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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九】我亦飘零久(十六)身世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六)身世


“吃的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我从来没有想过做什么人上人,我只是想让自己的生活,不那么难过。
可这人间疾苦,照样没有放过我。”
五月,苍穹山派的梅雨下了整整半月。
人们彼此疏远,关系却支离破碎。沈清秋渴望在最后的年岁里融入人群,随波逐流。
可是,昼欺众不难,夜瞒己不易。
夜色降临时,他的偏执,他的疯狂,他的挣扎,无人能见,无人能懂。
沈清秋始终觉得心头积压了块巨石,于是他亲自去找了岳清源,表示想放下峰主的事务,去各地游历一番。
岳清源还是关切过甚的模样:“小九,这外面波诡云谲,不知有多少危险,我怕你一个人照顾不好自己怎么办,我……”
沈清秋一向知道他不经纠缠,折扇轻摇,沉声道:“掌门师兄,我总觉得自己有什么没有未完成的事情,不出去一趟,总不得安心。”
岳清源看着沈清秋如此固执己见,不好再说什么,清咳一声凑过来,低声问他: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六)身世


“你要多少盘缠和人手?尽管给师兄提。尚师弟的酒馆收的酒钱,共计三千两碎银子,还有前阵名子幻花宫送我的三箱灵符,你都记得带上,遇到危险一定要用,不够的话,我再差人给你送……”
沈清秋嫌弃的摇摇头:“身为修者,我是去斩妖除魔,又不是去吃喝玩乐,哪需要这些。”
谁料岳清源语重心长的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一会是“必须带上,出门在外,一定不能委屈了自己,斩妖除魔是其次,保护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一会又是“这世道多不安全,好好在清净峰待着不好么,小九要是闷了,我就多举办些活动热闹热闹”,一会又开始说“要是谁敢欺负你,千万别忍着,务必飞鸽传书过来,我叫百战峰的去教育他们……”
沈清秋听着这些话,也不做声,默然受了。岳清源以为说动了他,当下搁下琐碎的掌门事务,给他调拨经费和张罗人手去了 
第二天中午,岳清源按照他安排好的一桌饯行宴,好吃好喝的端上来了,却不见沈清秋。
他派人去请,只听的大弟子明矾哭丧着脸说:“师尊昨夜就叫我安排一辆马车,不知为何,连夜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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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清源有些伤感,看着山外的流云,半晌才道:“这样啊。”
沈清秋只带了一袋零碎的银两,三本书册和随身穿的几件衣物,皆是寻常且易行动的款式。
他一路坐着马车,来到渡口。又在渡口上坐了一天一夜的航船。
清晨时,烟水茫茫,乱红如雨。沈清秋一夜未睡,有些疲惫,他心事重重的坐在船头,玉箫幽咽,吹着儿时稀薄记忆里的调子。
船家抹抹汗,招呼他:“公子这是要去哪?”
沈清秋默了默,半晌答:“去苏州吧,我记得自己最早在那生活的。”
船家喟叹道:“江南那边啊。江南真是好地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不像我们,这地狱世界。”
过了一会子,船家“咦”了一声,长长的船蒿没使好力,打在水面上溅起不小的水花,他惊疑的问:“公子莫不是记不得自己的家在哪?”
