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戟之灵/绯绘】鞭策

她是一位年轻的牧师，可靠，有礼，惹人喜爱。
整个街区没有不知道剃切绘理奈的人，所有流言蜚语到了她身上都会变成最令人唏嘘的故事。街区的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着那可怜的牧师为什么会被发配到这样一个小地方，他们往其中加入自己的想象与怜悯，又互相认同，然后不约而同地看向教堂的尖顶，咒骂世道的不公。
每周的礼拜上，就连最顽劣的年青人都会准时出现在教堂前，领上一份手册，然后跟着前面人的步伐踏入教堂，放轻脚步，静静寻上一个座位坐好。
在此之前，这个小教堂很少有能坐满的时候，尤其是在安息日以外的日子里。年轻的牧师径直走到讲台前，摊开圣经，几缕长发随着低头的动作滑过肩头，她的表情肃穆而宁静，不需要任何语言，见到她的人就会乖乖闭嘴，安静地等待礼拜的开始。
他们对牧师的爱戴发自真心。
——“神爱世人。”
牧师总是以这句话开头，将神的故事娓娓道来，在做告解时也会以此为劝慰，安抚人们内心的伤痛。人们私底下把她称作神的女儿，礼拜结束后也会围在她身边，听她继续讲述马太福音，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让信念更坚定一些。

“牧师，您觉得我该原谅朋友的背叛么？”这次挤到她面前的是个小姑娘，十六七岁，还处在不需要伪装自己的时期，湿润的绿眼睛好像随时都能滴出水来，“我……很抱歉，我，我不能告诉您具体，嗝，具体情况，但她……对我做了非常、非常过分的事……”
她在众人面前抹起了眼泪，得到的是沉默而谅解的注视。人们的反应本不会如此一致，但在牧师面前，他们下意识表现出最善的一面。
“这取决于你，”牧师的嗓音和缓，向来冷淡端庄的面容上浮现出浅浅笑意，她弯下腰，直视对方的眼睛，“神爱世人，他对我们都秉持同样的爱，所以他不会偏爱哪一方，抑或放弃。那么就用你的双眼去证明吧，告诉神你看到了什么，让他为你做出决定。”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轻叹，每个人的脸上都恰到好处地带上点欣慰。
“我想您是对的，她大概只是一时被迷了心窍，”那姑娘抽了抽鼻子，把脸捂在纸巾里瓮声瓮气地说，“不过也不会太久的……她也是神的信徒，怎么可能被撒旦蛊惑！”
牧师的紫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什么，却被立刻掩藏在眼睑之下。她站起身，冲着破涕为笑的小姑娘微笑，长袍下的左手死死攥紧。

作为街区唯一的神职人员，牧师有太多太多工作需要完成，她需要进行定期清扫，参加街区的义务活动，倾听信徒们的告解，为下一次布道做准备。当她忙完这些事时，街灯早已亮了起来。她合上圣经，把它抱在胸前，抵着银制的十字架，然后迈开脚步，走向教堂的深处。
正如大部分人那样，她的夜生活也才刚刚开始。
“晚上好，我的实验品，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牧师仰起头，眯起双眼打量身前的物件，嘲讽地扯开嘴角。在她眼前的是一个足有两人高的十字架，上面固定着一只奄奄一息的恶魔。
谁也没想到，在教堂的最尽头居然藏着这样一个怪物。
恶魔的手臂被左右拉开，拴在十字架的横杠上，双脚脚踝则被捆在一起，与银锁的接触面袅袅冒烟，依稀能听见滋滋声。牧师看了那里一眼，习以为常地翻开圣经，刻有经文的银制锁链对恶魔威胁颇大，正如圣水能给恶魔造成难以愈合的创伤，这点不足为奇。
牧师的目光从那些或淡或深的烧伤上略过，落在恶魔的头顶。它像是失去知觉一般，脑袋拖拉下来，浓密的深紫头发遮住了它的脸，两只小小的尖角从发间穿出。

