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我亦飘零久(十二)磨砺

“……以不安和恐惧威胁他人之徒,终将畏怯自己的滔天罪行。日日防备死者的复仇,机关算尽,不得安卧。”
——《人间失格》
沈清秋经常静坐在竹舍里沉思,有时候常常就是一个下午,全清净峰的三千弟子各自忖度,谁也不知道他坐在那个高位上时,都想了什么。
他再也不问清净峰诸事,哪怕他最宠爱的弟子宁婴婴,梨花带雨的哭着,跪在竹舍外,乞求他去看看自己的小徒弟洛冰河,如何被恃强凌弱的明矾欺负的走投无路。即使如此,沈清秋仍旧不为所动。
他端坐在太师椅上,眉目依旧如画,却凝滞成了一座玉雕。仿佛世事都与他无关。
沈清秋,旁人都说他,与世无争,亦或者是,冷血无情。
前阵子沈清秋去闭关,等其出洞时,众人发现他满手是血,神情癫狂,然后众人在洞中惊诧的发现了百战峰峰主柳清歌的尸体,那尸体上满是剑痕,一剑毙命,死状凄惨的很。
一时间众说纷纭,有好事者说那是沈清秋公报私仇,害死了柳清歌,然而当事人好端端的在清净峰继续做峰主,丝毫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众人的言论却日益喧嚣,一度淹没了整个山门。

沈清秋闭门不出,已逾三月。
“小九。”岳清源借着送茶叶的当,遣散了众人,忧心忡忡的问他:“你最近可好么?”
沈清秋深吸一口气,蜷缩在竹舍的阴影下,紧紧盯着他:“掌门师兄,我说我没有杀柳清歌,你信么?”
岳清源重重叹了口气:“我信。小九说的话,我都信。”
沈清秋点头:“那就好。”
岳清源在他这里坐下来,从袖中掏出一盒茶叶,招呼道:“知道清明了,小九爱喝明前茶,我特意让清华从姑苏带回来的洞庭茶,你尝尝。”
沈九垂眸打量了一番那盒茶的成色,一芽一叶,卷曲成螺,是上品茶叶。难得的嘴角泛起轻柔的笑:“多谢师兄。”
事先滚好的山泉沸水略略放一放后,把洞庭茶取几匙投入,且见白云翻滚,雪花飞舞,犹如雪浪喷珠,香气清雅。
沈清秋提起茶壶,给岳清源缓缓倒了一杯。岳清源看着他,欲言又止。
“小九,你在这清净峰上,可有听见一些什么?”
沈清秋面不改色:“我能听得什么?”

岳清源叹了口气,面有忧色,苦口婆心的劝他:“我听说你去年和柳师弟抢过来了一个徒弟,叫洛冰河?那孩子活的不易,年纪又小,若是在这里被欺负了,也挺可怜的。小九,你现在已经是峰主了,为事该管就得管……”
沈清秋手一颤,手中的茶杯撒在衣襟上。
他慢慢抬头,眼神雪亮雪亮的,表情却状若漫不经心:
“掌门师兄也说,我纵容弟子作恶,是个冷血无情、寡廉鲜耻的人么?”
“小九,你别这么想。”岳清源最怕沈清秋胡思乱想,连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身为一峰之主,应该多下山走走……”
沈清秋嗤笑一声:“我知道你的意思。明着说吧,我就是要让那小畜生吃尽苦头,让他有苦难言,有怨难伸。谁让他处处都好。”
他只有如此,才能变得更强大,不是么?
洛冰河,我拿这满山风雨,一峰弟子来给你陪练,我赌上所有,拿岁月把你的面子,里子都磋磨殆尽。然后你才会放弃那些虚伪又荒唐的仁义道德,不择手段的越爬越高。

甚至,远远超越我。
沈清秋昳丽的眉眼下翻涌着无尽的滔天巨浪,这巨浪是那么疯狂而诱惑,以至于让他面对无数人的劝诫也不为所动,心甘情愿的投身其中,最终被吞没。
茶过三盏,岳清源心知劝不动他,只好默默离去。
沈清秋终究还是走下山去,看看他得意的成果。他看见挑了一整天的水,抱着残破的水桶累的大汗淋漓的洛冰河,饿的头昏眼花,却因为接受了师姐的一块点心,被师兄们打的血肉模糊的洛冰河,甚至胸前的假玉观音被抢去,被羞辱,气的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的洛冰河。
沈清秋很满意的笑了,有嫉妒,憎恨,和无奈。
只是不够,远远不够。得让他学会打落牙齿和血吞,学会阳奉阴违两面三刀来应付这世上的罪恶。把他的心捏碎了,扎满尖刀,这样就再也感受不到细微的疼痛。还得让他一无所有然后荣耀加身,把他捧的高高的,再毫不犹豫的摔碎在地上。
一个人如何才能大彻大悟。
如此。
沈清秋抬手,又给了洛冰河一本奇怪的功法:“小畜生,好好练吧。”

