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子图
首页 > 短文故事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我以我赤裸之身做为人界所可接受最败伦德行的底线。
在我之上,从黑暗到光亮,人欲纵横,色相驰骋。
在我之下,除了深渊,还是深渊。”
——《荒人手记》
三日之后,苍穹山十二峰弟子名单备齐,齐赴大会。
此次仙盟大会的召开场所,是绝地谷。一处地势复杂,绵延数里的山脉。
十二峰弟子众多,居然浩浩荡荡有百来人。
沈清秋自柳清歌一事后,再不和诸峰峰主来往,旁人骑马,他却默默坐在一辆马车上,手里拿着一本枯燥无味的书,看了很久。
恰好沈清秋无所事事,往窗外看了看,只见久负盛名的仙姝峰弟子柳溟烟,背负“水色”,端坐马上。面纱浮动,
自是如涧溪芷兰,风姿绰约,美不胜收。
不出所料,洛冰河紧随其后,
和柳溟烟并行在一起。郎才女貌,言笑晏晏。两人很快离开众人的视线。沈清秋慢慢将帘子放下来。
手里那本书上是金墨书的,上面金光奕奕,从右至左写着“佛说十八泥犁经”。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沈清秋落座在高座上,继续看着那本书,看的入了迷,以至于这渐渐溪流声,众人喧嚣声都被他屏蔽在外。以至于有人招呼他,他都闻所未闻。
不知过了多久,余光里众人光影缭乱,突然沈清秋一抬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安静下来。岳清源来到他面前,俯身微微一笑:“小……清秋啊,有没有想押的人?”
沈清秋这才反应过来是要下赌注了,上次他自己参加仙盟大会的时候,师尊叶风岑押了他一千灵石,而他却是没有让他失望,排进了前三的名次。
沈清秋毫不犹豫地说:“有,洛冰河。”
“我押他五千。”
此话一出,下面议论的此起彼伏,齐清萋一撇嘴:“就你?一个清净峰有这么家底么?”
“好了。”岳清源忙打圆场:“当然有,我给就是了。”
齐清萋:“输了算谁的?”
岳清源道:“自然是我的。”
齐清萋不死心:“赢了算谁的?”
岳清源道:“自然是清秋的。”
护短如此,令人唏嘘。众人扫兴的散了。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岳清源趁着幻花宫宫主去远处寒暄的当,从一旁过来悄悄问他:“小九,你不是一向不看重洛冰河那个弟子么,今日怎么拿这么大的赌注押他身上。”
这种赌注么?我可是把命都押给他了。
沈清秋背对着他,露出一个怪异而疯狂的笑容来。
我以己身试炼宝剑,用血来浇灌,只等宝剑铸成之日,要拿众生献祭,血洗人间,那么他愿意第一个引颈就义。
为上位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有人沉浸在荣华富贵里不愿撒手,而他早已厌倦了这一切,只怕大限将至时,没有死的漂亮一些。
沈清秋两眼一眨也不眨的盯着晶石镜,只见榜首不是洛冰河,而是公仪萧。
镜上的白衣少年潇洒如行云流水,飒沓如星,出手迅疾如电刹那间将怨灵斩的烟消云散。
洛冰河呢?
沈清秋连忙调动洛冰河这边的晶石察看,只见洛冰河这边,拖曳了一群女子,叽叽喳喳的慢腾腾走着,一看便知洛冰河为什么迟迟没有登上金榜了。
沈清秋心中腾的升起怒火,好你个儿女情长的畜生,枉我教你这么多的为人处世!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就应该眼也不眨的将这群累赘杀光!废物!
洛冰河行在最前方,终于转过身,脸上微微笑着,无懈可击也俊美无俦,却令众人暗暗打了个寒噤。
“同为修者,为何要这么为难洛某呢?”
秦婉蓉是个棉花脑袋,见他一笑自以为他心情不错,便道:“洛师兄,你忍心把人家弱女子晾在一旁不管么?”
