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豪远雨】他是我朋友 13

13.听雨声
周雨眼神惊慌，穿着单衣站在窗口，中午的大太阳罩在他身上，头上的炸毛泛着咖啡色的金光。他觉得自己的后背在被熔岩灼烧。
樊振东平静地从床上坐起来，表情平淡好似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他微微偏头，摸了下自己的后脑勺问周雨睡得好吗。周雨感觉自己后背开始渗汗。好...还好吧？他刚想继续提问，自己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起来。他吓了一跳，低着头呲牙咧嘴地踱过去，顶着樊振东的注视拿手机。
周雨拿起手机一看，是林高远，偷瞄了樊振东一眼，手挡着嘴接起电话，喂？元宝，怎么了？那头林高远躺在朝阳家的沙发上。喂，雪宝醒了吗？还在你上司家里吗？周雨疑惑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在哪？林高远声音有点冷，昨天我打你电话，你上司接的，说你喝醉了在他家里。所以你现在是在朝阳对吗？
周雨抬眼去看樊振东，发现人已经进卫生间去洗漱了。他没辙，又坐回床上挠着脑袋观察樊振东的家。他对林高远说，我不知道，他说是在朝阳吗？樊振东家里一丝不苟，家具设计都比较高级简洁，且看起来很有科技感。该摆端正的东西全都摆的非常整齐，就好像家装店里的样板房一样。唯一格格不入的就是这床上自己盖过的那床皱褶不堪的被子。

林高远把腿翘在前面的茶几上，是啊，你问下具体位置，我现在去接你。周雨努了努嘴，不用了，从家过来多远，一会我自己坐地铁回去。林高远说我在朝阳这边的家里。周雨抬着头想了一下，好像之前远确实说过他家好几个区都有房子，心里叹了口气，不愧是京城二少。周雨说你把你家地址给我吧。我一会过去。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是放松了些，林高远微扬嘴角说好啊那你快点过来啊。周雨在电话那头嗯嗯了两声，那就先这样啊一会见。
挂了电话周雨把衣服穿好，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看起来有些愣愣的。樊振东洗漱完拉门出来，看见周雨坐在窗边发呆，有那么一瞬间涌上来一股很熟悉的感觉。他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在周雨家过夜，两个人太兴奋在被窝里玩游戏玩到大半夜，第二天睡到大中午起来也是这样的大太阳，周雨睡得有点懵，坐在床上发呆，一头炸毛在阳光下看起来像金发，当周雨看向他的时候，小小的他觉得，自己的心里长出了和之前都不一样的花。
周雨听见声响，呆呆地转过头去，看见樊振东皱着眉头神情有点悲伤。小时候的周雨和面前这个人的身影有那么一瞬间的重合，樊振东突然觉得心口紧，那口被堵住的井好似有什么东西即将喷涌而出，他口里开始颤抖的喘气，他知道，如果放任这种情绪涌出来，他会失控。他抓着自己的胸口撑着墙壁深呼吸，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可能，他不可能是那个人，樊振东想到之前的林高远，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他了，樊振东想着，那个只属于自己的小雨......二十年了，早就不在了。突然脑子里出现了一个很久都没听过的声音。你在撒谎......你明明已经看出来了......你只是不敢问，不敢相信对吧？你还是那么懦弱，一点也没变。不是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雨看着樊振东好像有些不对劲，赶紧起身走到人前，手悬在空中，眼神焦急，低着头问樊振东，樊总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樊振东脑子里的声音一直不肯放过他，他抬头看向周雨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脑子里又想到林高远的样子，脑袋开始炸裂的疼。他抓着自己的头，突然怒吼——闭嘴！
周雨被突然的吼声吓到，不知所措地眨着眼，喉头涌上一丝委屈，他眼里渗出一点温热，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脑子里的声音突然消失，樊振东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刚才好像做了什么蠢事，抬起头看见快哭出来的周雨，突然慌了起来。我...对...对不起我...樊振东现在心里只剩下慌张。周雨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扯出一个笑说，你没事了吧，没事就好。时间也不早了，我还是不打扰你了，我朋友来接我，我先走了。他转头用手摸掉一滴眼泪，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转过身来鞠躬，谢谢樊总收留，起身苦笑了一下，鞋子还没穿好就开门出去。房门关上樊振东靠着墙壁滑落，他用力地上下蹂躏自己的脑袋，苦着脸发出懊恼的吼叫。

