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九】我亦飘零久(六)贱命

“淡薄或贪得,愚钝是沉默。悔过又呵责,放下去成佛。”
——《不露声色》
岳七总喜欢给他张罗好一切,也不求他说声谢谢。那日拜师后,他便带着沈九逛遍了各个山门,结识了不少人。
他知道岳七的意思,他为别人做事不好邀功,但是很明白的就是在告诉他,七哥混出来了,可以保护他了。
岳七,对他这么好,终究也不过是觉得欠了他的。
他沈清秋不要这种受人施舍的怜悯。
“岳师兄……”他刚一开口,岳七就欣喜的不行,剑眉上都带着暖意:“小九,终于肯和我说话了?”
沈九淡淡道:“不是,岳师兄。你不必对我这么好。我现在不过是你同门师弟而已。”
“小九,我……当初没把你从里面救出来,我很愧疚。你就当师兄对你的好,都是补偿吧。”岳七有些尴尬,不过很快他就圆了场,“走,我再带你去藏书阁转转,看看里面有没有你感兴趣的书。”
“岳师兄……”沈九鼓足勇气,却欲言又止。
“怎么了?”岳七对他是出了名的好脾气。
若有以后。请你务必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千次万次,毫不犹豫地,救我于世间水火……好么?

别把我丢在那个黑暗的角落。
我不怕死,也不怕痛苦,但我怕一个人应付不了的时候,只有孤独和无尽的寒冷。
别丢下我一个人。
沈九摇摇头,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的模样:“没什么。”
有些东西是再也无法说出口了。
“小九?”清净峰峰主把他叫到竹舍,柔声问他:“我听旁人说,给你取清秋这个名字,你不大高兴了?能告诉为师是怎么回事么?”
高兴个鬼,当初那么拼命逃离秋府,到头来还是逃不过这个秋字,真是恶心透了。
“师尊,清秋固然好听,只是为何一定要叫清秋呢?”沈九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在问。
“你不知道。”清净峰峰主叶风岑很是耐心的给他解释:“咱们苍穹山派是按照‘明月白风清‘这个字辈来起的。”
“别的峰的怎么起,我不大清楚。但是我记得我收你为徒的时候,正是清秋时节呀,起这个名字以便我能时时想起我们第一次的情形……”
沈九艰难的问:“那是不是如果我当时清扫竹舍,您还要给我起名‘沈清扫?”
叶风岑会心一笑:“这么聪明,不愧是我弟子。”

沈九默默接受了这个名字,并且暗暗发誓,以后自己如果当上峰主了一定不会再按照规矩,胡乱给弟子起名。
时间一转眼就要到了清净峰选首徒的时候。沈清秋没日没夜的磨炼剑道,比旁人拿出十倍的努力,整个人却瘦了一圈,看的岳清源心疼的不行,清净峰峰主也看在眼里。
“为师听说你过于刻苦,都快要到走火入魔了。切忌不可再如此了。”叶峰主谆谆告诫他,折扇轻敲在他头上。
“你虽然入门晚,但是刻苦修炼,进步飞速,为师都是看在眼里的。虽然你的修为仍然不及许多清净峰弟子,但为师仍然最看重你,待到清净峰比试结束后,为师会考虑一下让你成为首徒。”
沈清秋心中欣喜极了,但听的峰主继续道:
“我先父曾经是个神算,在世时曾经教过我一些命数推演。后来我拜入苍穹山派后就弃之不用了,因为我知道大凡寻常人,只要上进刻苦,命总会愈来愈好,只要心境安然,寿数总会长久。反之亦然。”
“然而他还教过我一种命格,比十恶大败更凶煞,这就叫天煞孤星。命数以轮数论,天煞三十年一轮,孤星十二年一轮,也就是说三百六十年才出一回天煞孤星。这种人非常罕见,十之八九活不过十二岁,即使活过了,也婚姻难就,刑亲克友,六亲死绝,父母早亡。而且与天干地支无关,这种人一般会很孤独,而且晚景凄凉。”

