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我亦飘零久(八)圣人

“人与人无仇,与自己的仇不共戴天。”
很多年以后,世人提起洛冰河来,两面三刀、阳奉阴违,无非是十恶不赦、大奸大恶之徒,毕竟没有哪个人丧心病狂至此。
“剥蚀天下骨髓,以供一人淫欲。”
“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所有人都忘了,当年他拜入沈清秋门下时,曾经也是个满腔热血,一身正气的少年人。
他也曾刻苦修炼、尊师重道,心中怀揣着匡扶世事的凌云壮志,也曾和煦如暖阳,怀揣着一个少年人不敢提起的心事。
后来他站在尸山血海里也波澜不惊,谁又知道他当初是怎样战战兢兢,又是为了对一个人的执念,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洛冰河第一次看见沈清秋时,是在十二岁那年苍穹山派选弟子的大会上。人山人海,往来的人群如四海潮水,热闹至极。他淹没在众生之间,是瀚淼江海中的一片再卑微渺小不过的浮萍。
唱名的弟子拱手一揖:“安定峰峰主,尚清华到——”

先来到高台上落座的是安定峰的峰主和弟子若干。
听闻安定峰是苍穹山派管理后勤的,看来传言不虚。那尚清华一到场还没有落座,就火急火燎的开始张罗起会场的秩序,倒茶,擦桌子,整理名册,人长得不高,跑的那叫一个勤勤恳恳、健步如飞,倒像是苍穹山派的一个小厮。
紧接着来的是仙姝峰的峰主齐清萋,人长得清艳妩媚,行事却风风火火,简单介绍一下后,就落座了。
紧接着各峰峰主都陆陆续续到场,落座。
最引人瞩目的是百战峰柳清歌,他御剑而至,脚下是闻名天下的乘鸾剑,飒爽英姿,动如霹雳雷霆,令所有人眩目不已。
“快看,是百战峰峰主!”许多人惊呼起来,一窝蜂的往前面挤,洛冰河被推搡到一旁,什么都没有看到。
传闻他的剑术天下第一,是以慕名而来,望能投入其门下者众多。
柳清歌在空中急急一刹,足尖轻点来到台前,乘鸾自动入鞘,快的简直就在一瞬间,众人都看呆了。
却听见柳清歌冷冷道:“前面人太多了。”

闻言尚清华摆摆手,赶紧喊道:“都下去,分开站,别乱了规矩!”
众人纷纷退后,散开了,依依按秩序分开来站,柳清歌这才大马金刀的坐了。攒拳蹙眉了一会,兴许口渴,抓起桌上的杯子仰头一饮而尽,完了还撇撇嘴,转过头对尚清华抱怨什么,看口型好像是抱怨茶太苦了。
众人看的神往,洛冰河默默爬起来,并没有觉得多么激动。
突然听闻远处有人轻笑一声,声音像春日里醇厚的酒:“抱歉,我和清秋师弟来晚了。”
风光正好,暖日和煦。远处的小路清净孤僻,青砖迤逦,两处青竹幽篁,竹影清寒,尽头白雾茫茫,如仙居绝境。
一个玄衣人和青衣人从中缓缓走出,玄衣人发冠梳的一丝不苟,俊雅出尘,随身带着一把古朴的宝剑,面上带着温和的笑,通身的气度不怒自威,却是带着一派之主的威严。
那青衣人更是风雅翩然,虽不苟言笑却神仙风姿,待雾气散去却见墨发如瀑,眉眼如画,那步伐极是从容,仿佛从画中走出。

