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莱)改变

莱戈拉斯不太懂瑟兰迪尔,他一直知道。
虽为父子,他们的性格却迥然不同。
在热爱自由、向往阳光的精灵战士眼中,密林之主总有些时候显得过于阴郁。
精灵王并非寡言,他经常说很多话,但听来听去都挑不出自己想要的内容,只这一点已经足够让王子殿下烦恼。
更烦恼的是,高傲的瑟兰迪尔从来不屑于解释,包括他的思想、感受和意图。对此,莱戈拉斯也曾有过诸多揣测。可他毕竟年轻,无论是耐心还是深度都远远逊于他的父亲。正值青春年少,他太容易被新鲜事物转移了注意力。
而精灵王似乎很少会被外界影响,他的决定自私、态度顽固——很多人都这么说。
莱戈拉斯有些恼,他很想反驳,话到嘴边却骤然失了支撑。
他发现消除偏见、弥合分歧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困难到他宁愿选择去销毁魔戒。
有段时间,关于密林、关于瑟兰迪尔的传言甚嚣尘上,如同之前的任何传言一样,都十分不友好。
“那个贪财的尖耳朵肯定和黑暗势力做了某种交易,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他就是那样的精灵,他的名声向来如此!”金雳密匝的胡子几乎要撅起来,随着快速开合的嘴唇蠕动着,刻薄的话语从他的口舌中飞出。若非相处多日,小王子险些想要揍他。

“安静些吧,我的老朋友。”莱戈拉斯一把拽住不停走动的矮人,“我们要担心的事情太多,比如眼前这座雪山。”葱白的手指过去,远处呼啸的风吸引了对方的注意。
小王子笑了笑,突然之间,他的笑容僵在唇边。他发现自己竟像父亲那样不屑于解释和辩白。
为什么呢?当终于有个机会让他可以好好为精灵王正名时,为什么会反而选择放弃了呢?
他有些不懂自己,却无端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不是我们说了,别人就会懂。他们不在乎真相,只想为自己的观点佐证。”
他惊觉经历所带来的思想差异果然只能在经历中消减,长久的密林生活钝化了他对父亲的理解和敏锐度。
他太想追赶那个如山般的精灵,却又不屑于对其他种族执拗的刻板印象。
毕竟这漫天的偏见里除了矮人对精灵的,同样也有精灵对矮人的,谁都无权指责对方。
有些事,预先设想和亲身体验带来的结果截然不同。
莱戈拉斯曾厌憎着瑟兰迪尔“不问、不管、不救,自保为上”的对外政策,但当毫无交集的人类与朝夕相处的伙伴同时遭遇险境时,他的手仿佛有了意识般率先伸向了后者。

奇妙啊——他想。
他竟与自己的父亲做出相似的选择。
理解吗?是本能吧,智慧不能帮助他更多。一瞬间,他仿佛在用瑟兰迪尔的头脑思考,那结果和他心底的答案如出一辙。
他开始想回到他的身边,精灵王,密林之主,他生命的缔造者。现在,他不仅感激他、敬仰他,更开始亲近他、爱慕他。
如同两地单思的热恋。
他急不可待地想要诉说自己的“懂”,在经历过雪山泥沼之后,在见识过残酷的死亡之后。一个生命的陨落如此轻而易举,连风都不会为悲伤停留分毫。
怜悯是给生者的,死者只需要铭记。
而精灵是擅长铭记的。
被瑟兰迪尔只字不提、深埋于心中的祖父和母亲,那样惨烈的命运仅仅用一句“注定”便可做了总结。谨慎与严防是精灵王力保族人性命的不二选择,战争,成为他避免涉足的危险领域。
因为那危险他亲身体尝过,他不想任何精灵再如他一般情感支离、家庭破碎。
太痛!
强兽人的箭在波罗米尔胸前微微打颤,刚铎之子不瞑的双目里满是遗憾。莱戈拉斯碰了碰他的手,冷得像石块或泥土。而护戒队必须向前走,必须放下痛苦,把曾经并肩的朋友留在永恒的过去。

没有墓碑、无法祭奠,那些英勇的人和伟大的事都只存在于亲历者的记忆里。
小王子想到了安格玛烈烈的风,鼻畔里充满血腥的气味。
跨越时间的精灵不能抱着回忆生活,那是会心碎的。
刚刚懂得死亡的少年攥紧了手,身为战士,他被传授了足以自保的技能;身为独子,他被精灵王沉默的爱意裹挟得密不透风。
他或许曾经感到压抑,或许曾经想要逃离。但如今,他开始了解这份被自己视为禁锢的强势里有多少不可言说的恐惧——
莱戈拉斯,是瑟兰迪尔唯一的软肋!
他一路踏过山水,见过被魔戒激发的贪婪与欲望是何等疯狂,即便是朝夕相处的伙伴也让他觉得无比陌生。当焚世的黑暗在火山口终结时,莱戈拉斯却惊觉自己仿佛也着了魔,沉睡于岁月中的情感似乎被一夕点燃。他抬起手捂住胸口,蔓延的思念如同密林的藤条般缠绕着他、催促着他,令他无暇去顾及任何与瑟兰迪尔无关的事。
绿叶,终要寻根。
马蹄溅起风尘,落在幽暗密林的土地上,入目一片狼藉。到处是鲜血与尸体,痛苦的呻吟在山毛榉的枝杈间回荡不绝。

莱戈拉斯向地宫狂奔,门扉自动打开,迎接着王者的血脉。
耳边挂起的风声在精灵王的寝殿前倏然安静,他喘息着,鼓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躁烈无序,简直要从喉咙里一跃而出。
他深吸口气,抬手轻轻扣了三下。
“何事?”
门内响起的声音如此平稳,无端让人心宁。
莱戈拉斯定了定神,推开彼此间仅存的阻隔。阳光随着他的动作透进房间,拉长了少年的剪影,直到与瑟兰迪尔回眸的视线相交。
离家许久的小王子微扬唇角,任由血液骨髓里翻涌起贪婪的欲望。
“Ada,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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