沈清秋的面色渐渐变得苍白,不等清净峰峰主接着说下去,他就颤巍巍的打断了他的话:
“师尊,您是想说弟子就是这种命的么?”
叶风岑有些尴尬,他轻轻咳了一声说:“不错。但是清秋也很优秀啊,师尊都看在眼里的。”
沈清秋冷冷笑了一声,心里仿佛有刀剜般难受。
“您的意思是,因为我命烂,所以可怜我,让我当首徒?”
叶风岑摇摇头:“清秋,为师万无此意,你想错了。”
“那又是为何?我知道了,求您别说了。”沈清秋努力忍着火,告退后便匆匆离去。
叶风岑被晾到一边,折扇摇啊摇,想清醒,头却越来越痛了。
给为师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行么……
唉,这愁人的孩子。
甚是难办啊。
沈清秋回去后便把自己关进山洞里闭关潜修。
起初他不眠不休,体内运行几次大周天后就有点吃不消。然而他倔的要命,一遍遍想着白日里师尊对自己说的话,更加悲愤怨恨。
他沈清秋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
什么天煞孤星,什么十恶大败,都是江湖神棍糊口的诳语,他命这么恶,不也是好端端活到现在,那些伤害他的人,没有一个活到现在。

他要用自身的实力让别人看看,他沈清秋不是草包、废物!
我命由我不由天!
正想着,口中腥甜,沈清秋抑制不住的吐出来,借着月光一看,红中带黑的血,甚是骇人。
他又走火入魔了。
清净峰心法讲求清心寡欲,无欲无求。因此修炼时且不可嗔怒,大喜大悲。往日里沈清秋都是调整好心态再谨慎的修炼,然而今日他被愤怒冲昏了头,急躁冒进,不管不顾的运行灵力,自然是凶多吉少。
岳清源御剑飞在清净峰山间,身影如电,借着月光向下焦急的寻找着沈清秋。
他这次来清净峰是因为偶得了一套省时省力的心法,想拿过来给小九练练,也让他开心开心。可是没想到清净峰峰主见他来了,难得严肃的拉他到一旁说,沈清秋今日里知晓了他的命格,生气得很,叶风岑担心他出事,叫峰上的弟子寻他很久了,依旧不见人。
岳清源执剑抱拳道:“不怨叶师叔,小九脾气不好。师叔不必过于担忧,师侄这就去寻他,您早些歇息吧。”
叶风岑点点头,心中稍宽慰:“那就好,你一向和清秋走得近,想必比旁人更知道他会去哪。”

手里捏了个诀后,岳清源腾空而起,一向从容沉稳,泰然自若的他,这次连告辞的话都没说,一刹那人已经飞走了,清净峰峰主手里的茶都被剑上的劲风吹洒了,满手都是。
叶风岑默默擦了擦手,想起刚才岳清源最后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寒而栗。
得罪谁都不要得罪岳清源,这个人看似是个老好人,也就是对沈清秋是真的老好人罢了……
“小九?小九?”岳清源鼻尖嗅到一丝血腥味,循着找下去,看见一个山洞。
他匆匆把剑还入鞘中,向里走去:“小九,小九在么?”
沈清秋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叫他,想开口,一张嘴又是一口鲜血,喉咙被血呛住,咳的撕心裂肺。
“小九!”借着掌心上灵力的光,岳清源终于找到了他。
月光倾泻,只见岩石上有一人兮如神之侧,天青色衣衫凌乱的侧卧着,眉眼清隽,嘴角淌着鲜血,如何也掩饰不住神情憔悴。
岳清源把他抱在怀里,迅速探了一遍灵力,讶见沈清秋灵力异常紊乱,气息微弱,但全身止不住颤抖亢奋,显然是走火入魔了。
岳清源迅速护好沈清秋的心脉,解下他的上裳,把他放成背对而坐的姿势,岳清源凝聚灵力于两指,连封了几个大穴,沈九的身子才止住发抖。

