如出一辙。
那些劣根性,那些施虐时的癫奋,和他埋在温和表面下的歇斯底里和偏激。
他又回来了。带着地狱的镣铐,誓要将他也拖进无尽的深渊。
不过,这个回来的恶鬼,远比秋剪罗可怕千万倍。
沈清秋咳得喘不过气来。
洛冰河看着他,人畜无害的笑,灯光下俊美无俦,眉心的鲜艳罪印一闪而过,他用气音柔柔的说:“这么晚了,师尊也累了,回去休息吧。别让弟子担心。”
沈清秋不知如何回到兵器铺里的,用尽全力推开铺门,浑浑噩噩的一头栽倒在床上,胃里翻江倒海,好久才平复下来。
抬头看着屋梁,他的脸木木的。
怨恨么?
他扪心自问,应该是不怨恨的。

毕竟,洛冰河的一切,都是由他一手造成的,他如何报复都不为过,只是没有想到他的报复来的如此猛烈,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的罪责却牵连到无辜的人,这让他更加怨恨自己。
沈清秋浑身冷汗,半梦半醒,到黎明才沉沉睡去。还没睡多久,就被阵阵撼天动地的哭喊声给吵醒。
他从床上浑浑噩噩的坐起来,走到铺前,刚要打开门,突然门被外面一把推开,木清芳匆匆忙忙的进来,放下药箱便赶紧给他把脉。
木清芳道:“抱歉了沈师兄,昨晚的瘟疫爆发的猛烈,我抽不开身,让师兄等的久了。”
沈清秋问他:“外面怎么样了?”
木清芳解释说,原来这场瘟疫是撒种人所为,这东西是魔界的农夫,一碰人就会全身溃烂,而食腐是魔界许多魔物的传统。由于这次瘟疫爆发时间长,所以许多人惨死在家里,各大门派对金兰城的救援算是失败了。
只有幻花宫的首徒,年轻有为,救下了金兰城城主一家和一些百姓的性命,昨夜还连夜抓住了所有的撒种人,现在正用昭华寺的结界隔离着,等各大门派来清算。

沈清秋疑惑的问:“这幻花宫首徒是什么来历?”
木清芳擦了擦汗:“不清楚。不过听说是一年前在山谷里被幻花宫人所救的一个神秘人,不过一年时间便在幻花宫扶摇直上,掌握了实权,委实是个厉害人物。”
是了,不用猜便是洛冰河了。怪不得他白日里周围簇拥着那么多幻花宫的弟子,幻花宫又是对沈清秋本人如此敌视。
城门大开,不少在城外观望的各派修士都涌了进来。
忽然,几个幻花宫的弟子走过来请他们:“两位是苍穹山派的前辈么?幻花宫宫主让我们来请二位,一同前去清算。”
木清芳仔细看了看沈清秋,担忧道:“沈师兄,你脸色太差了,要不就先出城找个地方休息吧。一会散了后我们就走。”
沈清秋摇摇头:“我没事,走吧。”
金兰城一片肃杀之景,周围了白骨和腐肉已经清理干净。各派修士静默的肃立一旁,死气沉沉。
忽然,远处弟子齐齐收敛嘈杂,自觉腾出一条道来。不远,几派的掌门人物缓缓走来。幻花宫宫主和苍穹山派掌门岳清源并行,随后天一观和昭华寺各行其道。

洛冰河就站在幻花宫宫主身边。清晨的朝阳透映过来,却照不亮他的漆衣。他面上挂着
正派的担忧之色,眉头蹙起,垂眸恭敬的侍立一旁。无比悲悯众生,看起来简直能被刻在庙堂上,做那善神的雕像。
只有沈清秋知道,他伪善的外衣下是何等的疯狂而冰冷。
岳清源走近过来,忧虑的看着面色憔悴的沈清秋道:“清秋师弟,果然不该让你来的。你脸色太差了。”
沈清秋勉勉强扯出一抹笑,折扇轻轻的摇了摇:“没事,只是昨晚没有睡好罢了。”
岳清源问:“怎么回事,你怎么会没有睡好,是外面太吵了么,还是……”
话未说完,那头传来一阵喧哗。沈清秋侧目望去,只见金兰城城主领着一群披麻戴孝的男女,痛哭流涕的给洛冰河跪下。
他悲痛的不能自已:“木已成舟。小城罹受此番浩劫,多亏少侠救了我等性命。他日若有吩咐,定当万死不辞!”
洛冰河诚恳又得体的扶起城主,谦虚道:“城主快快请起。在下没有保护好百姓,是在下的过错。还要多亏各派齐心协力。一人之力,断难通天。”