总有那些人,最爱标榜为弱者,然后再心安理得的接受强者的庇护,这种人最为可耻不过。
洛冰河丝毫不为所动:“你是谁?能来参加仙盟大会的弱女子么?和洛某有何干系?劳驾让让。”
秦婉蓉一撇嘴,洛冰河头也不回的径直从她面前飞过,出手
极快,远处的怨灵一剑穿心,死的极其痛快。
秦婉蓉再是后知后觉,也不禁害怕的想到,洛冰河刚才那一手,是更想狠狠刺在她身上的……
忽然,一面晶石镜里传来嘶哑的叫声,灵鹰泣血长吟,恐怕是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魔物死裂了,发出了最后的叫声。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高台上众人早就炸开了锅,饶是一群老资辈的门派当家人,此刻也未免手忙脚乱。幻花宫宫主宣布要打开结界全力救援这些仙家的未来栋梁,被顾全大局的岳清源劝阻,说全力打开结界,下界的百姓必会遭殃。
正当众人一筹莫展之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青衣人站起身来轻摇折扇:“不如我们进去,打退这群魔物。沈某愿请缨。”
“你是……清净峰峰主沈清秋?”有人很快认出他来,斟酌道:“听闻沈峰主修且雅,只是不知武修如何,能否招架这群魔物?”
沈清秋平生最恨别人质疑他的能力,冷冷瞥他一眼:
“洛冰河是我爱徒,我自是要去救他的,至于能否招架,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
洛冰河疲于应付,刚一愣神便看到人头蜘蛛刚刚吸饱了脑髓,在尸体上爬上爬下,发出凄厉的呼啸,仿佛婴儿哭号,就在这时,一道灵流对穿了这怪物的嘴中。
正当戛然寂静,众人一片茫然之际,沈清秋揉揉遭受折磨的耳朵,慢条斯理的一振袖子,折扇一展,幽幽道:“吵死了。”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师尊!”“沈仙师!”“沈师伯!”
众人大喜过望,众弟子见前辈高人出手相救,皆是感激涕零,洛冰河见了更是欣喜无比,他全然没有料到沈清秋会亲自来救他,手持正阳剑也不知道往哪放,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水,生怕沈清秋看了会不高兴。
少年人眼睛亮亮的叫着:“师尊!”
沈清秋飘然立定,回给他一记不软不硬的眼刀:“看看你手上的伤口,没用的废物!”
洛冰河微微一笑:“弟子是没用的弟子,但见师尊来了,弟子心里很高兴。”
沈清秋自是不愿与他多纠缠,眼看魔物又一次来袭,手中折扇反推,扇出一道戾风,鬼头蛛皆瓜熟蒂落般落了一地,沈清秋喝道:“走!”
师徒二人从未配合过,却极有默契,一个开路一个断后,
开路的沈清秋手中折扇大开大合,大杀四方,出手冷酷如砍瓜切菜,那群魔物也若有感知似的,吓的纷纷退后。洛冰河断后,看了几番沈清秋的杀法后,如杀神降世,横剑一扫就是血雨腥风,极其相似的打法让魔物一度退避三舍,众人渐渐引到了一处开满千叶净华莲的谷地,所有魔物便纷纷如潮水般退却了 。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突然间,几声巨大的吼声却震的整座谷地山石倾崩。只见天上是血红的满月,悬崖前一头巨大无比的怪兽正直起身子,仰月长嘶,那怪兽通身漆黑,一双血红的眸子幽厉,闪着贪婪的光,它张开血盘大口,只见口中的舌竟然是一条巨蟒,弓起身吐着芯子,唾液横流。
一阵毫无预兆的地动山摇,众人东倒西歪不知所措,沈清秋被晃得头晕脑胀,洛冰河瞧见沈清秋一番难受的样子,想扑过来保护他,却被沈清秋满脸嫌恶的推开。
强震过后,弟子倒下一大半,勉强站着的,只有洛冰河和沈清秋。
地上开裂了数丈宽,下面是滚烫的岩浆和未知的漩涡。
沈清秋面色一惊,想起来自己落在高台上的那本书,里面有提到这中深渊。
本该是无间地狱的东西,居然出现在了这里。
那黑月蟒犀吼完后,似是饥肠辘辘,从高处一跃而下。
沈清秋眼疾手快,修雅剑反手祭出,剑道狠厉,迎剑而上!
