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豪雨】移山（哨向）1

1.白雪
-那一刻，他看见延绵的青草从无垠的雪里冒出来，溶化了雪，也熔烬了血-
海拔四千米的祁山南峰，山脚下已经开始融雪，山顶依旧白雪皑皑。天气晴朗，阳光直射峰坡，满眼全是闪烁的星芒。
回头是无尽的坡谷，一片白云掩盖住下山的路。抬头是仿佛近在咫尺的山顶，但周启豪知道，至少还得一个小时才能到达目标位置。
他必须每十分钟往侧边的山谷望去，为了防止白盲症，低矮处有除了白色之外的黑和绿。漫长的攀山对普通人都已经是不小的折磨，更何况是感官被放大无数倍的哨兵。但他没有退路。
这个任务是他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作为南部军区的哨兵代表，他奉命取回遗落在祁山南峰的圣物桑吉水晶，并且将前一位牺牲的烈士遗体带回。
每十二年一次的SS级任务，圣所需要十二年结一次的桑吉水晶来维持塔的能量供给。而取回圣物是需要勇气的——桑吉水晶只在海拔四千米以上的雪山顶出现。他们都是抱着成为烈士的心而奔赴雪山的。
这是一份荣耀，也可能是最后的墓碑。

原本这份工作应该由拥有向导的哨兵来一起共同完成，但在周启豪的多次申请下，组织终于同意由他来继续这次任务。
必须由他来亲自接手这个任务，他想，这该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了。
上一个执行任务的—现在就埋在这雪山的半腰处—他是周启豪在塔里最好的兄弟，年纪轻轻就天赋异禀的瑞尔·布莱德。他和周启豪都是孤儿，被组织救下并培养成人。
他们都没有适配的向导，靠着向导素执行了多年的任务。瑞尔本该在成人后再一次进行匹配，这一次成功率非常高，如果，他完成了这次任务平安归来的话。
周启豪还记得瑞尔走之前，满脸笑容地期待着归来后匹配到的向导是什么样的，他说他会好好的对这个人，会尝试了解他，爱他，一辈子都跟随他。
此刻万籁俱寂，连风都无言。周启豪只听见雪花被阳光炙烤后升华的碎裂声。他开始控制不住的眯着眼睛，太白了，除了白，什么都没有。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连白色都快逐渐褪成灰色，呼吸开始急促，他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在缓慢上升，不行，这样会失温的，他还没有找到瑞尔，他不能死在这里。

周启豪突然反身躺倒在山坡上，将冰镐扎在雪里，双脚的钉靴紧紧抓住坡面让自己不至于滑下去。
背面的天空一望无际，粘稠的像蓝丝绒一般，他尽量让自己多看看除了白色之外的颜色，数着拍子调整呼吸，就差一点儿了，最后的一百米高度。
没办法了，他快坚持不住了。只剩最后一盒向导素了，他下山还需要时间。
前后都是死局。
他望着天空发笑，这样也好，和瑞尔死在同一个山头。没准下辈子还能一起做这山间的雄鹰，再也不用面对无尽的痛苦和恐惧。
好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呼唤他。眼前蓝色的天，瞬间变成了黑色。
-
一个孩子走在空无一人的黑夜中，地上满是夜里下过的新雪，他穿着黑色的棉服，但还是止不住的颤抖，哈出的热气瞬间升华，只听得见脚踩在雪里的嘎吱声。
他找不到回家的路，前面是白茫茫的雪延绵到天空的尽头。不知道走了多久，他的四肢都快麻木了，他终于看见远处不再只有雪。
他感到了一丝希望，欣喜地大步跑了起来，雪越来越深，他越走越卖力，明明就在前面，就差一点点，可感觉永远都不会到达。他终于被雪掩埋了。

