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戟之灵/绯绘】意外之礼

“duang——duang——duang——”
在这个城市里,很难找到比街口大钟还要敬业的员工，全年无休，兢兢业业，从不掺合自己本分以外的事。它按着节奏报时，在规律的五声后立刻闭上嘴，安静地注视着它所在的街角一隅：在一瞬的停滞后，这里的时间像是按了快进键，方才还只有星点几人的街道顿时被来往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
它们在最初的混乱后迅速形成秩序，将纠缠的棉线凝成长绳，迫使每一个加入的新成员都得顺着这个方向走，就如顺水行舟，只能如此。
剃切绘里奈是个敢于逆流而上的勇者。
她在汹涌的人潮中穿梭，吃力前进，偶尔还得寻个临时落脚点，好停下来，踮起脚跟看看她和她的目的地之间到底还有多远。就这座城市而言，剃切绘里奈的个头并不算矮小，但在她贴着墙边，使劲向上够着头时，她能看到的还是只有一片黑压压的人群。
她把脚尖踮得更高了，试图找到某个图案，或者字母串儿。这件事没她想象的那样简单，甚至连片刻放松都没有，她就被匆匆而过的行人撞得一个踉跄，身形不稳地晃了晃，险些摔倒。这个时间段的上班族大多缺乏耐心与怜香惜玉之情，他们只想着赶紧趟过这条窄小的街道，快点回家，没有人会在意那个穿着与这个简朴的街角格格不入，被挤在墙角动弹不得的可怜蛋。

剃切绘里奈不得不举起双臂，护住自己，可惜这份努力只是聊胜于无，她的袖口今天不知道蹭过了多少浇过汗液、积过煤灰的布料，甚至连她手里死死攥着的兑换券都差点被勾出来，在人们脚下化作尘土的一部分。
而这张兑换券，则是她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的唯一原因。
以剃切绘里奈的身份和品味，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她应该在众人的簇拥下去往城里最出名的餐厅，那里会安排好她应该享受到的一切——高雅的装饰，曼妙的音乐，训练有素的侍者会绅士地为她拉开高脚椅，然后递上餐前酒的选单，向她娓娓介绍每种酒的口感，历史与一切她想知道的东西。
她应该坐在视野最佳的桌位上，品酒欣赏夜景，摇晃着高脚杯，将心里的的期待与酒中的杂质一起沉淀下来，以专业素养品味这场精心为她所准备的奢华盛宴。
——和往年的生日别无二致。
——如果不是因为这场一时兴起的小小尝试，她的今天本该如此。
她手上的兑换券是一周前表姐给的小礼物，上面写着店名、地址和相应的兑换内容，除此之外就是张普普通通的小纸条，光从设计上看没有丝毫吸引人的地方。

剃切绘里奈稍稍拧眉，正打算开口，可惜剃切爱丽丝对她的一些小动作着实熟悉，赶在她拒绝之前就把这张兑换券塞进她的手里。剃切爱丽丝的脸上挂着微笑，朝她促狭地眨了眨红眼睛，“那家店味道其实还不错哦？有兑换券的话还能拿到当季新品，现在的话应该是抹茶系列。我之前吃过那家的其它抹茶点心，味道很正宗哦！”
剃切绘里奈舒展了眉头，一把从剃切爱丽丝掌间把手抽回去，她将兑换券随手丢在桌上，抱起双臂，隔着办公桌后继续和表姐对峙，“所以呢？我有什么理由一定要接受你的推荐呢？那家店姑且能满足你的味蕾，但它不太可能让我的舌头满意。”
“啊啊，绘里奈你就是这点最让人头疼了，”剃切爱丽丝双手撑在桌边，耸下肩膀大大地叹了口气，她看着剃切绘里奈，眉眼间的无奈远胜于被质疑的怒气，像是一个新手母亲，面对叛逆期的小女儿不知所措，“试一次又不会有什么损失，那家店离这里也不远，就当散步去逛逛？”
剃切绘里奈没有说话，既没有应允，也没有拒绝，这即意味着妥协。剃切爱丽丝顿时眉开眼笑，开开心心地双手合十，“那么就这样定啦，你记得趁早去兑换哦。”
“等……我还没说……”

“发现什么好吃的新品种记得告诉我一声哦，其它先不谈，你的品味还是很值得信赖的~”剃切爱丽丝笑眯眯地补充道。
“……哼，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去试试吧，”剃切绘里奈不情不愿地伸出一根指头压在兑换券上，把它拉到自己面前。她看了剃切爱丽丝一眼，把嘀咕放大到对方能听见的音量，“希望这次你的推荐能靠谱点，别浪费我的时间。”
“啊啦，那真能说啊，叶山君的咖喱难道不好吃？”
“……哼！”
***
先不论还未尝到的甜品，光是这个寻找店铺的过程就足以耗尽她的所有耐心。她花了大半个小时才摆脱了晚高峰的人群，又用小半个小时从比肩接踵的招牌里找到兑换券上印着的字母串儿。
剃切绘里奈站在店门口，手里捏着皱巴巴的兑换券。如剃切爱丽丝所说的那样，这间店相当受欢迎，来客络绎不绝。透过涂着简单装饰的玻璃墙她能看见店里的情况：热闹得让她不想进去凑热闹。
“你好？”
身后响起的招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剃切绘里奈循声看过去，那是个和她一样同属东方的年轻女子，穿着牛仔裤和套头毛衣，毛衣衣袖被卷到小臂中端，屈起的右肘间抱着个纸袋。那人紫红色的中发束在脑后，绑成一个简单的低马尾，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正好奇地打量着她。