一转眼便到了仙盟大会。
各峰弟子都将选出最优秀的几个去参加大会的试炼。往次清净峰都是峰主懒省事,直接指派几个修为高的徒弟去了,这次当明矾过来问的时候,沈清秋意味深长的摇着折扇,缓缓道:“比试。每个弟子都试试吧。”
明矾愣了愣,沈清秋扬眉:“怎么,为师说的话没听见?”
明矾低头,做乖巧状:“不不,师尊,弟子想问,那小畜生参加么?”
沈清秋面上凉凉:“难道洛冰河不是我的弟子么?明矾,别以为你做的那些好事,为师都一概不知。”
明矾连忙跪下,唯唯诺诺的应了。
人都是这样的。沈清秋看着明矾慌忙离去的背影,这样想着。
你恩他,众人皆当他尊敬艳羡;你辱他,众人便都来踩上一脚。这就是人性。市侩即是世间法,成熟就意味着堕落,人生无非是一个渐渐庸俗的过程。
不出所料的,洛冰河脱颖而出。
沈清秋坐在高台,看着台下洛冰河出剑如白虹贯日,步步紧逼,对峙的弟子如临大敌,慌乱的招式全错,破绽百出。洛冰河好整以暇的看准时机,手中的“正阳”直指那弟子的命门,那弟子见机不好,急忙撤剑飞走,谁料洛冰河竟然是卖了一个假招式,“正阳”早预判好那弟子的位置,剑面灌满内力,打在弟子的脚下,那弟子身形轻浮,直直摔落下来。

洛冰河赢了。
沈清秋慢慢啜饮一口清茶,在弟子名册上勾上了洛冰河的名字。
这小畜生,没有让他失望。
谁都不明白沈清秋到底在想些什么,洛冰河也不例外。临行前他鼓足勇气叩响竹舍的门,小心翼翼的说:“不肖弟子洛冰河,心中有一事未解,特来向师尊,讨教。”
讨教什么呢?
是他修魔,还是他这些年的刁难?他自认为洛冰河已经比他强上许多,还有什么可以教他的?
你来讨教什么呢,洛冰河。
“进来。”
年轻的弟子全然没有少年人的恣意,沉稳如一棵青松。他跪在沈清秋面前,低头道:
“弟子知道,师尊不喜弟子。所以从来都不敢来叨扰师尊。只是有一念,一直盘桓在弟子心头,长长久久都未曾忘记。”
“师尊,变强有那么重要么?”
梦魔的话这一刻充斥了洛冰河的脑海,极富诱惑:“修魔有什么不好,若你能修魔,你身上那一层东西,将于你的修为大大有裨益,一日千里!凌驾万人之上,绝非空谈……”

成为强者,最强的人。
那有什么用呢?
沈清秋面色凛凛,他手中的折扇一敲桌面,沉声问:
“那么,你想变强么?”
洛冰河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想!”
沈清秋吩咐:“你给我抬起头,听好了。”
洛冰河抬起头来望着沈清秋,发现高高在上的仙师,早已是衣袖宽大,清瘦的厉害,双眼凹陷憔悴,然而那双眼神,光华冰裂,亮的像两簇明火,任谁见了都要心惊。
“畜生才会问这蠢话。变强?只有强到无与伦比,天下莫敢争锋的地步,你才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听懂了么?”
你当遭受许多痛苦折磨,经历无数磨难,身心逼近崩溃,只有这样你才能做至高强者。荣华富贵,美女如云。锦袍加身,手刃仇敌,把那些你看不上眼的通通踩在脚下。
洛冰河毫不胆怯的回敬:“弟子不求得到什么,苦处磨难,冰河皆无所畏惧,但求强到足以守护重要的人和事!”
哈哈哈,傻子。
我苦心孤诣的培养你,是为了让你打败我,而不是培养一个只会保护弱者的废物。

当你长大了你就能明白,不管你变得多强,然而天光明灭,万物奔流。你想保护的人,你想抓住的事物,通通从你的指缝间转瞬流走,你想挽留,却得不偿失。
等你明白了,但是也晚了。
沈清秋哂笑:“不错,你想的很好。”
沈清秋以为洛冰河会离去,但是他没有离去的意思。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却又欲言又止。挣扎了一番才问:
“师尊,魔族……是不是都天地不容,十恶不赦,应当赶尽杀绝?”
好极了,他终于问出了这番话,沈清秋感到很欣慰。
十恶不赦,赶尽杀绝?那么他呢?他作恶多端却高高在上,享受着世人的朝拜,他算什么?
在沈清秋看来,满世的罪恶早已满溢,从人间到魔界,根本没有一块干净的土地,窃钩者诛,窃国者侯,所有人在干着肮脏的营生,那最可恶的畜生反倒身居高位,其中就有他自己。他痛恨自己,也痛恨别人,只恨没有能力将自己和别人,这整个世界毁灭的干干净净。
沈清秋道:

“你觉得只有魔族才应当赶尽杀绝么?”
洛冰河怔在原地。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凡人、神仙、魔族较之如何呢?无甚差别。说到天地不容,你看这万世的罪恶,天地可有惩罚过一个人么?”
“说到天地不容,为何还要让他们存在?容不容,谁说了算?”
“你觉得天地不公,那就强大起来,成为天道,把那些蝇营狗苟都铲除掉,谁厌恶你,谁拦你,谁看不上你,你便杀谁,杀干净了,就是另一番天道了。”
洛冰河听的心神剧震。
沈清秋把他的话说完,正色道:“听懂了便听,为师的话不管好歹,只说一遍。
那些假仁假义的东西旁人皆信,你要是也信,那就是蠢材,我今日说的话自当作废。你走吧。”
洛冰河跌跌撞撞的离去,全然没有来时的从容。
沈清秋多端坐在黑暗里,闭目养神。
年轻,根基好,每一步都有人指导着,他这么好,好到沈清秋舍不得毁了他。

可笑的是,这就是他嫉妒洛冰河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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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心理学家认为,黑暗型人格包含三个特质:自恋、马基雅维利主义(权术主义)、精神变态。
我觉得冰哥一样不剩全占了,非常完美。
亦待人何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