犀角烛怪 8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二人正说着话。雷梓靖终于从二楼下来了。
“三哥。”雷永儿丢下吃了一半的橘子,迎上去。
雷梓靖对她道:“叫大家都过来,我们得布置一下今晚的事情了。”
“好。”雷永儿见雷梓靖说话胸有成竹,自己说话底气也足了。
雷梓靖瞧了眼张霁,没说话。
张霁咽了口口水道:“雷大人,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别这样瞧着我,好像在算装我的棺材多少钱一副似得。”
雷梓靖听了这话,居然没笑,只淡淡道:“既然我请你帮忙,就不会让你犯险。”
玄镜堂这回去湘西办赶尸人的案子,只带了数十人,其中有他的亲妹妹雷永儿,还有直系下属雷棋。其余都是外姓弟子,但也是他手下精锐,各个骁勇善战,经验丰富。
雷梓靖道:“我大概知道我们要捉的是什么了。”
“我也知道。是镇龙神兽。”雷永儿道。
雷梓靖看了她一眼。
雷永儿尴尬地把举起来的手放下了。
雷梓靖这才继续道:“你们有没有听过一种说法?猕猴寿八百岁变为猿,猿寿五百岁变为玃,玃寿千岁则变为老人。”

“没听说过。”现在只有张霁一个人还在吃橘子,他打趣道:“你是说,孙悟空长得像个小老头吗?”
“大人,你是说我们要捉的,是一只上了年纪的猴子?”雷棋问道。
雷梓靖道:“盘龙观建观至今有一百多年。根据观心道长的说法,盘龙观之所以叫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道观底下压着一条大蛇。这么算,这只镇龙神兽,至少也有一百多岁了。在此之前,凤阳城流传过另外一个传说。这个传说在县志上是找不到的,不过我曾经在路边听到孩童唱过一首童谣。”
雷梓靖回忆起他燃血开了天眼,在去盘龙观的途中,听到路边的小孩子所唱的那首童谣。
“路边猴,戴金链,着衣冠,逢人便讨三文钱。”
雷梓靖倒是给了这些小孩子三文钱,听他们说起这首童谣的来源。
“许多年前,凤阳城便曾经住过一个藩王。他被贬至此,没带任何家眷,却带着一只猴子。这只猴子极大,站起来能同一个成年男子一般高,而且它很聪明,能够学人走路,坐下,喝茶甚至拿筷子吃饭,就差不会说话。藩王戏耍当时的凤阳知府,请他到王府吃饭,席间,知府还同这只猴子相饮甚欢,藩王说这只猴子是他的儿子,知府就要同一只猴子结拜做兄弟。谁知,酒席最后,藩王扯下猴子的帽冠,露出一张丑陋猴脸。对知府道:‘既然你喜欢跟猴子拜把子,我也不拦你’。知府讨了个没趣,回家过不了几日就气死了。这只猴子也出了名。有时候藩王会放他到县城里面玩,他穿着人的衣服,想买什么吃喝,还知道用铜钱。不过他的钱,都是自己跟路人讨来的。”

大家听着这个故事,既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还在情理之中。
张霁道:“你觉得这个民间故事是真的?”
雷梓靖道:“我查过史书,凤阳城确实住过一位被贬的藩王,在一百多年前。时间也对得上。这首童谣的第二句。”
“路边猴,戴金链……”雷永儿道。
“在盘龙观的锁龙镇里,地上那套断了的铁链,就是金的。”雷梓靖又道,“金器本来就有镇妖辟邪的作用,所以由古至今,皇宫贵族器物多用金制。这种推测,在逻辑上也行得通。”
“唉。”张霁道。
大家都看着他。
张霁愣了下,把心里的话补全:“这还不如是只山魈呢。诸位,没杀过山魈,也读过杀山魈的书吧?你们谁读过如何杀猴子的典籍?”
雷永儿噗嗤笑了。
“你还笑呢。人那么大的猴子,又吸人精气。今晚太阴极盛,所有道家法器都没用,看你们怎么杀。”张霁道。
“我没说要杀他。”雷梓靖道,“这只猴子不能杀。”
“不杀留着在城门口卖艺啊!”张霁道。
“你傻!杀了盘龙观那条大蛇怎么办?”雷永儿提醒他。