“你好，”见她不说话，那人又重复了次，不过这次用的是日语，“请问你遇到什么麻烦了么？需要我帮忙么？”
“……不，没什么，感谢你的好意，”没想到能在陌生的国度听见熟悉的语言，剃切绘里奈顿了顿，慢慢摇头，又按下心里的烦躁朝偶遇的好心人微微一笑，“我是来买东西的，可惜来的不是时候。”
“你是说这家蛋糕店么？”好心人反应很快，“请进来吧，你看好东西后直接和我说就行了，我可以给你开个快速通道。”
顶着她狐疑的眼神，好心人笑了笑，向她伸出左手，“希望你能喜欢我们的作品，我是这里的店主，新户绯沙子。”
***
神使鬼差一般，她没有拒绝这个陌生人的好意。
在店主的指引下，剃切绘里奈第一次踏入如此喧嚣的公共场所。从外面看，展示架前好像挤满了人，可实际上也只有展示架前如此。熙熙攘攘的人潮从展示架缓缓流过，取走他们想要的东西，然后移向收银台或是用餐点。
店里有不少的空间都给了餐位，摆设井然。不同木料拼接成的小方桌和悬于房顶的藤枝吊灯意外合衬。墙面上没有太多装饰，只挂着几幅画和一些风景照。
以剃切绘里奈的审美，她只能给这里的装潢打及格分，但这对大多数客人来说已经足够了，除了些急着赶路的选择打包带走，不少客人都会留在这里享受片刻闲暇。

“往右边走是面包展示架，我们最近新出了款牛角面包，有兴趣的话可以试试，”店主张开一条手臂，将她和自己另一只手上捧着的纸袋与拥挤的人群隔开，“蛋糕和饼干类则在前面的冷柜里，和果子的话有个专柜，不过只供展示，是预约制的。不过……”店主朝她眨眨眼睛，愉快地挑高尾音，“为了纪念与你的相遇，你可以指定任意甜点，现场制作。”
“谢谢，不过我想我并不需要，”剃切绘里奈迟疑地开口，递上手里一直攥着的小纸条，“有这个就够了吧？”
“春季新品兑换券？当然。”店主领着她往前走，对刚才的事毫无介怀。她在剃切绘里奈眼前双手抹平那张兑换券，然后露出一个遗憾的笑容，“可惜已经超过期限了，这个应该在上周来兑换。”
店主摇摇头，她的客人表情突然变了，在一瞬的扭曲后转为木然。
“……难怪她让我早点来换，”剃切绘里奈被梗了下，半晌才干巴巴地开口，“要是作为生日礼物的话，我以为至少能等到今天。”
“今天是你生日？”店主诧异地问道。
剃切绘里奈抿唇，最后还是点了头。
“既然如此……请稍等一下！”
店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将纸袋塞给路过的店员后就匆匆钻进了后厨。剃切绘里奈愣在路中央，拿完糕点的客人们在她身侧排成长队。店主并没有让她等很久，片刻后就从后厨跑了出来，带着满脸笑意，手里捧着个正方形的盒子，尺寸不大，包装精致。

“祝你生日快乐，请品尝下本店新出的蛋糕吧，”店主笑盈盈地说道，将蛋糕双手递给她，“当然，是抹茶主题的。”
剃切绘里奈缓慢地眨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接过这份礼物。她的生日被无数人牢牢记住，每年收到的礼物都能堆满一个房间。那些人大多对她是有所求的，也有一些像是剃切爱丽丝那样，想让她开心一点。
但眼前的这个人，她们只是刚刚谋面的陌生人，她不该如此热情。
“客人？”紫发的店主收敛笑意，面露疑惑，可抬起的双手还是没有放下。
“我没有理由接受这个，”她认真地说道，直直看向店主的褐眼睛，“我不是这里的常客，未来也不一定成为，我来这里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意外。”
“我知道。”店主点点头，表示认同。
“……你也不用讨好我，担心我会抨击这里。毕竟这是我的错，我还不至于把自己的错误迁怒他人。”她不得不把话说得更直白。
“哈……那，谢谢？”店主揪着眉毛，看上去更困惑了。
剃切绘里奈又一次沉默，她上下审视着店主，嘴边逗留已久的问题最终还是问了出来，“你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呢？我们明明都不认识。”

她有点后悔自己的直接了，她看见店主面色一僵，脸上飞快滑过一片红晕，随即窘迫地侧开脸
“不，如果觉得不好回答的话可以不说……”
“不！我是说……请您不要误会！”店主急急打断了她，提高的嗓门差点引起了周遭的注意，“我、我只是……单纯想祝你生日快乐，没别的意思！真的！”
见几个侧目的客人又将视线转向收银台，剃切绘里奈轻轻舒了口气，她好笑地盯着店主瞧，后者还在结结巴巴地继续解释。
“不、不过真如你所说的那样，接受陌生人的礼物……尤其是食物之类的，的确是强人所难了，真、真的是十分抱歉！”
店主飞快地说着，话音刚落就立刻低下头，差点把手里的盒子都撞翻了。剃切绘里奈一手按着盒顶，然后勾住顶端那的漂亮的蝴蝶结，把这份礼物从店主手上拎起。
店主张大了嘴巴，视线顺着盒子的移动轨迹落到她脸上。
剃切绘里奈绷着脸，紫眼睛里隐隐含着笑意，“剃切绘里奈，这是我的名字。”
“什么？”
“我也知道你的名字是新户绯沙子，那么我们就不算陌生人了。”
像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店主脸上渐渐显出雀跃。

“你的蛋糕，我会好好品尝的，下次说不定能稍微交流一下——更好的方案之类的，不过这次么……”剃切绘里奈的唇角勾起，“谢谢你的礼物了，绯沙子。”
店主一怔，在反应过来后连脖子都红透了，她摸了摸鼻子，向剃切绘里奈优雅地摊开左手。
“欢迎下次再来，绘、绘里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