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我亦飘零久(七)清歌

“童年时遭受旁人的一些冷嘲热讽顶多在心里扎了一针,压根不能钙化成骨骼里的自备,也不能汇成长远人生的腥风血雨。真正的挫伤,来自于最得意的那些人,言语上和眼神里的打击和蔑视戳中内心的柔软,使你仅存的一点自尊都消失殆尽。在往后的日子里,他们无数次被翻页,但每次都隐隐作痛。”
遇上洛冰河以前,沈清秋最讨厌的人就是柳清歌。
这人命好到无话可说,显赫的世家,相依为命的妹妹,超凡的武学天赋,出色的相貌……
单单拿出哪一样,都足以让他恨的咬牙切齿,心智尽失。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自是不甘心久居人下,觉得柳清歌每一句话不单单是对他武学的否定,而是对他整个人的否定。
“就凭你?”
这句话简直成了沈清秋的梦魇,能让他苦心维持的风轻云淡的伪装彻底粉碎,他觉得柳清歌真是个恶人,把他一身仙衣当众扯坏,撕碎,再把赤身裸体的他扔到大街上供人取乐,再无所谓的给他的脸上来几巴掌。
无耻,可耻。
当他指责别人的时候,他不知道别人,不是都和他有一样优越的条件的。

他花一炷香功夫就学会的一套剑法,是别人不舍昼夜不眠不休,对着月光一遍遍的练才参悟了的;他不喜欢回自己的家,觉得家规森严,拘束僵化,却不知道别人根本没有家;他不喜欢洗衣服,穿几次就丢弃,不知道以前有的人,翻来覆去就一件衣服,洗了穿穿了洗,没衣服可穿时,只能把衣服偷偷放在火上烤。
什么都是心安理得的,包括心安理得的指责着别人,也都是高人一等。
沈清秋的自尊过了头,成了刻在骨子里的自卑。
后来他哪怕当上了清净峰峰主,论礼,柳清歌成了他的师弟,可是他依旧不给他好脸色,恨他恨得牙痒痒。
柳清歌见他在一边偷偷练着一套基础剑法,几次看他有几处错误,走过去干巴巴的问:“你哪里不会,我教你。”
他却很是愤怒的回避到一旁,把抄好的剑法撕的粉碎:“哼,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早就会了。”
还有一次,柳清歌同门弟子被沈清秋揍了,他找上门来:“沈清秋,你莫要欺人太甚,百战峰的小辈哪里做的不对,我教训他们就是了,你动手干什么?”
沈清秋拔剑冷笑:“你教训?你会?我看你就是纵人为恶的帮凶!”

柳清歌也只好拔剑,可是明眼人都看出他根本不想打,他翻身接过沈清秋的杀招,冷冷道:“你怎知我不会教训他们!”
沈清秋没了话,自知理亏,和他一心一意厮打起来,闹到岳清源那里,苦口婆心的劝了许久,两人才散开。
众人皆知柳沈二人间隙颇深,却不知两人争吵的皆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虽然都是年轻气盛,火气大。毕竟是同门师兄弟,
谁也不会置对方于死地。
岳清源劝沈清秋:“柳清歌脾性就那样,一根筋,人不坏,小九,你是师兄,对他好点他自会记住。”
沈清秋嘴上不饶:“切,就他那样,傻得跟头倔驴似的。”
背后百战峰有什么事,柳清歌抽不开身,沈清秋就帮他管了。
柳清歌面上嫌恶沈清秋,不屑与此类小人为伍,但是知道沈清秋喜欢喝茶,安定峰供应给百战峰的茶叶,都被他交代后全一股脑塞进清净峰。
正当两人关系略有好转时,一件事彻底打破了这种平静。
沈清秋把资质好的弟子挑走大半,柳清歌恼了,跑去找岳清源告状。
岳清源无条件的袒护沈清秋,一直和稀泥打圆场:“清歌,你师兄也是因为年年比武百战峰都是第一,而清净峰总在其下他求胜太过心切,改日我劝劝他。”

“况且你也有做的不妥之处,清秋几次教导弟子的修炼时,你总可以上去指点一下吧,各人自扫门前雪,这可不是我们苍穹十二峰的做派。”
“掌门师兄!”柳清歌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明眼人都看出来岳清源在和稀泥,只是他粗线条,心里只有打打杀杀,竟是不曾发现岳清源对沈九的袒护,愤愤然了好一会,就没了声息。
后来他几次见沈清秋指导弟子练剑,上去好心帮了几下,结果沈清秋更加气恼,觉得这厮是看不起自己,像一条被惹毛的猫一样蹦上去就和他厮打,柳清歌本无意和他对打,但被打恼也不曾手下留情,结果往往是沈清秋惨败收场。
看着沈清秋身上挂了彩,整个人看起来像备受摧残的青竹,柳清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难得铁汉柔情了一番:“沈清秋,你没事吧?”
沈清秋看着柳清歌仍是面如冰霜,高傲的站在一边,更加觉得他是在嘲笑自己,冷冷哼了一声,撇嘴道:“怎么,还这般假惺惺的作甚?虚伪至极!”
柳清歌垂下的手掌攥的死紧。
“我告诉你,休要欺人太甚,每次你都将资质好的弟子挑走,你以为这苍穹山派只有你一座清净峰么?”

沈清秋冷笑一声,用帕子把嘴角的血丝恶狠狠拭去,仍然不依不饶:“是你自己未曾把握机会,休要怪别人,你们百战峰每次分剑谱的时候都把最新的挑走,跌打伤药也是拿的最多的!难道别的峰的弟子就不会受伤,不需要修炼?”
柳清歌如果心眼细那么一点,他就可以说清净峰购置的古书和琴棋书画等用具也最多,茶叶也是各峰最好的,但是很可惜他没有意识到。
柳清歌嘴上说不过沈清秋,也不想再和一个伤病员打架,只能悻悻离去。
第二日,沈清秋和他抢洛冰河,几番唇枪舌战后,资质最好,本该是百战峰的洛冰河就到了清净峰门下。
后来漫长的暗无天日的水牢生活里,他有大把大把的时间让自己一遍遍回想往事,想的很多的就是这个一直不对付的师弟柳清歌。
他对柳清歌很不好,可以说并没有尽到一个师兄的义务,沈清秋也没有多么尊敬他。
所谓同门之谊,兄友弟恭,在他们之间未曾体现。
他恨柳清歌哪里都好,对他冷嘲热讽,柳清歌也毫不相让。
柳清歌好像总是在嘲讽他使剑时的技艺不精,和他从前在无厌子那里学会的背后偷袭的手段,有时候还会嫌弃他好逸恶劳,不像一峰之主应该有的样子。

只是,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说过他旁的。
他也从来没有因为自己家世显赫,修为高深,就像秋剪罗那样欺负别人为乐。甚至,他从来都没有嘲笑过别人的出身,唯一能让他不屑的,是这个人的品行卑劣。
他会骂弟子偷懒,不勤奋修炼,却会称赞那些天赋远如别人的却加倍刻苦的弟子。
柳清歌,和秋剪罗那样为富不仁,宰割百姓的人,是有本质区别的。
想通了这些,沈清秋恨自己为什么当年就没有看懂这些。
嫉妒和仇恨,蒙蔽了他的双眼。
柳清歌其实人不坏。
要是当初我全力相救,说不定他也不会死于非命。
是我害了他。
亦待人何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