周雨关上门，在门口呆站了一会，转过头往门里看，抿着嘴弯腰把鞋子穿好。抽出手机往电梯间走。他在地图上搜林高远家的位置，好像不太远，走路也就十分钟，叹了口气，舒缓了一下刚才的心情，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理自己的仪表，刚才跑出来连脸都没洗。果然还是逾越了吧，周雨心想。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下级罢了，不是他樊振东什么人。真的以为稍微熟悉一点就能改变什么吗。
周雨在水池前用力揉搓自己的脸，抬头看向镜子。镜子里的人脸上滴着水，有点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仔细看眼下还有一些小细纹，眼睛有点肿看上去有些许憔悴，但眼睛仍旧神采奕奕。老了吗，他想。周雨今年刚过三十，他觉得日子过的好快，眨眼三十年就过去了，但一直都没什么自觉。家里孩子多，自己的位置不上不下，比自己小的兄弟姐妹也都在老家结婚生子，老人家带好几个小孩子也忙不过来，想着既然这个儿子去大城市打拼，晚点成家立业也没什么，一直都没怎么催过，只是每年都在问今年会不会带女朋友回家，周雨每次都摇摇头说工作忙，没空谈。
家里不催，他也不急，本来他的个性就比较佛，生理需求也很淡，精神世界倒是非常丰富多彩，想着也没差。樊振东没出现之前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凑合过了，感情的事不强求。可当樊振东再次出现在他的世界的时候，他又回忆起年少时好多好多美好又心动的瞬间，他以为这些事都会随着时间的河一去不回，可原来它们只是封存在岁月的酒窖里，逐年发酵而后化作醇香佳酿。

就像那天，他看见那个气质非凡的男人，知道那是樊振东的刹那，酒桶被打翻，那被封印的思念和情感像洪流一样把他淹没，在狂喜的瞬间又因他没认出自己而溺亡在这片洪流里。
人是自负的，可悲的，脆弱的，自私的，阴暗的产物。他瞬间理解了张爱玲的那句话。低到尘埃里，可他连花都没办法长出来给别人看。周雨有些悲伤地抚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容颜，怎么配得上，他想。早就配不上了。错过的风景怎么能再看见呢。
--------
樊振东敲了敲白色的门，里面的人喊了声进，他打开门走进去。里面是一个看起来舒适的空间，一个穿着马甲衬衣，带着眼镜，看起来斯文的男人对着樊振东笑了笑，朝着躺椅示意了一下，说了句，樊先生，坐。樊振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给人递过去，马医生，这是我的病例你看一下。说完放下公文包躺到椅子上。
马龙接过病例扶了下脸上的眼镜，翻看完之后放到一边，手上拿着笔和公文夹坐在旁边沙发上。他开口说话，樊先生，麻烦您描述一下当时的情景，以及您当时身体上的反应。樊振东把昨天的事简单叙述了一遍，马龙边听边在板子上书写。

所以您是因为，您的这位同事，她看起来很像您童年时候的挚友，而这位挚友又恰好在您心中有着非凡的地位，是错把她当成了那位挚友导致您情绪激动，进而诱发了您之前的病症，是这样吗？马龙的声音很柔和，让人听着很舒服。樊振东摇摇头说不是，他不是我那位朋友，我那位朋友他，现在和小时候的感觉不太像了。哦？马龙歪着脑袋问，所以您是觉得这位同事给您的感觉更像您那位朋友小时候的样子对吗？樊振东点了点头。
嗯.....马龙有些了然，写了些什么又继续问，您上一次发生这样的症状是在什么时候呢？樊振东转过头看马龙，我病例上写了，就是差不多，十多年前了，那时候刚去国外没几年，因为意外患了幽闭恐惧症，没有及时治疗，后来又各种原因吧，精神上可能出了点状况，开始会产生幻听和幻视。后来家里人带我去看医生，说是精神分裂的症状，因为比较轻，所以吃了一阵子药，然后治疗了一段时间就好了。后面就再也没发过病。
嗯嗯，马龙点点头，那您这次是也听见或是看见了什么吗？樊振东躺回去看着天花板，我听见了我小时候听见过的那个声音。马龙问，是什么样子的呢，他说了什么？樊振东说，是我那个朋友小时候的声音。他在......他在指责我。指责你什么呢？马龙继续问。樊振东沉默，不太想回答。马龙没有继续追问，而是在板子上写东西，抬头换了个话题，您和您那位朋友后来是没有联系吗，现在呢？樊振东说出国之后再没见过，今年回国见面了。那现在你对她什么感觉呢？马龙问。