“大人,那我们该如何做?”雷棋问雷梓靖。
雷梓靖道:“我查过县志。盘龙观以前并不临江,在它的后山,曾经还有一个望月崖,不过五十年前,有一年水患特别严重,那座崖整个被冲到江里,破了盘龙观的风水。本来是望月守龙的好地方,结果变成了接应大蛇成蛟入江的绝佳地点。特别是锁龙镇的禁地,在日月交辉的地方,又有背江阴气覆盖。张天师,风水你比我有研究,应该知道这只猴子是怎么成妖的。”
张霁道:“唉。”
“既然已经是妖,就有方法破他。别的法器不能用,只有两种法器大概还能有点用处。一是上清箓,二是玄女血。”说毕,雷梓靖瞧着张霁。
张霁睁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小铜筒,道:“哦!我说呢,无商不奸,你们比商还奸。先给我一瓶玄女血做酬劳,然后告诉我今晚这东西就得用掉。那我帮你们忙,就帮了几个橘子么?”
雷永儿道:“我也请你吃了京城的蜜饯啊,你还说甜呢。”
雷梓靖无奈道:“你帮我这一次,我不会亏待你。”
“我信你才怪!你说说,从我俩见面开始,你都耍我几回了?你嘴里有句实诚话么?”

雷梓靖瞧着张霁把话说完,才又道:“你只说了玄女血的问题,看来你会写上清箓。”
张霁张了张嘴,竟然没有说出一个字。
众人在道场用麻绳结网,雷永儿在房里给张霁研磨。
“你写快点儿,时辰都快到了。”
“写着呢!”张霁头也没抬地回应雷永儿。
“这就是上清箓啊……也没什么特别啊。”雷永儿瞧着张霁手下的符箓。
“上清箓是道家符箓中比较高深的一种,若不是我姓张,你们就要倒大霉了。”
雷永儿又在砚台上滴了几滴玄女血,道:“那若是别人学会了,临摹了去 ,和你写一样么?”
张霁抬头瞧了她一眼,道:“你还想偷师?”
雷永儿开心地点点头。
“没用的。我们怎么也得留几手吧?”
雷梓靖走到门口,瞧着他俩,想了想对雷永儿道:“永儿,别缠着小道长。让他专心画符,你过来帮我抖墨线。”
“哦!好!”雷永儿放下玄女血。
“哎哎,你回来。”张霁却拉住雷永儿的衣袖。
“干嘛?你写符箓,还得人伺候吗?”雷永儿回头问他。

“呸。……今晚是不是又是你做饵?”
“嗯。”
张霁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递给雷永儿,道:“放胸前,万一用得上呢?”
“这什么?不是说道家法器都没用吗?”
“反正你放着,不会错。哦,镜面往外,别放反了。”
“好。”
“二两。”
“……”
“干嘛这样看着我?反正你不是有你三哥报销的吗?”
“没用我就削死你。”
“永儿,快点。”雷梓靖在外面催她了。
三更时分,月影朦胧。今晚果然又是月重轮的天象。
雷永儿换上一身白色纱裙,提着纸灯笼,走在幽深安静的青石板路上。
她抬头瞧了瞧头顶的月亮,诡异的光晕环绕在月亮周围,就好似将嫦娥也困在广寒宫中一般。
纸灯的光只照亮着雷永儿眼前的一小块青石板,虽然一日都是阴天,这青石板却湿漉漉的,翻起幽暗的黑色,就好像随时会有一只大手从这石板缝中伸出,将少女扯进无边的黑暗中去。
忽而,雷永儿前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雷永儿住了脚,提起灯笼,往前瞧去。
这灯笼虽然光线昏暗,但四周夜色更暗,头顶月色也不甚明朗,更令雷永儿看不清前路。她索性低头,将纸灯笼的蜡烛吹灭,独自一人陷入夜色中,再眯起眼往前瞧去。
石板路的中央,隐隐约约好像站着一个什么东西。
这是,一片薄云被风吹开,月色清亮了些许。
那东西的颜色渐渐从无边的黑暗中浮上来。
那是一个人形,披着一件彩衣。
雷永儿被吓了一跳,人往后退了半步。
那东西便也往前逼近了半步。
一人一怪,隔着数丈僵持着。
雷永儿手中的灭掉的灯笼忽而摇晃了下,这是被风吹动了。
凤阳城临江而建,山路陡峭,石板路依势而起,两边建筑密密麻麻,这路也窄得只容得下一辆马车穿行。照理,这里是不会有风的。
那不是风,而是怪物冲向雷永儿时,彩衣拨动沉密的夜色翻起空气的流动。
它来得好快,雷永儿根本闪躲不及。
她吓得尖叫起来。“呀——”
怪物从宽大的彩衣中伸出一只毛茸茸的,指甲尖利的右手,直取雷永儿咽喉。

