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虹】惜余欢(二十二)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第二十二章 画地(下)
啪嗒。
微凉的水落在柔软的唇上,顺着缝隙滑入口中,带来一丝甘甜。景虹微微一动,茫然地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模糊的苍色,意识如同视线一般散乱难聚,过了好一会儿才如梦方醒,恍然惊觉自己仍身在人间。
他躺在藤蔓编织成的质地柔韧的网上,只觉得浑身都疼得厉害。恍惚之中仍下意识地护着腹部,无意义地四下里摸了又摸,不知小家伙还在不在。
说不清心底究竟期望得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景虹费力地翻过身,侧卧蜷缩着,微微抬起身子,看向身下。没有什么醒目的血迹。看来,是个命硬的家伙。
他这样想着,悄悄松了一口气,倒全忘了纵身一跃之时,他是怎样舍了求生的本能,铤而走险,将少得可怜的内力全运在了腰腹之间。
景虹叹了叹,挣扎着坐起身来,更觉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疼。冷汗涔涔,风过又把寒意吹得入骨。崖底天色昏暝,辨不清是何时辰,景虹知依玄虓的性子必不肯轻易放弃,魔教追兵随时会来,越发不敢耽搁时间,咬着牙拿脚尖去够地面,甫一触地,受伤的脚腕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脚下一软便要从藤蔓网上摔下,恰在此时眼前忽地掠过一团紫云,冷香扑面,扶住他的手臂,助他稳稳落地。

他反应极快,落地之前已调整好身形,脱开来人的牵制,退开三步,警惕地望去。
眼前一妙龄少女紫纱覆面,目如秋水,莹然生光,堇色劲装衬出娉婷身段,如一树在风中摇曳的紫藤萝。见他警觉,她将左手中竹剑背在身后,微微欠身,婉声道:“景虹少侠,好久不见了。”
清脆鸟鸣在深谷中回荡。洁白的精灵收敛了羽尖点缀着黛紫色泽的翅羽,翩然落在少女肩上,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耳朵,又朝着景虹“咕咕”叫了数声。
“江姑娘!”景虹又惊又喜,“你怎么会在这里?”
江影纱正要说话,却见崖边树藤颤动,有碎石滚落下来,神色一变,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少侠且随我来,我慢慢与你说。”
景虹点点头,转头望见那藤蔓网,向江影纱借了剑,利落地挥剑斩断,仔细埋在崖底不起眼处,又脱了已被撕扯得破烂的外袍,割破指尖将血洒上,弃之于地。他做完这一切又有些目眩,身形微微摇晃一下,下意识地又伸手拦在腰腹间。江影纱见了连忙搀着他,拨开丛丛芜杂荒草,隐入谷底的浓雾之中。
十里画廊果真处处别有洞天。这天子山脚,竟有一道深谷藏于峭壁之间。

“那日与你们分别后,我便在雪山冰谷中养伤修炼,更意外得到左手剑客留下的剑谱,于是每日勤加练习左手剑法,现在已小有所成。”江影纱一面扶着景虹避过垂挂而下的树藤,一面把来龙去脉全数告知,“有一日窦神医灵鸽传信于我,说已找到第七剑,要我前来十里画廊,以便随时应对突发情况。此地名叫春风谷,是个灵气充盈、四季如春的好地界,有琴先生特意安置我在此处继续修炼。”
春风谷地处隐蔽,终年繁花似锦,峭壁如披盖着七色锦被,在月光下闪烁着粼粼光泽。谷内深处地势平坦,蕴着一汪清浅水潭,中心是一块平整石台。
江影纱托着景虹轻巧一跃,落在石台上,安顿他歇息下来,又打来清水替他检查伤处、清洗伤口。”她用手帕仔细擦去伤口边缘黏着的沙粒和青苔,看着他这一身狼狈,问道:“景虹少侠,想必外头情势十分危急吧。
景虹微叹一声,拣些要紧的简单与她说了,心中也不免忧虑重重:“魔教少主取了长虹剑与剑谱,我坠崖之后,想必他马上便会以我的身份潜入七剑之中,修炼长虹剑法,完成合璧。又兼有马三娘卧底其间,实在是危机重重。”