沈清秋叹了口气:“我四岁时就被人贩子给拐走,往北上卖了,之后就是颠沛流离,半生纷扰。前阵子一直睡的不安生,听见有人在梦里一直叫我,让我回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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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家见他旧事重提,郁郁寡欢,不好再说什么,便继续行船了。
这一路始终是潮平岸阔,沈清秋昏昏沉沉的坐着,半梦半醒,半明半寐。
等即停靠了,船家唤他到岸了,他才递了船费,踏上码头来。
人人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有画船雨眠,明月霜雪。
又说“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
他沈清秋,兜兜转转,从苏州来到秋家,又从秋家来到苍穹山峰,现在又回到了自己出生的故乡。
却发现自己像个旅客。
淼茫积水非吾土,飘泊浮萍自我身。
人海潮涌,天下熙熙,天下攘攘,却没有一片属于自己的乐土。
然而心中的声音却越来越强烈了。他不甘心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着一辈子。在沈清秋心中,他仍然期望着自己有个家,有疼爱他的亲人。
从前他从人贩子那里被拐来时,早已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会写一个“沈”字。
后来,年长点的孩子后来告诉他,他那天来时,脖子上有一个金璎珞,上面是有他的名字的,只可惜人贩子一转手就把那个项圈给卖了,把他往野孩子队里一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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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他只叫“沈九”。
他还记得,自己那时脾气很软,不哭也不闹,人贩子叫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乖巧极了。周围孩子见了,都来欺负他,夺他乞讨来的饭食。只有岳七一直保护自己,护着年幼的他不受欺负。后来他学精了,出手阴狠,谁惹他,他便和谁拼死拼活。
岁月不饶人,他亦未曾饶过岁月,终于一点点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沈清秋挨家挨户打听,有没有姓沈的人家。他住在酒肆里,沿着平江河一座座桥的问下去,却没有任何眉目。
第三天的时候,他住的那家酒肆的老板,趁着他回来吃饭的当,把他请进屋里,屏退众人,提着一壶酒坐在他面前。
那店家年过五十,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人,矮胖矮胖的,两手却很有气力。抬手给他倒了一杯梅子酒,问他:“公子,您来这是要打听什么呢?”
沈清秋把来意告诉他,那老板听了,皱眉道:“你说的可是东城的胥门那家么?那家不姓沈,姓李。前朝皇帝就姓沈的。听说,李家的内人原是前朝皇后钦定的尚宫宫女。大乱当头时,带着一孩子和盘缠逃回苏州老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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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夫君和她吵了一夜,她硬要留这孩子,听说留是留下来了,比亲生的还亲,听说小人长得雪玉可爱的,任谁见了都疼。没想到四年后,当朝皇帝来寻前朝遗存的皇子,眼看着要搜到她家。
她夫君便狠下心来,瞒着她,趁着逛灯会时,把那孩子一转手,卖给了黑市里的人贩子,带着银两回家了。”
“我且又听说,那李娘子知道后,哭的眼睛都瞎了。结果朝廷还是查到了她家,逼着一家人要交出那孩子。那李家已经把孩子卖了,人贩子带着孩子早已跑到天涯海角,怎么交出去。皇上震怒,便安了个‘谋反’的罪名,一夜过去,一家子便被杀光了。”
老板给他夹了一块咕咾肉,缓缓道:“人纵有万般能耐,终也敌不过天命。”
老板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对沈清秋说:
“都说人生无常,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你不认得我,我却在这里等候多时。不瞒你说,皇上叫我隐姓埋名的等在这里,就是为了等你有朝一日回到这里,然后杀了你,回去复命。可是,我不会那么做,明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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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此刻,沈清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黄粱一梦,倾厦而醒。他凉薄半生,活的比世人更通透。
眼前的老板不是不敢杀他,而是在长久的等待中,磨平了棱角,过惯了人世的烟火,想当个寻常百姓,不愿再过刀尖舔血的危险日子了。
沈清秋站起来对老板一揖,老板摆摆手道:“我不管你现在在哪,今日就当你我从未碰面。赶紧走吧,再也别回来了。这里也没有人希望你回来。大家都好好的,井水不犯河水。”
沈清秋又坐上了渡船,阴差阳错间,居然还是那个船家。
船家隔着日头,眯眼问他:“公子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沈清秋折扇轻摇,端的是翩翩君子清雅如竹,皎皎公子,引得姑娘纷纷侧目而视。
他眼神幽远而平和,像是放下了盘桓心头许久的心事。
他道:“没找到家人,只好一走了之。”
其实,人贩子,野孩子,秋府的那些人。他们这些磋磨算什么呢?不过是一次次的毒打,不过是冷一冷,饿一饿。活计重一些,责骂多一些。早就已经受惯了,再难,也不过是身体一时苦着而已。可是有些痛,却是从心底深处漫出的疲惫,整个心突然就被丢进了黄连水里,钻心的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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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痛呢?就是那种你原本拥有,但却最后全部失去,一无所有的感觉。
正如他原本是有家的,有父母的。
可是,一出生就永远失去了亲生父母,而四岁那年的上元节,灯火阑珊处,他永远失去了养父母。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
而他沈清秋,从来都是茕茕孑立的孤儿,和自己的影子互相凭吊,无人问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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