谁料那怪兽力大无比,一掌挥出,沈清秋只感到胸口血气翻腾,像是千钧巨石打在心上,即使咬紧牙关,一口鲜血抑制不住的喷出来,人也被打出去很远,撞在一棵古树上,不省人事。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那怪兽饿的紧,以为沈清秋死透了,喜滋滋的去品尝战果。背后却挨了一记暴击。
洛冰河的正阳剑狠狠插进黑月蟒犀的背上,蜿蜒曲折的黑色的血,溅在洛冰河的手心,额头,那血甫一流经洛冰河的眉心,却神异的化成一缕黑烟,原处居然勾勒出一枚鲜艳的罪印来。
洛冰河的眼神全无刚才的乖顺,猩红如血,森寒可怕。双手攥剑,厉声道:“我和你拼了!”
洛冰河和黑月蟒犀打的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漫天的魔息争先恐后的溢出,甚至于魔物克星的千叶净华莲也尽数苦败凋谢。
洛冰河出手简直不像一个青涩的少年人,招招狠辣,每打一下便是一个惊天的暴击,那黑月蟒犀哪里是对手,几十个回合下来,轰然倒地,气绝当场。
沈清秋醒转过来,一边运功疗伤一边观看这场大战。
不错,不愧是洛冰河。
不枉他在清净峰时,这么多年给他搜集的魔族功法,他的每一招每一式,沈清秋都清楚的很。
因为那上面都倾注了他的无数心血。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经历完一场恶战,半跪在残垣断壁中的洛冰河显得格外茫然,却仿佛能撕碎一切。整个人神志不清,躁动不安。
沈清秋走向他时,他眼神发了狂似的,就像狼见了肉,扑上来一把抱住沈清秋,叫道:“师尊!师尊!”
沈清秋几道灵力直直打向他后背,他这才略微清醒了一点。
沈清秋见他终于目光清明了一些,松了口气,语气平和:“醒了?”
洛冰河如烫手山芋一般连忙松开沈清秋,语无伦次的解释:“不,师尊,弟子不是故意要冒犯师尊的,弟子……”
沈清秋退后一步,好整以暇:
“醒了的话,我们就可以好好谈谈了。”
沈清秋道:“洛冰河,你实话实说,你究竟修习魔族术法多久了?”
此话一出,洛冰河如坠彻骨寒潭,想不清醒都没有办法了。
他唯唯诺诺,哆哆嗦嗦的:“师尊,弟子可以解释……”
“住口!”沈清秋最恨看见洛冰河露出这般没用的模样,质问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洛冰河虽然还是个少年,可一向都是少年老成,沉稳从容,如今被他最看重的人抓住了把柄,吓的每问必答:“……两年前。”
“两年。”沈清秋默默算了一下时间,轻声道:“不愧是你,天赋异禀。”
言语任谁听来都是掩饰不住的嫉妒,然而洛冰河六神无主,又被沈清秋羞辱惯了,更觉得沈清秋是完全看不起他。
他喃喃道:“师尊,你说过的,世上没有任何人和魔——天地不容。我只是选择了一条适合自己的路。”
沈清秋看着他这幅模样,万千酸楚和无奈涌上心头。
哪怕他多么想说出伤害洛冰河的话,那一刻他也心软了。
想当初,他沈九在秋府苟延残喘。他后来做了伤天害理的事,也只是活不下去了,选择了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那就是杀光所有的人,把那些阻碍他道路的人,通通斩杀殆尽,那时候他眼也不眨。
洛冰河又做错了什么呢?