江影纱蹙起秀丽的眉,怕景虹过分牵念而不顾他自己一身的伤,于是安慰道:“有寒姑娘在呢,眼下少侠还是先安心养好伤,才好与魔教抗衡啊!”
纵然心焦,景虹明白他再着急也于事无补,于是拜托江影纱尽力寻些治伤用的草药,休养了两三日后,便立刻开始借助修炼火舞旋风重修内力,江影纱也借了陪练之机,使左手剑法亦更上一层。
春风谷中春风起。少年剑客你来我往,乘风而上,景虹折花枝在手,一声清啸,旋身幻作数道剑影。正是突破火舞旋风第十重的关键时刻,他紧闭双目,欲入天人合一之境,额上覆着的一层薄汗渐渐聚起,顺着鬓边滚落下来。
“玄虓虽是歪门邪道,可于武学上极有天赋,为今之计,只有比他更快地修炼好长虹剑法。”
“若能突破火舞旋风第十层,那么尚有可以一战之力。”
“从来没有人成功过……连爹爹也……”
已记不清是第几百次尝试,景虹咬牙,再一次将内力自丹田运起,慢慢流过周身经脉。若是能完整走过一周,便是突破成功,这次运转似是比以往要顺利些,景虹暗喜,愈发专注。可即待流转过一周之时,忽而阻滞不前,他不甘就此放弃,强行屏住一口气,继续推进。

就差这么一点……
所有的希望……
经脉被横冲直撞无处疏解的内力涨得生疼,好似要把全身骨头冲碎的剧痛蔓延到每一寸骨肉,景虹在毁天灭地的疼痛中竭力控制住身体想逃离这一切的本能,却再也无法分神去拦住冲破齿关的痛呼低吼。
“景虹少侠……!”
江影纱知晓景虹正处在最关键的时刻,受到任何打扰都有走火入魔的危险,急得乱转又无可奈何。
“我……”景虹只觉得仿佛有无数只手扯住他的身体,向四面八方撕裂开去,泪水溢出眼眶,恍惚之间,父亲羽化而去灰飞烟灭的景象又浮现眼前。
“爹爹……为什么我……始终不能……”
父亲好似听见了他的话,回过身来凝望他,在飘散离去之前的一霎,父亲张了张口,但他听不清父亲究竟说了什么,泪水却越发汹涌。
他又如何不知呢?飞虹心法至阳至刚,而他偏生是个坤承。
如果命运不作弄于他,是不是今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一片混沌之中,恐惧、怨恨、愤怒、无力,一同袭来。像第一次被强迫标记时那样疼……迷迷糊糊间,他感到腰腹传来下坠似的疼痛,心里忽地一软,认命地长叹一声,调动内力去保护身体里的小家伙。忽然撤走的内力使得景虹在半空中失去平衡,不可抑制地冲撞向山壁,江影纱见势不妙,飞身而去,从袖中飞出一段柔韧的纱绫,缠住景虹的腰身,堪堪将人拉回怀里,抱着他不算平稳地落了地。

顾不得自己也被摔得七荤八素,她忙去检查景虹有没有受伤,气急道:“景虹少侠,你也太不顾惜自己了!”
景虹躺在她腿上,一阵目眩,待缓一缓,方道:“是我心急了。”说着,忽而涌起一阵强烈的心慌,这些天来被刻意压下的忧虑此时一并爆发,冲破了他此刻本就脆弱的心志。他翻身而起,抓着江影纱的手腕,微微颤抖着,问道:“江姑娘,神医让你来到此处,可会定时与你联系?”
江影纱点点头:“有时是神医,有时是有琴先生,彼此报个平安。一般是五日,最迟不过七日。”她望着日头算了算,眉头一皱,“说起来……”
“江姑娘……”景虹心中焦急,一时牵扯到尚在疼痛的五内,剧烈地咳嗽起来。江影纱一边为他输送内力助他调息,一边安慰道:“少侠莫要担忧,我现在便去竹林那儿探一探情况,想法子引寒姑娘过来一趟。”
说罢,她戴上面纱,跃出谷去。
江影纱回来得很快。
一道青碧色身影紧随其后,轻轻落在水岸边,清澈的潭水倒映出窈窕的身段与清丽的面庞,少女客气地拱手道:“阁下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要引我来此处?”