只是疏解起来颇为困难,奇筋骨脉像一团乱麻,得一条条慢慢梳理,岳清源一手源源不断给沈清秋输送灵力,一只手慢慢抚平他脊背上一根根经络,少年人的脊背在月色下如同一块光滑的美玉,摸一下滑如凝脂,带着生命的温度,肩膀两侧是漂亮的蝴蝶骨,再向下,优雅的无可挑剔的脊柱线,然后是纤细的腰肢,这腰肢仿佛一个独立的生命,两侧居然是有两个浅浅的腰窝,看起来像人的酒窝一样,迷人又可爱,透着一种肉体上纯洁到令人忍不住想玷污的妩媚……如此种种,岳清源默默咽了口唾沫,视线不敢再往下看去了。
他心里一直默念着清心咒。
待到全部过了一遍经络后,已经是夜尽天明了。
山洞湿冷,晨曦的露珠凝在钟乳石,再旖旎的滑落下去,沾湿了岳清源的墨发,最后滑落到衣襟。
他手中的灵气终于收束,一夜未睡,还输送了那么多灵力,饶是身体再好也经不住有些疲惫。他扶沈清秋慢慢躺在石床上,把外衣解开盖在他身上,正欲左右掖好,沈清秋就悠悠转醒,一双清寒幽邃的眸子直直看着他。
岳清源有些悻悻的,声音有些慌乱了:“小,……清秋师弟醒了?”

沈清秋坐起来,顿觉全身舒爽无比,通身经脉都没有了滞涩感,运行一轮周天,也畅通无阻。反观岳清源,神色疲惫不堪,身形虚浮,一看就是元气亏虚了。
昨夜自己走火入魔险些殒命。他这个样子,一看便是为自己输送灵力过甚的缘故。
说不感动是假的。沈清秋对他的态度略略改善,温声道:“岳师兄,你大可不必如此。”
岳清源恳切的看着他:“正因为是小九,师兄才这么做。况且我做的这些远不及我负你的,我……”
“好了,且住,不要再提了。岳师兄,你扶我起来吧。”沈清秋一听他提这些头就疼,连忙转移话题。
岳清源自然依他,正搀扶着沈清秋出去时,岳清源想起来自己来的初衷,欣喜道:“小九,师兄近日得了一本得力心法,练起来轻松不费力。”
“心法?”沈清秋皱眉:
“哪有什么不费力的心法,我不愿欠别人人情。岳师兄的好意我心领了。”
然后他做起虚情假意的客套的微笑,很是疏离,岳清源见了,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沈清秋,被伤害的多了,不再害怕那些伤害,反而害怕起别人对他的好。

他就这么用利刺把自己包裹起来,那些好的,坏的,都被他隔绝在外,毫无干系。
这人世险恶,他见惯的是人的丑恶,惯常以刻薄回敬卑劣。若是一个人光明磊落的对他好,他反倒一点也不习惯了。
有句话说,一个人儿时的经历,终究钙化为他对这个世界的态度,和他认为的世界的样貌。
他以为世态炎凉,满世人心只值几斗米的价,岳七几次在他这里讨没趣,便会离开他。
见惯了无缘无故的伤害,他不知道一个人也可以无怨无尤的对一个人好,这怨不得他心胸狭窄。
故事的后来,岳七身死剑陨的时候,他模模糊糊的在想。
当初他把岳七骂成那样,骂的比骂洛冰河还起劲,他早应该走了。
可是为了一封漏洞百出的血书,为了救他于世间水火。
不该来的,他却来了。
人死剑断。
不该是这样。
当初不知何缘由的,岳七该来的却不来,是岳七负了他。而现在万不该来的,岳七用命来偿还他。
为赴一场旧约,完成一个于事无补的承诺。
沈九就是一个罪人,一个累赘,一个比畜生还不如的东西。

他哈哈大笑:“洛冰河……哈哈哈,洛冰河……”上气不接下气。
洛冰河,你的今天都是拜我所赐,你的痛苦,你的挣扎,你的磨难,你的成就,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你这样的畜生,是和秋剪罗一类的东西,是地狱里苟延残喘的魔物,我不后悔。
可是,七哥。
他又做错了什么,值得为我这样的小人来陪葬?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亦如是。
亦待人何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