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戟之灵/绯绘】审判

“阿蒙[1]之女，尊贵的法老啊，你为什么要徘徊在阴阳之间不肯前进呢？‘卡’[2]已消逝的你，留在人间的只该是空躯与思念。”
“你错了阿努比斯，我的犹豫只是因为一度以为自己是去到别的世界。伟大的胡狼神[3]啊，这难道才是你的真貌？我能感受到那天神的力量，可为什么你要用面具遮掩自己的真实，不让你的虔信者窥见半分？”
金发女子轻轻摇头，又往前踏了一步，她穿过阴冷的迷雾站在守门人身前，倨傲地抬起下巴。她眼前的身影和她差不多高矮，右手持着的权杖和尖耳的胡狼面具无疑揭露了这个身影的真实身份，但在盔甲覆盖下依然能看出起伏的胸部和那柔和的嗓音却与传说相差甚远。
法老绘理奈七世从未想到自己从小信奉的天神竟是以女性身份示人。
“‘真实’？所见所闻均为表象，所谓‘真实’只在于内心是否真的愿意相信，而只有真正的信仰者才能看见我的真姿。”阿努比斯用权杖敲地，她的声音从面具里瓮声瓮气地传出来。

“是么……的确，一切均为表象，我看见我的手娇柔而充满活力，但腕上的金制品却没有一起带来；我的灵魂仍覆在王族的白袍之下，到了最后都没放下的双冠[4]却不知所踪……”法老黯然地闭上眼，把举在眼前的双手放回身侧，她对着阿努比斯说道：“算了，请快些拿出你的天秤进行审判吧，胡狼神！”
“我的审判之秤将对你的心脏进行衡量，玛特的羽毛将决定你的灵魂去处……是成为众神的一员，还是被投入阿米特的口中——那么我尊贵的法老啊，你如此急切地催促我进行审判，是否是已经对自己的归处有了明悟？”
带着胡狼面具的神灵并没有立刻执行自己的职责，她伫立原地，像是真的在好奇绘理奈的本心。法老的脸上滑过一丝恼怒，绛紫色的眼眸眯起，而发出诘问的神灵并没有在意她的失礼，只是静静等着回答，单单从面具的孔洞里露出的眼睛平静无波。绘理奈突然就泄了气，她敛下自己的表情，缓缓开口。
“如你所说，阿努比斯，我的心脏大概会在放上的一瞬间就把正义女神的羽毛抬起。尘世间有很多人都称呼我为暴君，恨不得吃我的肉、吸我的血，最后铸成了我的死亡……而臣民们比起我更会爱戴我的妹妹，他们的下一任法老，他们只会对我心怀最基本的尊重和怀恋。”

“真是奇怪，你是这样说了，但你的眼中却没有丝毫迷茫，灵魂里透着韧劲。难道你对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没有一点后悔么？”
“没有，就算蒙阿蒙神垂爱让历史倒流我也会按着这条道路再走一次。臣民们可以目光短浅，但我考虑到以后的事，我必须思考后人能不能有我这样的眼界，能不能有我这样的魄力来坚持政见，”这大概是绘理奈第一次向他人说出自己的心声，虽然倾听者并不是人，“所以我必须在我的执政期间铺好一切，让我所钟爱的国度能接近永恒。”
“即使作为代价，自己的心脏会被阿米特嚼烂，不能进入雅卢，永远得不到安息？”
“即使如此。”
“好吧，好吧！那就让我们进行审判吧！”片刻的静默后阿努比斯抬起双手，顺应着她的话，审判之秤终于显现，她挥着权杖指示天秤飘到自己与法老中间，然后从后腰取出一片羽毛放在秤的右盘，她看着年轻的法老继续说道：“阿蒙之女，法老绘理奈七世啊，我将取出你的心脏，与这个，刻有玛特之名的羽毛相衡重！请睁大眼睛一起观赏这最后的审判吧！”