一只箭从远处嗖地射出,正中怪物手腕。这箭来得又快又急,半只箭头便插进怪物皮肉中。
雷永儿将手中灯笼往怪物面前一扔,人已经向后跃出数丈之远。
这灯笼里暗藏玄机,忽而白纸化蝶,纸片簌簌扑在怪物身上,复又化为磷粉,将怪物整个点燃了。
怪物嚎叫了一声,抖落着了火的彩衣斗篷。这嘶吼直冲天际,将夜空整个撕开。月色下,一只二人高的巨大猴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雷梓靖猜对了,吸人精魄的妖怪果然是只猴子,而不是山魈。只是这只猴子,比大家预计的又高出一倍左右。
雷永儿昂头看着这只猴子,往后退了一步。
雷梓靖挡在她面前 ,迅速回头看看她。
“没事。”雷永儿对自己哥哥道。
雷棋站在远处房檐上,右手弓弩架在左手手臂上,涂了毒药的箭头死死盯住妖猴。
早有几个玄镜堂弟子从天而降,对着妖猴撒下巨大的,撒了墨线的麻绳网,将妖猴网在其中。
雷梓靖喝到:“张霁!”
张霁从跃到巨网前面,左右手各执一枚符箓,贴在妖猴额头胸前。

那妖猴挣扎着,奈何上清箓就算在太阴极盛之时,还有些微灵力,竟然镇压地它无法挣脱。
张霁口中念念有词,又将几张符箓贴在妖猴身上。
玄镜堂弟子手中用力,将网收住。
雷梓靖拿起手上从锁龙镇里拿出来的金制锁链,准备锁住妖猴。谁知这时,四周的青石板路忽而黯淡下来。
雷梓靖瞳孔一缩,抬头瞧去。
“不是吧?这个时候天狗食月?!”张霁道,“雷大人,赶紧让开,上清箓都压不住它了。”
雷梓靖低下头去,那妖猴已经挣脱开墨网,向自己冲来。
雷棋本来准备引弓再射一箭,但是妖猴速度太快,跟雷梓靖也隔得太近了。
“三哥!”雷永儿惊呼道。
雷梓靖右脚点地,向后跃出,躲过妖猴扇向他的一掌,那带着血腥跟土腥气的利爪离他鼻尖不过数寸,形势实在凶险。
妖猴拨开众人,却没有逃走,而是径直向雷永儿冲去。
就算被人围攻,它还是不能抵抗少女精魄的诱人味道。
雷梓靖回头去看,已经来不及了。他喝到:“永儿,跑!”

雷永儿往后撤了几步,妖猴个头太高,速度又快,岂是她能避过的?眼见妖猴就在眼前。
猴妖按住她的肩头,将她扳过来面对自己,大口一张——
雷永儿只见眼前只有猴妖的血盆大口和满嘴獠牙,心下一凉。
却见一阵亮光从雷永儿胸前射出,直取猴妖双目。
猴妖大叫一声,松开雷永儿,两只爪子捂住眼睛。
那是张霁送给雷永儿的小铜镜。
张霁跃直猴妖生前,用符箓贴在他的额头,剩下最后两道符箓,贴在猴妖前胸后背。
此时,月亮已经被天狗吐出来了。
月色照在张霁的上清箓上,玄女血烧透符纸,将上清箓烧进猴妖的身体里。
张霁对雷梓靖道,“雷大人,套住他!”
雷梓靖从猴妖身后一跃而上,将金链套在猴妖脖颈上。
猴妖咆哮挣扎起来,但是金链威力极大,上清箓此时也发挥了作用。
它是插翅难逃了。
雷棋这才放下弓弩,松了口气。
雷永儿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差点就被吸走精魄,会死得那么难看。脚下一软,就坐到地上。

玄镜堂弟子们三三两两松垮下来。
雷梓靖同张霁一起走到雷永儿面前,问她:“没事吧?”
雷永儿反应了半天,才对二人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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