别派听了这番话,既不尴尬也不拂了脸面。纷纷低声夸赞这个年轻人。
金兰城城主更是抓住机会,对着幻花宫宫主将洛冰河好一阵夸,漫天都是溜须拍马,互相吹捧的声音,仿佛不是来处理灭城惨案,而是来开表彰大会的。
沈清秋自始至终冷眼旁观。
城主一把年纪抹着泪,转头给许多人诉着苦:“我一家的命好苦啊,前阵子我女儿婚嫁时被流寇抢去,今日又遭此大劫,我唯一的儿子也去了……”
一旁有人附和道:“是啊,这个世道,世人皆苦啊。”此话一道完,周围的人都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沈清秋默默听了,没有说什么。
世人皆苦?
世人能有多苦?他不知道。
苦入心肝,活下来反倒如疯魔缠身时,都可以一死了之。
可是人活一世,哪有那么多时间去考虑当下苦不苦?
真正在苦海里挣扎的人,哪有时间呻吟给人听?
况且,个人的痛苦是无法说给别人听的,否则将获得双倍的痛苦。
那几个被围起来的撒种人桀桀乱叫,很快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有人问:“这些撒种人,该如何处置?”
沈清秋博览群书,一向为各大门派所尊重,此时众人都来问他的意见。他沉吟道:“古籍记载,撒种人必得以烈火焚烧,才能除尽他们的腐蚀能力 ,保幸存的百姓无碍。”
“沈仙师说的对,烧死他们!”众人愤怒的呐喊。
瘟疫横行的时日里,尸横遍野,生灵涂炭,皆是拜这群撒种人所赐。
然而一片愤怒的声音中居然还有不少同情撒种人的处境的:“……这么做,岂不是和魔族一样残忍?”
还有一些养尊处优的小姑娘们哭了起来:“他们看起来好可怜啊。”
再可怜,有那些莫名其妙的染上瘟疫,全身溃烂至死的人可怜么?
人性之复杂啊,真是令人叹为观止。
人们希望在一场灾难面前,摆出一副美好善良、普度众生的形象。
事实上,人最根本的本质就是趋利避害、贪婪自私的动物。因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所以他们总是通过抨击别人的行为,以此来维持自己的君子和善人的形象,获得内心极大的满足。

在那一刻,他们代表死去的受害者宽恕了一切,感觉自己十分伟大,伟大到接近神。
沈清秋别无他想,只觉得作呕。
洛冰河温言软语的安慰哭泣的小姑娘,哭泣的人好久才平复下来。
幻花宫弟子更是有人跳出来,指责沈清秋道:“沈峰主行事冷酷毒辣,怪不得做出残害同门弟子的事来!”
岳清源马上护在他面前,反击道:“我师弟坐镇清净峰,身为峰主,历来是各峰的表率,品行高洁,岂容尔等污蔑?请速速收回你刚才的话!”
这哪像是在他面前半点脾气也没的岳清源。明明霸气的很啊。
话都说到这份上,沈清秋只得不发一言,任凭岳清源维护着。
众人都以为幻花宫宫主会训斥本门弟子,没料到那老宫主却咬住不放道:“是么?这和我听到的,却不大一样。”
沈清秋道:“沈某品行如何,不知何时居然要别派靠道听途说下定论了。”
幻花宫宫主仿佛早有准备,环顾众人:“沈峰主其人,据我所闻,单单是打压弟子,残害同门一事,就担不起‘品行高洁’一词,沈峰主,我说的对么?”

不错,我不是个好人,你说对了,无可反驳。
看着沈清秋默不作声的样子,在一旁的洛冰河在阴影里勾起一抹诡异森冷的笑来,带着嘲讽而怨恨。顿了顿,他抬起头来,两眼噙着热泪,颤声问沈清秋:“师尊,当初把弟子推下来,你是有苦衷的,对么?”
岳清源从未见过洛冰河,先前也只是把洛冰河当成了公仪萧。此时万分诧异道:“小九,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清秋未作答,洛冰河却幽幽开口:“弟子洛冰河,对当年师尊的教养之恩,没齿难忘。”
何止是没齿难忘,成了骨化了灰,他也要爬着来找沈清秋。
齐清萋觉得很是不可置信,看看洛冰河又看看沈清秋:“真的是他?你不是说他死了么?”又对洛冰河说:“既然活着,为何不回清净峰?你知不知道你身死后,你师尊因为你……”
“因为我怎么?”洛冰河顿失伪装,一瞬间双目猩红,死死盯着齐清萋。
“况我还有点怀疑,沈峰主和这次瘟疫一事,一定有脱不尽的干系!”幻花宫宫主看不得洛冰河一提到沈清秋就这般失态,赶紧拿出宫主的架子来继续编排沈清秋的罪名,堂皇道。