阿努比斯空着的左手手掌一翻，鲜红瘫软的心脏顿时出现，她把权杖放下，双手捧着这属于法老的心脏走到天秤的另一边，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在左盘上。天秤在放下的一瞬间就发生的失衡让屏息关注着的绘理奈失态地瞪大眼睛，直到阿努比斯做出宣判。
“绘理奈七世，阿蒙所选定的代言人啊，欢迎回归诸神的怀抱。”
“……我的心脏甚至比玛特的羽毛还要轻，这说明我的罪孽并不存在。”
“是的，你为子民们所在的一切都被看在眼里。”
“这也就是说，我的决策、我的独断没有导致国家的衰弱，反而令它更加强盛是么？”
“是的，至少在这十几年里它是如此。就算是神灵我们也无法探知遥远的未来，对死者们的审判只考虑了部分后续影响。”
“神灵也不过如此…….么，阿努比斯啊，你曾在过去协助伊西斯制作木乃伊[5]，也曾传授给信奉你的子民们技术，为什么之后你就不再出现，甚至在祭祀中都无法听见你的声音？”绘理奈忍不住问到，她相信在神谕的帮助下她的国度会有更好地发展，而神明们对它的弃之不顾令她不解又愤怒。

阿努比斯叹气，她挥手将审判之秤收回，然后背朝着法老对紧闭的大门施咒：“因为我对埃及的子民们已不再是‘真实’，神灵也有桎梏，人们口是心非的信仰让他们看不见我的身形，听不见我的声音，甚至在死后都无法来到我这阴间的守门人前接受审判——好了，通向主神的大门已经开启，快去觐见你的阿蒙神吧。”
“不，我不需要永恒的生命……请帮我打开进入轮回的道路，我想再一次投身人间，用自己的双眼注视我的国家，用自己的双手把它塑成更好的模样，”绘理奈摇头拒绝了神灵的邀请，她的脸上挂着微笑，方才的咄咄逼人已完全消失，法老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也选择了自己想走的路，“在夜深人静时，我将任由‘巴’[6]穿过金字塔，去与斯芬克斯[7]探讨，去抚摸刻在棺木上的荷鲁斯之眼……说不定也会在阿努比斯的神庙里稍作歇息。”
“好吧，如你所愿，尊贵的法老。”像是知道自己不可能说服对方一般，阿努比斯爽快地答应了法老的请求，她向旁边走了两步，让绘理奈可以看见一个凭空出现的黑洞，黑黝黝地似乎看不见尽头。

“请放下恐惧，踏入这个洞，你只需要一直往前走，在那尽头便是阿蒙撒往人间的光明。”绘理奈点点头，大步迈向那个黑洞，在进入前突然停下，对着她身后的神明说道：“谢谢你了，阿努比斯……下一次见面时要是我还保存这个记忆的话，作为谢礼我会陪你多聊聊这片土地来为你排解寂寞。”
话一说完，她就毫不犹豫地踏进轮回的通道，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后，目送她离去的阿努比斯才轻轻吐出感慨之语：“真是……温柔的法老啊，居然每一次都说出同样的话。”
神灵双手托在头侧，慢慢摘下面具，紫发褐眼的女神凝视着渐渐缩小的通道入口，喃喃着未说出口的祝愿。
“绘理奈啊，我希望下一次见到你的时机不要来得太早，请活得长久些吧，我亲爱的法老王。”
[1]埃及主神，在第十一王朝时得到推广，与拉神融合，法老被称为阿蒙神的子女
[2]卡是埃及人所认为的人所持有的三种灵魂之一，在人出生时形成，死亡时消失
[3]阿努比斯负责用审判之秤称量死者心脏与正义女神玛特的羽毛重量是非相当，心脏比羽毛重的视为有罪，罪人将会被怪兽阿米特吞噬，永远不得安息。他一般被描述为长着胡狼头的男子

[4]双冠是在上下埃及合并后法老的象征
[5]在埃及神话中，阿努比斯曾协助伊西斯完成欧西里斯的木乃伊
[6]巴也是人所持有的三种灵魂之一，意为在阴阳世界里自由飞翔的灵魂
[7]斯芬克斯：狮身人面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