他似不喜众目睽睽,垂下眼未曾视人,手中的折扇一展,堪堪遮住大半张脸,紧跟玄衣人其后,落座后捧起杯盏,静静品茗,仿佛热闹与己无关。
何为仙人,如此便是。
皎皎明月,苍苍翠竹,翕忽云烟,与世无争,超凡脱俗。
洛冰河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的手紧紧捂着心口,因为那里早已跳动如擂鼓,震颤不已,他生怕仙人会察觉。
索性,那仙人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柳清歌,好像不甚欢喜,带着一丝嗔怒和别扭,又不好发作,便错开了眼。
“唉,你可知那个青衣的是谁?”有人喋喋不休:“那是清净峰峰主沈清秋,为人既修且雅,倒是个翩翩君子。前不久修为又深了一成,金丹大成。不少人挤破了头也想拜入他门下呢。”
“要我说,这沈清秋虽然修为在柳清歌其下,但实力也不容小觑,况且清净峰环境清幽,书籍浩如烟海,倒也是个好去处。”
洛冰河默默低头挖坑,隐隐听的台上好像有争执之声,他不敢抬头。
突然四下里一片寂静,“那么这个人,沈某要定了。”清冷的声线自高台上传来,激的洛冰河一个激灵,他不敢置信的抬头看去,只见仙人右手抬起的折扇直直点向他,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他看我了。
他说的是我。
他笑起来真好看。
胜过这世上的一切。
岳清源无奈道:“清秋,别生气了,这争来争去,你……”
“我就要他。掌门师兄答不答应?”沈清秋丝毫不让,气定神闲。
“哼。无理取闹,胡搅蛮缠。”柳清歌脸黑的像锅炭,冷冷搁下这句话,扭头就走,其余人苦苦相劝也留不住他。
事后洛冰河才知道,原本他是被选中,要分到柳清歌的百战峰的,沈清秋不惜为他和柳清歌发生争执,闹得不欢而散。
不管如何,他那一刻的心里欢喜的恨不得大声叫出来。
他美美洗了个澡,换上清净峰弟子的练功服,束好发,听着师兄弟的祝贺和寒暄。
“师尊,请受弟子一拜。”
沈清秋默然受了。
洛冰河恭恭敬敬的捧着一杯拜师茶,跪在沈清秋面前。
仙人的面容再也没有比此刻更加清晰了。
“师尊请用茶。”
沈清秋坐在太师椅上,风淡云轻的问他:

“你叫什么?”
“回师尊,弟子名叫洛冰河。”
“多大了?可有父母?”
洛冰河仰脸答道:“弟子十二了,家中有母亲,待我极好。”
洛冰河捧着茶,等了许久,手中的茶水温度要渐渐冷却了,他不免有些焦躁,生怕到时候沈清秋吃了冷茶,腹中会不舒服。
“……师尊?”
然后他看见沈清秋的面具一点点崩裂,他的眼睛里有着可怕的野火,不知道在烧着什么。
突然间,他夺过自己手里的拜师茶,兜头倒下,浇了洛冰河满头,洛冰河懵了,发间挂着茶叶,看见沈清秋的面容很模糊,他眨眨眼,什么都没有说。
沈清秋厉声斥道:“滚!”手中的杯盏狠狠砸在他脚下,起身离去,毫不留恋。
一旁的师兄弟看的傻了眼,不少人于心不忍,站了劝了一会走了,一些落井下石,冷嘲热讽着,也走了。最后无所事事看热闹的也走了,偌大堂中,只剩他一人。
他跪下来,一片片的捡着碎瓷片,泪水滴在地上,碎瓷片上,最后滴在他心里。

他所珍爱的人,把他的真心扔着玩。
他像是一个受尽欺负的小媳妇,小心翼翼捧出一颗真心,被打碎,再一点点的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拼好,又一次次送出去。
直到后来沈清秋推他堕入无间,他终于明白:
世人有高下,却都在污水中过活。圣人把污水泼向整个世界,然后拿金粉给自己塑身;大多数人像他洛冰河一样,明知寻不到净土,干脆就应该在污水中安身,饮脏食秽,乐此不疲,既弄脏自己也弄脏别人。
根本没有仙人,没有什么真心可言。人杀我我亦杀人,这才是人世的真相。
于是他涂黑了翅膀,带着烈焰与硫磺,坠落到地狱。
亦待人何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