江影纱朝景虹眨了眨眼,语带笑意,朝少女道:“你仔细瞧瞧,这是谁?”
寒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不由得怔住,喃喃道:“这……怎么会?”
江影纱取下面纱,嫣然一笑:“寒姑娘,得罪了。”
寒岚清喝一声,飞身而起,凌波踏来,翩翩落在石台上,三步并做两步冲到景虹面前,难以置信地伸手碰了碰景虹的面颊,轻声道:“方才还见阿虹在院里和有琴先生下棋,怎么不过一会儿功夫,便身在此处?”她忽地出手,景虹下意识一挡,身上的暗香被乾泽一激,弥散开来。寒岚疑惑:“是这个气息没错,可……”她盯住景虹的眼睛,问道:“那么,我问你,当日在玉蟾宫桃花树下,你与我说了什么?”
景虹一愣,色泽漂亮的唇一抿,低声却坚决道:“今夕何夕,见此良人。既见良人,与共朝夕。”
寒岚道:“是啊,那么……”余光里落入江影纱笑吟吟的脸,寒岚才觉不好意思,面上浮起淡淡云霞,她轻咳一声,“那么,在我们身边的那个假的景虹,便是……魔教少主竟有如此本事!怪我,竟丝毫无知无觉。”
景虹道:“玄虓行事阴狠,先是抓了有琴夫人来牵制有琴先生,又想出了这偷天换日之法,步步皆是精妙的算计,实在防不胜防。阿岚,现下你们那儿情况如何?这几日可有什么异常之处?”

寒岚想了想,犹疑道:“这……前些时候,沈公子不知在何处受了伤,伤得厉害,有琴先生说他不能见风,拦着不让我们去看望,只喊了神医去医治,仔细想想也有三日没见过他出来了。”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摸出个小瓶子,递给景虹,“说起来,你们瞧瞧,这是什么?”
景虹接过,倒出几粒药丸在掌中,他凑近了一嗅,又抬眸示意江影纱过来看看。江影纱甫一靠近,神色微变,蹙起了眉,又拈起一粒尝了尝,肯定道:“这是招魂引的解药。那时马三娘为了紫云剑下落,时常逼我服下,这解药的味道,我永生难忘!”
“你从何处得来这药?”景虹转向寒岚问道。
“那时神医说研制出了血魔疯癫丸的解药,顺便也做出了这好东西,我怕他酒后失言,就拦了下来。”寒岚把药丸倒回瓶中,听得药丸落在瓶底那叮铃铃一阵响,又道,“魔教有招魂引这可以令人言听计从绝不违逆的东西,恐怕现下沈公子、窦神医和有琴先生都已在玄虓的掌控之中了。”
“阿岚……”
“我明白。”寒岚握紧了冰魄剑,娇美的容颜如一朵犹带晶莹露珠的粉桃,“灵鸽既出,七剑待命。成为七剑传人的那一天,我就肩负起守护麒麟、守护天下的使命。阿虹,这不是要由你一人担负的责任,而是我们七剑共同的使命。我们,要并肩作战。”她上前拥住景虹,“你说过,七剑合璧那一日,必不叫紫儿枉死。现在,是时候向魔教一一讨还了。”

景虹伸手,似乎想要回应这个拥抱,可又顿在空中,良久,他低声道:“是。阿岚你……万事小心。”
寒岚放开他,郑重道:“好。我想办法尽量稳住玄虓,为你争取时间。”
景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保重。等我。”
寒岚莞尔而笑,眉梢眼角皆是温柔的神色。她用力点点头,转身几下轻跃,身影没入峭壁的缝隙之间透过的光晕之中。
出了春风谷,满目萧索,寒岚心中有事,脚下也慢了些。离了谷外一炷香的功夫,想是不会暴露江影纱与景虹的踪迹,她便轻巧落在蜿蜒曲折的山路上,慢慢往回走。正凝神思索,却听背后有轻微的响动,空气中似有幽幽花香飘散,她警觉道:“谁?”
转过身四下望了望,只有秋风卷过枯叶的沙沙声,再一回头视线里猛地撞入一张放大的俊脸,不禁后退几步,嗔怪道:“少侠,你吓到我了。”
玄虓仿着景虹的神态俏皮一笑,试探道:“你出门久久不归,我怕你出什么事,所以来找你。我找了你好久……你去哪儿了?”
寒岚从袖中取出几朵小小的暗赤色灵芝,笑道:“见你过分用功,我来寻些滋补的好东西,可惜十里画廊灵脉枯竭,只能找到这么些了。”

玄虓目光在灵芝上一转,又望向寒岚,亦是笑道:“劳宫主费心了。”
寒岚心中冷笑,面上分毫不显,道:“少侠今日怎么这么客气?当初你不顾自身安危为我采回救命用的灵芝,今日我不过是回报万分之一罢了。”
玄虓忙道:“言重了。”寒岚把灵芝放到他掌心,轻快地笑了笑,转身继续往回走,一边问道:“沈公子好些了么?神医怎么说?”
“唔,他快好了,再将养两日,便能恢复如常了。”
日头西斜,暮云合璧。林间偶尔传来几声鸟类凄冷的啸叫,阴沉沉的气息一点一点逼近。
寒岚听着身后玄虓的回答,忽地耳旁袭来一阵劲风,她早有防备,腰身一旋避过,一脚抵住玄虓手掌,借力退开五步的距离。
“哦?你看出来了?”玄虓虽然惊讶,却好整以暇,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
寒岚道:“别顶着他的脸与我说话!”
玄虓扬了扬唇角,缓缓从腰间抽出长虹剑,仔细端详这气势如虹、色泽如血的宝剑,忽而高举长剑往下劈斩,霎时荡开猛烈的剑气。寒岚一惊,不得不拔出冰魄剑稳住身形,透亮的眸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别用他的剑!你不配!”