樊振东想到林高远的样子，第一眼熟悉，第二眼陌生，除了外形有点像，给他的感觉完全是另一个人。他说，我觉得他和以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和我设想的他完全对不上。马龙说，那，您刚才说的那位同事，却给您感觉很像，是吗？樊振东脑海里浮现出周雨惊慌失措的眼睛，心里有点紧，他嗯了一声。马龙点点头，嗯...这样，了解。所以对您来说，更重要的还是小时候的那种感觉对吗，而不是那个人。
樊振东心里慌了一下，转过头去眼神有点锐利地看着马龙。他想说不是，他想说周雨这个人才是最重要的，但好像又被什么东西扼住，无法开口，是吗，他只是自顾自地沉溺在那种感觉里吗，那么多年，都只是在为自己付出的那些无谓的思念而感动。
马龙笑了笑，把文件夹收起来放到一边，双手交叉看着樊振东。樊先生我这边给您开一个疗程的药物，您先吃着，如果病情有反复，您随时来找复诊。马龙顿了一下，继续说，其实有的时候，我们人会出现各种各样的疾病，都是因为我们在生活中压抑了自己的情绪和诉求，爱而不得，得非所求，把很多事情都抓的太紧，把很多事情都压在心里，久而久之负面的情绪就像火山一样，突破了那个点，总会有爆发的一天。我的建议呢是，不妨就跟着自己的心走，抛开所谓的世俗或是一些固有的成见，你感觉开心，你就笑，你觉得难过，你就哭，你思念一个人，就去看她，你喜欢一个人就去追她，不用管她是谁，不试试怎么知道对不对呢？等把想做的一切都做完了之后，再来后悔，也不算太迟。马龙摆摆手，敲了敲眼前的空气。一番话过后眼神里充满了智慧。

樊振东盯着地板思考马龙刚才说的那番话，马龙从柜子里拿了药装起来，等人回过神，把药递给他，笑着说了句，祝您好运。樊振东扬起一个微笑点头，说了声谢谢。走了出去。
------
晚上，樊振东坐在落地窗边的躺椅上，屋子里开着暖灯，显得格外温暖，他怀里抱着一本看起来很厚的书。外面在下雨夹雪，掺着雪籽的雨无声地滑过窗子，虽然窗户紧闭，但还是能听见悉悉索索的雨声。不妨跟着自己的心走，他回想起下午马龙说的话，你思念一个人，就去看她，你喜欢一个人就去追她，不用管她是谁，不试试怎么知道对不对呢？等把想做的一切都做完了之后，再来后悔，也不算太迟。
不试试怎么知道对不对......不用管他是谁......等做完之后，再来后悔...真的，不迟吗？他靠在椅背上，想起那些年，全年干燥的洛杉矶难得下那么几场雨，每次他都会打开窗户，趴在窗口看天空飘落的雨，撑着脑袋听雨声，偶尔会有零星的雨碎跳到他的鼻尖，他眨眨眼也不会抹掉，只是继续等着下一滴雨跳到他的脸上。我到底，思念的是什么，他想。
周雨靠在椅子上看天花板，屋子里开着暖灯，显得格外温暖，他手架在脑袋后面，神情黯淡，眼睛眨啊眨，思考着什么。屋外的雨也落在他的窗子上。林高远靠在床头，带着耳机看手机，他不动声色地抬眼看着周雨。昨天回来之后周雨整个人都情绪低落，不管他怎么问，都只是淡淡的说没什么事。他以为是周雨的上司对他做了什么，但周雨解释说什么都没发生，起床之后立马就走了。他看着周雨仰起的下颈，这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没事。他不露声色地叹息，即使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看不透周雨的心，他和他在一起，但又从来没在一起。他想知道周雨是因为什么事情情绪不好，自从樊振东出现之后，周雨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总觉得眼睛都比以前更亮了。你看我的时候为什么没有那样的表情呢？

周启豪撑着脑袋在自己的工作台上划手机，划到昨天同事发的票圈，一圈人喝酒的嗨照，他先点了个赞，把图点开，随意看了看，撇到角落里撑着脑袋睡觉的周雨，放大了图片，看着他傻愣愣的样子笑起来，长按图片点了保存，退出去继续划手机。他不太喜欢下雨天，很讨厌被雨淋湿衣服粘腻的感觉，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次下雨的时候他都会抬头看看天上飘落的雨点，听雨滴落在地面的声音，心里想着好像下雨也不赖。
雨夜的天很昏红，街上无人，温暖的屋子里住满思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