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中心】千秋万岁·第一章

*清末民国背景,史向长篇 1907年十月,清朝最后一个汉人王爷荣亲王的遗腹子出生了。荣亲王英年早逝,府上只娶了福晋一人,所以福晋肚子里的那个遗腹子就成了亲王府唯一的指望,慈禧太后下了懿旨,如果福晋生下的是个男孩,孩子立即降位袭爵荣郡王,如果是个女孩,则封为多罗格格,送入宫中养育。 灯火通明的产房里,福晋难产,拼死生下了一个早产的儿子,当产婆把浑身血污、哭声洪亮的婴儿抱到福晋面前时,却发现福晋圆睁的眼珠已经失去了光彩,她的神情永远定格在了痛苦生子的那一刻。 荣亲王府的下人们分分传言小荣郡王克父克母,偌大的王府里再没有能养育他的亲眷,于是慈禧太后又下令,将小荣郡王送养到京师太平湖的醇亲王府中,以后就由醇亲王夫妇代为扶养。 一年前,醇亲王福晋生下了长子溥仪,六个月前又生下了次子溥杰,夫妇俩对于这荣亲王府的最后一丝血脉也是照顾得尽心尽力,视如己出,荣亲王本是汉人王爷,姓王,醇亲王福晋就依照荣亲王府的族谱,给小郡王取了一个朗朗上口的名字——王耀,字和光,号荣安。
于是,荣郡王王耀也就成了醇亲王府的第三个孩子。 1908年十一月,光绪帝与慈禧太后同时病危,慈禧强撑着一口气在福昌殿病榻前召见了军机大臣载沣等人商议立嗣,随后她下令将溥仪养育在宫中,不日继承大统。消息传来,醇王府顿时发生一场大乱,溥仪的祖母老福晋刚听完醇亲王带回来的懿旨就晕厥过去,而溥仪连哭带打不让内监抱走,醇亲王福晋抱着溥仪不顾体面地号啕大哭,却也无可奈何。 此时的大清风雨飘零,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不管谁来做这个皇帝都不可能有什么好下场,更何况是个两岁的孩子。 王耀从记事起,就经常和二哥溥杰以及妹妹韫媖一同被隆裕太后召进宫看望大哥溥仪,经常进宫的还有肃亲王家的显玗格格,显玗格格和溥仪年纪相仿,对他们三个弟弟妹妹很是照顾,可是没过多久,显玗格格就再也没进过宫了,年幼的王耀听醇亲王说,显玗格格被她的父亲送去了日本,以后再相见,怕是难了。

“可是阿玛,肃亲王怎么能让自己的女儿称呼倭寇为父?这,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醇亲王无奈地摸了摸王耀的发顶,苦笑道:“好孩子,你还小,不知道我们如今面临的是怎样的局面……罢了,拿着糕点去后院和你誉格二哥(溥杰的乳名)看书去吧,别跟着他练字!那小子就知道写瘦金体,怎么敲打都改不过来。” “二哥写的瘦金体很好看呀——” “傻孩子,那是亡国之君写的书法,总归是——不吉利。” “是,阿玛。”王耀叼了块桂花糕蹦蹦跳跳地去了后院,正巧看见溥杰正在跟大妹韫媖絮絮叨叨地抱怨着:“我这字儿呀,比不了我大哥,人家从小就得练‘馆阁体’,那是为了‘批奏折’,我‘批’谁去呀,我这是玩儿!阿玛还不让!” 韫媖比王耀还要小一岁,但却是个什么都不操心的天真烂漫的性子,她一面听着二哥义愤填膺,一边捡起毛笔在溥杰刚写好的字帖上画画。
“二哥,耀哥,我要进宫看大哥嘛,好不好嘛——” 那个时候,溥仪虽然已经退位不当皇上了,但还是能住在宫里,王耀也总是被宫里的人称为荣小王爷。 1919年,溥杰获准入宫成为溥仪的伴读,此后三年间,王耀和韫媖也获得了伴读的资格,溥杰每次从王府走之前,都会对王耀叮嘱道:“耀弟,你带着毓格(韫媖的乳名)把点心多打包些,我这一份怕大哥不够吃……上次进宫,大哥喝的米粥都是凉的,那群奴才不好好办事,这种东西怎么能拿来给大哥吃!” 王耀点点头,和韫媖用牛皮纸包了好几碟稻香村的糕点藏在书箱当中,然后他揽着妹妹,坐着马车摇摇晃晃地进了紫禁城的宫门。 此时正是正午,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甬道让王耀感觉到了窒息般的压抑,满宫的红墙绿瓦几乎灼痛了他的眼睛,整座皇城仿佛沉睡着一般寂静无声,宫女太监们面无表情,脸上带着空洞的笑,仿佛人偶一般为王耀和韫媖引路。