“……哼，真是生命力旺盛的家伙啊。”
牧师冷哼一声，点着书页开始读经。
圣经是神的话语，是对人类的启迪，也是对恶魔的鞭策。在她清亮的朗诵声中，恶魔的伤痕，无论是过去的，还是最近的，却都像被泼了沸水一般发红、冒烟，仿佛要烫层皮下来，最为严重的便是被银锁捆住的脚踝，坚固粗糙的锁链就像勒进了豆腐里，软哒哒地陷进去。
恶魔嘶嚎着扭动身躯，拼命挣扎，却都无济于事。牧师依然不紧不慢地读着经文，直到恶魔被生生疼晕过去。
“果然，还是没有用么……”
像是意料之中，不复之前的恼怒，牧师平静地合上圣经，她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咳嗽。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不会在现在出声。”牧师没有回头，掐着圣经的手指暗暗用力。
“如果……我是你的话……”恶魔的声音轻的几乎听不清，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积攒起继续下一句话的力气，“我就……咳，我就……不会把这样一个麻烦，捡……回来……”
“当然，我从不会做无用功。”
“就……为了实验？”恶魔的话语里居然掺了几分无奈，“教会里……圈养的，靶子……还不够你们……测试威力的么？”

“闭嘴！你以为你能和它们相提并论？！”像是被这番话所激怒，牧师重步踏到十字架下，自下而上，怒视微笑的恶魔，“那些……那些恶魔的尖角拔了就能立刻长出，尾巴也比你坚强的多！它们留着满口的獠牙，从这种十字架上逃离根本——”
“别骗自己了，”恶魔轻声打断了她，眼神温和，“我和它们并无不同。”
“……因为你们都受到撒旦的蛊惑？”牧师狠狠咬牙，下巴绷得笔直。
恶魔摇摇头，褐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光。
“我不知道，”它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定义自己，地狱可能是我的归宿，但它……绝对不是我的容身之处。”
“那你！”牧师情不自禁踏出一步。
“即使如此，我也不是神的使从，”恶魔说道，如释重负般闭上双眼，“所以，请给我一个痛快吧。”
这是这么多天来，它第一次感到宁静。浑身的疼痛，以及在此之上更为煎熬的内心焦灼都被渐渐抚平，它在等待一个终结。
“我有没有说过，我很讨厌你的眼睛？”半晌，它听见牧师如是说道。恶魔重新睁开眼，它发现牧师还站在十字架下，死死盯着它，“你和她有一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和我最重要的人。”

“我的荣幸。”
恶魔眨眨眼，勉强撑出微笑。
没有理会恶魔的反应，牧师自顾自地说起她——她们的过去。
“她很好，勤奋刻苦，正直到古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接受教会教育，一起聆听神的教诲。”
“嗯，那很好啊。”
“在一次任务中她失踪了，旁人都告诉我她已经回归神的拥抱，我也一直深信如此。她是个优秀的牧师，比我更加优秀，她希望能帮助更多的人，让神的声音遍布更多的人心里……而不是，冷眼旁观世间的磨难……”
“这就是，你来这里的原因么。”
“我……我从没想到我还能再一次看到她的眼睛……在一个恶魔身上，我本该在那时就消灭你，可是……”
“现在也不迟，”恶魔的低语在杂乱的叙说中依然清晰可闻，令牧师不禁停下话语，愣愣看着它，“我没能逃脱，你依然可以把我消灭，来为你，”恶魔的微笑扬了几度，“来为你最重要的人报仇。”
空气中是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们四目相望。在摇曳的烛火下，她们的身影投于墙上，恍若拥抱。
“你真该死，可恶的恶魔，”牧师喃喃，一把抹去颊边的泪痕，“和她一样，自说自话，不顾及别人的心情。”

“嗯，抱歉。”
“随随便便就给我做决定，连我的意见都不听。”
“嗯，抱歉……”
“所以我决定要杀了你。”
“嗯，抱……嗯？”
恶魔诧异地抬起头，牧师已经退离它几步远，正站在门边遥遥看向它。
“你的愿望……我听得很明白，”牧师的声音不稳，正如她扶着门边不住发颤的左手，“所以，明天，我会送你上路，去往……你，该去的地方。”
“嗯，谢谢，”恶魔微笑，注视牧师狼狈地冲出房间，甩上大门，她看着闭合的门板安然闭眼，“谢谢您，绘理奈大人。”
门外，年轻的牧师抵着门板滑落在地，抱着膝盖无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