下一秒，周启豪从床上睁开眼。他满头是汗，大口呼吸用力地汲取着氧气，单薄的白衬衣渗出灰色的岛屿形状。
原来是个梦。他安下心来，摸到枕头旁的手机，看了一眼，2011年1月1日13:13分。瞬间，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浑身颤栗起来。
不可能！难道说......
周启豪冲出房间，门外本应是屋子的客厅，而此刻却是一条郊外的高速公路，不断有看不清样子的车飞速疾驰而过。他想看清这些车，但怎么也不能看清楚。
没办法使用超感能力，他不可能存在的地方，十年前的那天，这一切都构成了一个既定的事实——他陷入了精神图景中。这是他创造的精神世界。
完全没有之前的任何记忆，他不知道自己本体身处何方，不知道此时此刻自己的身体是否有危险。当本人清晰的意识到，自己陷入精神图景的时候，他是没办法自己回到现实的。除非有向导来带他出去。
周启豪此刻很清楚的意识到，他是没有向导的。
"妈的忘记吃向导素了吗？周启豪你是蠢驴吗？执行任务为什么不多带点向导素啊！"他抬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远处的天染着鲜艳的赤橙，一片片火烧的云由远及近，规律地错落着。一切美的不真实。除了不断呼啸而过的汽车，再也没有别的活物。
他只能沿着高速公路走。
脑海里闪过很多办法，但没有一个可行，他不知道该如何逃离这里，也不知道前方会出现什么。手机的时钟从来都没有变过，仿佛世界是静止的，时间是凝固的。他一直往前走着。
突然他听见身后传来刺耳的鸣笛，没等他回头，剧烈的疼痛仿佛在身体里炸裂开来，他飞出去好几米远，重重的摔在旁边的泥土里。
忽地，天空下起雪来，一片片无声无息，却瞬间布满了整个地面。周启豪被雪埋起来，四周的雪漫染上艳红。他听见好多人在尖叫，杂乱的脚步声，还有警笛声的喧闹，所有的声音都钻进他的耳朵里，他挣扎着，抗拒着那双要闭上的眼。
他看见远处有一辆车在熊熊燃烧，火焰裹挟着浓黑的烟飞旋盘升，嘭的一声，车子爆炸了，车边的雪瞬间被融化，地上满是焦黑的烧痕。他好不容易爬起来，趔趄着上前。
地上躺着两个满身是血的人，雪被染红，白色衬的红色刺眼，他认得那两个人，记忆里的，他的双亲。

"cnm......以为这样能......能击垮我吗？"说着这样的话，人却已经瘫软地站不住，跪在地上。
滚烫的泪一滴一滴地落下，瞬间消融掉一块雪。他颤抖，啜泣，哭的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剩下呜咽。即使是剧烈的疼痛都不会让他倒下，他却无法再一次面对眼前的一切，这段被封存了十年的记忆。
十年前，粤区的冬天，百年一遇的寒流，那天夜里下着暴风雪，周启豪却很开心，因为他从来没见过下那么大的雪，阳历新年一家人从新区回老家看望亲人，他还沉浸在新年的喜悦中，一秒后他的世界崩塌了。因为雪太大，前面的油罐车超速打滑，他的父亲为了躲避，车子失控冲出了高速护栏，新年第一天，粤区高速特大交通事故，十死三十二伤。
周启豪被救下，但他成了孤儿。不久后在疗养院他觉醒了超感知，被组织收养，培养成哨兵，但从未匹配到向导。他靠着向导素，坚持了六年。
雪又开始下，他感到身体逐渐麻木，这一次若闭眼，可能就再也不会睁开了。
就这样吧，他想，就此结束吧。

原本他就应该死在这里，和他的亲人一并离去。也许当初真的死了，就不用承受十年的痛苦了吧。
[ 真好啊，我又能见到爸爸妈妈了。 ]
他露出满足的笑容，轻轻地闭上了眼。
忽地，一阵熟悉的味道拉住了他的意识。他知道这是什么，是自己吃了六年的向导素的味道，那是一股青草香味，但此时此刻那阵香味比之前吃到的都要浓烈，更绝妙的，它仿佛雨夜后的清晨，露水从草叶上滑落，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芳草香。
这是他从来没闻过的，美丽的芬芳。
周启豪留恋地睁开眼，眼前的景象，是他此生见过最不可思议的画面。
那一刻，他看见延绵的青草从无垠的雪里冒出来，溶化了雪，也熔烬了血。
天上下起绵绵细雨，雨滴落在青草地上，覆在他的脸颊上，冲刷尽灰与伤。远处的草地上有一只身姿挺拔的金钱豹，迈着优雅轻盈的步子朝他走来。天边突然飞来一只白色的雪鸮，立在豹身上。他和它们对视，他从它们瞳孔里看见了自己的身影，而后面还站着一个人。
他回头，却掉落在无尽的深渊。