洛冰河见他不语,觉得自己还有希望,连忙说:“弟子只是太想变强了,师尊不是也说过,成大业者不择手段么?弟子想让师尊高兴,却真的不知道师尊如何才能高兴起来……”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变强。
对。他差点因为一时的心软而忘了。
沈清秋说:“好啊,那就从这里跳下去吧。”
洛冰河眼眶红了,颤声问:“……师尊,就这么想杀我?”
你是我最好的一把自刎的刀,我怎么舍得杀你。只是在此之前,我要把你一点点磨的尖厉,如此才能痛快淋漓。
沈清秋不带一丝温度的看着洛冰河,目光无喜无悲,也冷酷到了极点。
深渊下是黑雾和血肉翻涌的浪,万灵哀嚎,朝上方深处无数手臂,渴望拉一切与他们一通同忍受无尽的痛楚。
无间深渊,无间地狱。如其名所闻。
受苦无间,一身无间,时日无间,行走无间。
把凌迟, 剥皮 ,五马分尸, 腰斩, 木桩刑 油炸, 水煮 ,炮烙 火刑 开膛 抽肠 ,挖心 等所有酷刑加起来,还不到无间深渊痛苦的分毫,而且每分每秒都在受苦。
堕入无间的人,除了受苦,绝无其他感受。
更重要的是,受过无间深渊磋磨过的人,永远不死,寿命漫长的无尽无休,是为寿数无间。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只有遭受过这些的,侥幸逃离的堕天之魔的血脉方可承受这一切。
沈清秋漠然道:“小畜生,你是要自己下去,还是要我动手?”
他很希望洛冰河是被自己打下去的,这样仇恨就可以深刻的印在洛冰河的脑海里,免得事出纰漏,余恨尽销,他之前做的一切都前功尽弃。
不出所料的,洛冰河没有动,他还是不死心,不敢相信沈清秋会这样对他。
沈清秋手中的剑在方才疗伤时搁置一旁了,他便抬起脚,毫不犹豫地一脚将洛冰河踹下去。
沈清秋站的笔直,面容冰冷,生怕露出什么马脚。
洛冰河仰头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垂死挣扎的星光尽数熄灭。
沈清秋在洛冰河眼里看到了无尽的寒冷,埋藏在他灵魂深处很久的恐惧一下子跳将出来,激的他浑身发抖。
那是令人绝望的冷,儿时那些冷霜似乎也一点点爬满他的四肢百骸,结成一块寒冰。
他就这么僵硬的站着,看着洛冰河无助的下坠,满地皆是血与火,洛冰河置身其中,像一只失去翼展的鸟。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下坠的过程是极其漫长的。漫长到那一刻洛冰河里甚至在脑海里走马观花了一遍他的前半生的那些东西:
他饱受欺凌却有母亲疼爱的童年,他那一碗如何都未曾送不出来的肉汤;他拜访清净峰时沿途下了整整一周的暴雨;他跪在地上时没有送出来却浇在头上的茶;他那被弃置在尘埃里的玉观音;他回头一看,却看到最敬爱的人瞧见了他狼狈的模样,凉凉的笑;甚至于方才无论他如何苦苦哀求,也只是飞起一脚,像踢垃圾一样。
沈,清,秋。
洛冰河勾起一抹笑,和着血沫和骨渣,无声的念出这三个字,高处的沈清秋面容逐渐模糊,最后渐渐成了一个绿色的点,那点也随着无尽的黑暗来临,灰飞烟灭。
沈清秋。
我有多爱你,就有多恨你。
是你一次次抛弃了我。
你我之仇,不共戴天。自此,人生有此刻骨怨,期盼杀之方解脱。
我以我赤裸之身做为人界所可接受最败伦德行的底线。
在我之上,从黑暗到光亮,人欲纵横,色相驰骋。

【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三)深渊


在我之下,除了深渊,还是深渊。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