不料洛冰河却垂眸道:“师尊嫉恶如仇,遇魔族只恨不得手刃之而后快,又怎会与之勾结?”
沈清秋抬头凝视着他,恐怕在场只有他能切身体会,洛冰河所说的“手刃之而后快”的意味。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沈某没什么好说的。”沈清秋冷冷道。
此话一出,尴尬无比。两大门派剑拔弩张,气氛凝重。
孰料,一个冷冷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那我要问问沈峰主,当年杀害我兄长时,又想说些什么?”
人群中站出来一个高挑的女子,面容覆纱,一身仙姝峰弟子的装束,虽看不清面容,整个人却衣袂飘举,风姿绰约。
未见其人,其名也在诸派的小辈中如雷贯耳了,此人便是仙姝峰第一美女,百战峰峰主柳清歌的亲妹子,柳溟烟。
她把多年前柳清歌的一件沾满鲜血的白色外衣,往沈清秋面前轻轻一扔。
她恨声道:“这就是证据,这外衣上的剑刃痕迹,只有修雅剑的轻巧才能做到。”
众人顿时群情激奋,矛头直指沈清秋。
“我早就知道这沈清秋是个人渣!”“什么清净峰峰主,原来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小人,我呸!”

就连齐清萋面上也是一片茫然,警惕的看了看沈清秋,退后一步。
岳清源也焦急的问他:“小九,当初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告诉他们,你不是凶手!”
哈哈哈。他能怎么说?说出来谁信哪。
忽然,还有一声娇媚的女声道:“沈九?……你是不是沈九?”
她来了。
兜兜转转,她终于还是来了。
秋海棠。
他看见他满面凄艳的指控着他犯下的罪责,肝肠寸断的说他是她的未婚夫,和众人不可置信的表情。很意外的,洛冰河听着听着,听到“未婚夫”时,居然出言制止了她的哭诉,怕也是对他这个小人恶心透了。
可笑至极。
他终于明白,公堂并不是一个真相大白的场所,他只不过是把一个个的所谓的证据都罗列出来,然后判断被告人是有罪还是无罪的场所。
千夫所指,他沈清秋就像一根来历不明的刺,扎在很多人的心坎上,有些人是他的朋友,有些人是他的仇人,有些人和他不过点头之交、萍水相逢。
可是无一例外,他们都想要他死。

幻花宫宫主适时跳出来总结:“岳掌门,处理这种事,徇私可要不得,苍穹山派泱泱大派包庇一个劣迹斑斑之人,怎能服众?”
岳清源道:“你到底想怎样?”
“依我看,暂时把沈峰主安置在幻花宫,等查明真相了再定夺如何?”
闻言,岳清源冷哼:“这种指控,可不是说说就能算的。”
他腰间的那柄通身墨黑的宝剑,突然从鞘中弹出一寸,剑嗡鸣不止,资质较轻的弟子痛苦的捂住了耳朵,承受着强大的灵力波动。
“岳掌门如此包庇罪人,既如此,那么本宫主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摆阵。”幻花宫宫主道。
“且慢。”沈清秋面无表情的把折扇一合,毫不犹豫地摘下修雅剑,往地上一扔:“事到如今,沈某没什么好说的了。只能道一声‘天命难违’。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
谁人无罪,何者无辜?
法不扬善,文不止恶。
他早就看透了。
“小九!”岳清源睁大双眼,顿失了沉稳的风度,喊道:“我绝不会让你蒙冤受辱至此!”

沈清秋正欲说什么,洛冰河步履悠然的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根捆仙索,缓缓的对岳清源道:“多说无益,师尊自身清白,三派自会给他一个交待。”然后偏过头,对沈清秋柔声道:“师尊,弟子的这份大礼,你惊不惊喜?”
有什么好惊喜的,又有什么好怨恨的呢,“受罪于天,无所祷也,”沈清秋原来不从信这些话。
而现在,他不得不信了。
无论是自己犯过的罪孽,不得已做的违心事,这世上存在的黑暗与罪恶,他人所带来的“地狱”,和他所鄙夷甚至无比痛恨的东西,此时都一并向他涌来。
他是罪人,在这个万恶的世上只不过是众多逃犯之一。
惩罚来的晚,但多半会来的。只是这随之到来的,还有多少污蔑和脏水,一股脑也泼到了他的身上。
对于他这么一个身心俱疲的人来说,他其实不感到即将遭受的惩罚有多么痛苦和不公。
他只感到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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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反里沈老师的罪名:
1.勾结撒种人(莫须有)2.火烧秋府,始乱终弃(沈九)

狂傲里沈九的罪名:
1.杀害柳清歌(冤枉)2.残害弟子洛冰河3.火烧秋府,始乱终弃4.猥亵女子,私生活糜烂(这个没写上去)
(虐小九使我快乐,同时虐冰哥和小九将使我获得双倍快乐jpg.)(灬ꈍ εꈍ灬)
下章就要带冰哥骑🚲了,大家期待么
亦待人何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