-
"醒醒！周启豪少尉！醒过来！你不能睡！"
周启豪从无名的深渊中苏醒过来，陌生的声音环绕在他的耳边，有些清脆又有点沙哑。
睁开眼，是一副从未见过的样貌，让人想多看两眼。
"周启豪少尉！我是周雨上尉，现在情况非常紧急，我需要你立马清醒过来！三分钟之后直升机会从侧峰绕回这里，我们需要现在立刻前往直升机经过的地方，机会只有一次，现在！立刻！动身！快快快！！！"
周雨用力拍醒周启豪，在人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拽着他起身，嘴像机关枪似的快速说明完情况。
周启豪架着周雨一瘸一拐地往坡下跑，他的身体因为失温一只脚已经失去了大部分知觉。但身为历练多年的哨兵，他跑动的速度也并没有比周雨慢多少。
他听见远处直升机的扇翼快速旋转的声音，大概还有一分钟的时间，"直升机还有大约一分钟到达这个山坡！"他对着周雨吼道。周雨回了一个坚毅的眼神，点点头继续搀扶着周启豪奔跑。
直升机精准的盘旋在他们头顶，一根黄色的链梯悬在空中，两人抓紧梯子后，直升机调头往远处飞去。

-
回到山脚下，周启豪立刻被送往临时医疗点进行救治，周雨告诉周启豪桑吉水晶在山下的村子里被发现，是上山采药的村民带回来的，瑞尔的遗体暂时不可能被找到，直升机无法在高空进行雪层下方的搜察。驻扎在附近的部队立刻派遣搜救队上山找他，好在救援及时赶到，搜查部队发现了昏迷在半山腰的周启豪，协同任务的周雨唤醒了他，将其救下。
"瑞尔的遗体......我能继续去找吗？咳咳......"周启豪想起身。
"暂时不允许进山，因为直升机贴坡飞行，雪层可能已经松动，随时有雪崩的情况。"周雨把人按下，示意他躺好，"祁山是八大圣山之一，葬在这里，灵魂可以去到更好的地方......",周雨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周启豪，小时候听大人们说过圣山的故事 ，本能地相信这片圣地会给灵魂带来安息。
周启豪看着脸色有些苍白的周雨，不知从哪里生出来的亲近，他轻轻握着周雨放在身侧的手，暖意从周雨的手里一路传到他心尖。
周雨任由他这么握着，低头看他冻得发紫的手，有些不忍。

周启豪看见眼前好看的人微微皱起眉头，露出忧伤的表情，没来由的慌起来。
他着急地开口：“是你把我拉出来的。”周启豪语气是那样的笃定。
周雨抬眼看向床上人的眸子，澄澈的眼里好像只容得下自己。对视一瞬间，他心慌，垂下了眼。
“嗯。”周雨承认。
周启豪笑了起来，天真的样子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谢谢你救了我。我原本想就这样走了。”
“说什么胡话！你还这么年轻，要好好活着！”周雨突然严肃起来。
周启豪错愕了一秒，而后笑的更大声。
周雨被他的笑声惹恼了，撇着嘴说你笑什么。
“你有配对的哨兵吗？”周启豪突然不笑了。
周雨眨了好几下眼睛，“没有。”
周启豪用力拉了一下周雨的手，周雨往周启豪身前倾。
周启豪说我也没有。
他抓着周雨的手不放，眼睛直直地盯着周雨琥珀色的眸子，面容从未如此温柔。
周雨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抽出手，梗着脖子背过身去说那关我什么事。周启豪看见他露着的耳朵红透了一半。心脏从未如此剧烈地跳动过。

他闻到了周雨身上淡到正常人闻不见的青草香。
原来是你啊。
他何其幸运，自己服用了六年向导素的拥有者，就站在自己面前。他只觉得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缘分。
[好像活着，也没什么不好的？还好他救了我]
他想，周雨大概拯救了他整个人生。
----
白盲症：瞎编的，大概是看多了白色会陷入短暂失明。
桑吉水晶：瞎编的，知道是个圣物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