玄虓握紧剑柄,手背上青筋暴起,毫不留情地一剑接着一剑挥去,凌厉的剑气击碎了周围草木,逼得寒岚无路可去,只能举起剑硬生生抵挡。长虹与冰魄碰击,宝剑震颤长鸣,赤光忽盛,玄虓轻蔑笑道:“你和沈朓都说我不配,可是,长虹在我手里这么听话,就像他当时在我怀里那样听话……”
“你……住口!”抵不住长虹越来越霸道的剑气,寒岚只觉五内俱裂,气血翻涌,噗地吐出一口血来。只这一下撤力,她被震飞出去,冰魄剑摔落在泥土之中,光泽黯淡。
来不及去捡冰魄剑,冰冷的锋刃贴住她的脖颈,无坚不摧的长虹极其锋利,瞬间划开一道口子,渗下淋漓的鲜血。
玄虓轻声道:“寒宫主不如也听话些,本少主可不想在这时候伤了你。毕竟阿虹已经不在了……阿朓因为不听话才受了这番苦楚,寒宫主还是识趣些,别叫本少主为难。七剑合璧还指望着你们哪!”
“你说什么?”寒岚睁大了漂亮的双眸,“什么叫阿虹已经不在了?你把他怎么了!”
“不是本少主把他怎么了,是他自己不想活。”玄虓似乎越过寒岚看向某个记忆深处的灵魂,笑声如杜鹃泣血,张狂之中隐隐有些凄恻,“满口虚伪的仁义道德,到头来还不是弃天下于不顾!这是景虹拱手相让的礼物,本少主却之不恭。”

寒岚怔愣地看着他,似是难以置信,半晌,她哇地喷出一口血,侧过脸去一手捂着嘴呛咳不止。血顺着指缝流下,把一双纤纤玉手染得血红。她失了力气,颓然向后倒去,玄虓倒有几分怜香惜玉,飞快地点了穴,一把搂过她的肩膀。
他从怀里摸出白玉瓶,倒出招魂引,掐着寒岚的下巴喂了进去。“寒宫主放心,待七剑合璧之后,我自会送你去见他。”
永沦地狱,朝夕相见,岂不更好?
寒岚闭上眼不去看他。眼角蓦地落下一滴滚烫的泪珠。
玄虓举起小小骨笛,吹奏起诡异的曲调,怀中美人乖顺地低垂着头,像是一个没有生命的人偶。
花香四溢。
是春日的桃花十里,也是一望无际的怒放的玫瑰。闻得几下轻轻的击掌,玄虓没有回头,又听来人柔媚的声音:“少主真是好计谋啊。”
玄虓冷哼一声,并不答话。
来人走到他面前,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托起寒岚的下巴,似是在细细欣赏这鲜妍的容颜。玄虓冷冷扫她一眼,眼前人玲珑婀娜的身段如弱柳扶风,红唇似娇艳欲滴的玫瑰,媚眼如丝,风情款款。
“你那儿如何?”

马三娘恭敬地欠了欠身:“对付禹奔那个莽夫,不必花什么力气。只待少主长虹剑出,我等皆听号令,完成合璧。”
玄虓笑了笑:“好。”他站直了身体,冷冷俯视三娘。三娘正待说些什么,不防他忽地出手一掌击来,剧痛自胸口漫开,慌乱之中一颗药丸飞入口中胡乱吞下,她跌倒在地,大惊失色:“少主,你这是做什么!”
玄虓道:“你,我也不放心。”
三娘伏在地上,捂着胸口咳着,想要把药丸吐出来,咳得泪光盈盈。“少主!我是教主亲封的副教主,对教主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啊!”
玄虓嘲道:“副教主?你也配?”他转过身,看着天际滚滚的黑云,仰天长笑:“父亲的大业,由我来完成!”
他吹奏骨笛,幽幽笛声穿过林间,似是覆上一层惨淡浓雾。
身后,两条纤细柔美的身影摇摇晃晃站起。
长夜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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