王耀抬头望着瓦蓝的天空,看到这种蓝的不像话的天空,再想想大地上还有某些地方正在爆发战争、有人死亡、有人被欺辱,感觉真不可思议。 王耀紧紧牵着韫媖的手,向来活泼如雀儿的韫媖一路上都噤了声,踩着花盆底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王耀身侧。 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一阵躁动,王耀回头望去,在他们来的甬道入口,两列穿着西式军服、戴着羽毛高帽的北洋军护送着列队中间一个穿着墨色长衫的少年向王耀和韫媖走来,王耀把瑟瑟发抖的韫媖护在身后,心里是无限的悲哀:要在以前,能随意出入宫禁是莫大的荣耀,可如今北洋军竟然像进入自己的家门般,随意出入紫禁城,仅仅是为了护送一个少年。 可那少年是谁?除了他们兄妹三人,没听说过有别的伴读进宫来啊。 不知何时,王耀周围的太监宫女已经作鸟兽散,气宇轩昂的北洋军把那少年护送到毓庆宫门口便停下了脚步,齐齐列队在朱红的宫墙下,那个和这整座清宫格格不入的少年正似笑非笑地站在王耀和韫媖面前,少年看起来和王耀差不多年岁,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但他在气势上足足压了王耀一头,冷冷地望着瑟缩在他阴影下的王耀和韫媖。

大清灭亡后,本就是汉人的王耀被醇亲王逼着剪了辫子,如今的王耀留着中分的长刘海,脑后半长不长的头发也只是被简单束起,一身奢华的缎面马褂仍然是郡王形制,颈上还戴着一串翠玉朝珠。而韫媖还是穿着旗装和花盆底,梳着旗头,属于旧时代的两个贵族孩子正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骄阳一般的少年,只见少年微微一笑,单膝跪在王耀面前,声音轻柔,笑中还带着几分嘲讽: “小人民国国务总理兼陆军总长王士珍之子王黯,见过荣郡王,韫媖格格。大总统顾念皇上,所以特派小人进宫和世子、王爷以及格格共同伴读。皇上和溥杰世子正在里屋等着二位呢,还请王爷、格格移步毓庆宫。” 王耀把妹妹韫媖护在身后,他一向温和待人,但不代表他听不出眼前这个名叫王黯的少年话中的嘲讽,于是王耀只能咬着牙撑起他可怜的自尊和架子,轻声道:“起来吧。带路。” “是。”王黯唇角啜着笑,一双红棕色的眸子冷冷地扫过王耀略带苍白的俊秀面孔,“王爷千岁可是身子不适?
我的仆从正好学过西医,不如——” “带路。” 王耀抬眸,平和地打断了王黯的话,如今,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努力挺直了脊梁,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虞。王黯也收敛了神色,挑眉轻笑一声,带着王耀和韫媖进了毓庆宫。 十七岁的溥仪和刚过完十六岁生日的溥杰正在帝师庄士敦的指导下练习英语,见王耀和韫媖来了,溥仪脸上一闪而过的惊喜在王黯进门的那一刻立即暗淡了下去,庄士敦没有察觉到溥仪表情的变化,这个英国老人放下了书,语气欢快地说:“哦!小王爷和格格来了,皇上,世子,我们先休息一会儿,一会儿咱们再接着学英语……王黯公子从小就接受了西式教育,有他在,相信诸位的英语水平一定会突飞猛进的!” 溥仪和溥杰对视了一眼,早就退位的小皇上立刻扔下毛笔,命令王黯留下来把书桌整理干净,然后溥仪拉着弟弟妹妹们出了毓庆宫的门,从小就被当成政治棋子的他少年老成,开门见山地对王耀说:

“耀弟,那个王黯就是黎元洪和段祺瑞派来监视朕的,那帮乱臣贼子!王黯肯定不安好心,耀弟,他刚才没给你和毓格脸色看吧?” “皇上……大哥,您放心,这是紫禁城,他不敢怠慢咱们。但是王黯来了,韫媖这个性子就不适合留在宫里伴读了……”王耀有些迟疑,但身旁的韫媖不满地开口道:“才不会!我会乖乖听哥哥们的话的!我要留下来陪大哥!” 韫媖作为嫡长女,从出生时就被娇养得性格单纯,其他的弟弟妹妹们都在别的宅子养育,只有韫媖从小便和溥仪、溥杰以及王耀生活在一起,关系亲近,三个哥哥也更多疼爱些韫媖,尤其是王耀,更是把韫媖放在心尖上护着,如今宫里多了王黯这么个狼崽子,这让王耀怎么放心把韫媖也留下来跟着伴读。 溥杰迟疑了,他回头扫了一眼毓庆宫,看到王黯正和庄士敦用英语谈笑风生,于是思虑片刻便开口道:“王士珍处事明决,从未结党营私,在袁世凯妄图称帝的时候不为所动,超然与外,不仅如此,王士珍还拥护过大哥重登皇位,王黯是他的独子,有这样的父亲,我想,王黯应该差不到哪去——” “二哥!
你到底是哪边的?”韫媖撅起了小嘴,但溥杰的一番话让溥仪和王耀都沉默了,还是王耀最先开口道:“还是先观察着王黯吧。无论如何,一定要保证大哥的安全。” 兄妹四人又回到了毓庆宫,对待王黯的态度也不像一开始那般仇视,而进宫伴读本就是王黯自己选择的,他鄙夷父亲没能成为军阀分一杯羹,十六岁的王黯能谋划着把小皇帝捏在手心,自然也有办法把这群从未出过宫见过世面的“贵族遗老”哄得听话,不一会儿,王黯就讲起自己两年前在日本旅游时的见闻,把韫媖哄得哈哈大笑,三个少年也坐在一旁,啃着王耀从王府里带出来的糕点,听得津津有味。 “连保守的日本女孩子都是自由恋爱的吗?”溥仪啃着糕点问王黯道。 “自然是的,皇上。”王黯笑眯眯的模样像极了一只狐狸。 突然,毓庆宫的大门被“砰”的一声打开,被打断讲话的王黯不悦地眯了眯眼睛,但也没多说什么,溥仪吓得立刻站起身,王耀从溥仪背后的手中接过糕点藏在袖子中,溥杰抹了抹嘴角的点心渣,然后站得笔直,他们看着两队小太监鱼贯而入,见没有太妃的步辇进来,几个人这才松了口气。

领头的小太监跪了下来:“皇上,太妃请您移步寿康宫。” “何事?”溥仪不耐烦地问道。 小太监薄薄的唇角拧出一抹笑:“敬懿太妃和端康太妃说,皇上年岁不小了,国不可一日无后,请您过去商议挑选皇后的相关事宜。另外,请溥杰世子和韫媖格格也一同去喝杯茶。” “荣郡王呢?太妃们没有传荣郡王去吗?”溥仪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没有王耀和溥杰在的场合,他一向有些底气不足。溥仪看向王耀,王耀咬了咬牙,他心知肚明太妃们忌惮他汉人的血统,但现在他们是不可能忤逆太妃们的。 王耀叹了口气,看着溥杰和韫媖跟着溥仪一起走了,随后,庄士敦去整理手稿,毓庆宫里只剩下了王耀和王黯,王黯理了理衣服,深邃如古井般的眸子瞥向王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王爷千岁,人心都是浅薄的,这在乱世,若没有利益联系,你以后的结局注定凄惨。” 王耀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在眼底投下一片鸦青。
“自大清开国以来,所有的汉人王爷没有一个是善终的,我不认为我会是那个例外……但是皇上和韫媖,只要我和二哥活着,我就一定会护他们周全。” “你虽然是醇亲王的养子,但谁又能守谁一辈子呢?现在看着兄妹情深,不过三年五载便各奔东西去了,那时谁还管谁呢?皇上马上就要有皇后了,韫媖格格也到了出阁的年纪,小王爷,你无权无势,自身都难保,可怎么护着他们啊?”王黯微微倾斜着身子,调笑着用指尖挑起王耀缎子似的长发,王耀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像只炸了毛的猫儿一样立刻扫开王黯的手,义正言辞地指责道:“放肆!” “王爷千岁,交个朋友吧?有我在,你到那儿都受不了委屈。”王黯笑弯了眼睛,眼神中却毫无笑意,“太妃们忌惮你是汉人,但我不介意。首先,王爷千岁要从大清复辟的美梦中醒过来,民国了,审时度势才能让你的皇上活得长久。” 王耀心知肚明王黯只是想利用他,毕竟交朋友不可能没有条件,没有条件的朋友不叫朋友, 那叫手足了。

王黯单膝跪地,向攥紧了拳头的王耀伸出了手。 “大清亡了,但只要有我在,王爷千岁就还是王爷千岁。” 半晌,王耀将手覆在了王黯的掌心,语气中含着一丝微不可闻的颤抖: “只一条。皇上必须活着。”
荡秋千写一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