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虹】惜余欢(二十三)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第二十三章 扑火(上)
玄虓打起竹窗的帘,窗外一派萧索潦倒,无人照料的院子里草木败落,连门前的最后一丛修竹也花开凋零,了无生机。
今日天气很好。碧空万里,云升远岫。阳光透过竹窗投入屋内,照亮床榻上的人一半的面容。
空气中有一缕清淡的甜香。沈朓背倚床栏半坐着,平日里束在冠里的青丝披散在肩,身上只着了素白的单薄里衣,映照得脸色也愈显苍白。他平静地自然垂下目光,神情无悲无喜,似是无波古井,不为俗尘所动。玄虓倒了一盏茶,坐到榻边,杯口贴住他苍白漂亮的唇瓣,他乖顺地张开口,吞咽下杯中的茶水。
是凉?是热?他浑不在意。喝完后,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平静。
玄虓见他苍白的面颊上浮起不自然的潮红,伸手触上他额头,触到一片滚烫,这才发觉他肩上渗开一片血色。轻轻拉开他的领口察看,那剑伤处的绷带已被脓血浸透,光滑细腻的肌肤之上覆了一层薄汗,纵然是在招魂引的控制之下,他的身体仍然在轻微颤抖。
玄虓蹙紧了眉,良久,扬声唤道:“窦问荆,进来。”
门外的小神医乖巧地答了声“是”,推门而入,走到玄虓面前。玄虓招招手,示意他再靠近一些,他听话地走近了,神色茫然地任由眼前的“主人”将一颗药丸塞入口中。

渐渐地,仿佛混沌的天色终于清明,他的眼神活转过来,聚焦在玄虓身上,条件反射地激出刻骨的厌恶与恐惧,脱口骂道:“你这卑鄙小人!”
玄虓不过横他一眼,他又瑟瑟地缩了缩不敢吭声,目光一转看见床榻上衣衫不整的沈朓,大惊失色,也顾不上害怕,一把推开玄虓,忙去看人的颈后,见那儿完好无损才放下心来。“玄虓,你好狠毒的心思!还想要做什么!”窦问荆骂骂咧咧,挡在沈朓身前,警惕地看着玄虓。
玄虓毫不在意,似笑非笑,抱起双臂淡淡道:“你再多废话几句,他的手可就废了。”
窦问荆一颗心又猛地悬起连忙去看,沈朓伤处触目惊心,他急道:“需要马上清创!热水,干净的绷带,伤药,快!”话一出口,他才觉冒犯,又忧心沈朓伤势,有些惴惴又不知所措地看着玄虓。
玄虓一挑眉,道:“你都听见了。”
问荆听这话不似是对自己说的,迷惑地四下望了望,见青衣少女从屋角阴影内走出,下意识脱口唤道:“寒岚……”
寒岚目不斜视,依礼朝玄虓欠了欠身,答道:“是。”言罢她转身朝屋外走去,问荆脑中忽然闪过什么,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寒岚,我……”他的力道很大,而寒岚只是平静又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玄虓不耐烦道:“怎么?还要做无用功么?”

问荆默默松开手,看着寒岚走出去,心乱如麻。
待她取回东西,问荆正动手去脱沈朓的上衣。他麻利地解开系带,忽地顿住,刻意尽量舒展自己宽大的袍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玄虓的视线。“你……背过身去!”
玄虓觉得好笑:“我同他从小一起长大,交情可比你深得多。你以为本少主会做什么?我不屑于此。”
听了这最后一句窦问荆抑制不住地冷笑出声,玄虓仿佛被尖锐的东西刺到,眉头一跳,冷下脸来,阴沉地转开视线。
问荆不敢耽搁,纵然害怕玄虓的阴晴无定,手下仍是稳当,利落地清洗伤口,剔去腐肉,重新上了伤药,又挥笔唰唰唰写下药方扔给玄虓,自己则拿巾帕沾了清水替沈朓擦拭汗湿的后背。玄虓面无表情地扫了眼方子,交给寒岚,吩咐道:“按这上面的去煎药。”
说完又是一阵沉默。问荆自然不愿搭理他,也无话可说,只专心地照料沈朓的伤,而他默默看着问荆忙忙碌碌,向来凛冽似冰的目光中却含着些许不可言说的怀念,一时如冰消雪融,眸中有了几分暖意。
“那时候阿朓他……”玄虓轻轻说,陷入那段温柔又残酷的往事中,梦呓一般,轻柔得像一阵拂过的微风,“他也是这样照顾我的。”

问荆手下一顿,不知该说什么。刮骨清创的疼痛使得沈朓精疲力竭,此刻抵不住疲累,枕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玄虓自顾自说:“我闭关练武,一不注意伤得厉害,高烧不退。他守着我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我们曾经如手如足……是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呢?我竟,记不得了。待我真正意识到无可挽回时,他早就背叛了我。”
他一步一步靠近,窦问荆紧张地挡在沈朓身前护住,奈何玄虓轻轻一拨便把他甩到一边,狼狈地仰面摔倒在地。
“你要做什么!”问荆急忙挣扎着扑过去抱住玄虓的小腿,却被轻而易举地踢开,只能攥住他的衣摆,徒劳地试图阻止。
玄虓扶住沈朓的肩膀,死死盯着那张睡梦中沉静的脸,一字一句低声道:“你也是,景虹也是,做梦都想逃离我身边。我真有那么十恶不赦?如果,你们是我,又待如何?”
沈朓兀自沉睡,面上还残留着些微痛苦的神情。玄虓蓦地放开他,任由他坠落在柔软的床榻之中,发出一声闷响。甜甜的气息缠绕在周围,似是无声的邀请,玄虓瞳孔一缩,顿了半晌,抬脚踹在问荆身上,冷冷道:“他快到雨露期了,不想引起更大麻烦的话,赶紧滚去给他配药。”

问荆顾不得被踹得生疼,连滚带爬去给沈朓问了脉,心中一沉。玄虓的兵马就在雅居外驻扎,无异于群狼环伺,若沈朓真在这种境地陷入雨露期,又怎能奢望玄虓会约束手下放他一马。趁着玄虓对他尚念些旧情,得赶紧帮他压制下来。
“清心露调配十分繁琐,分毫都差错不得,我得亲自去一趟药房……”问荆觑着玄虓脸色,小心翼翼道。
玄虓冷着脸哼了一声当作默许,正抬脚跟上问荆,忽然听到不远处药房内传来瓷碗碎裂的声响,紧接着一声尖叫,心下一惊,一把拽过问荆大步前去。
甫一踏入房内,便见寒岚惊恐地握着碎瓷片对着诸无戒,瑟缩在一角,口中道:“别过来……别过来!”一双素白玉手血污斑斑。问荆被玄虓拖拽着差点一口气闷过去,看见寒岚有危险,连忙挣脱了玄虓,扑过去护住她,转头怒斥:“你滚开!”
诸无戒也火了,嚷道:“老子才一进来她就这样了,关我什么事!”
触到玄虓森冷的目光,诸无戒顿时消了气焰,诺诺道:“少主!属下,属下只是路过看看,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沉默吞没了整个药房,只能听见寒岚偶尔小小的啜泣。玄虓静默片刻,一把揪住诸无戒的领子,冷冷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去把有琴的妻子看好了!再有任何差错,我一定把你脑袋拧下来!快滚!”

诸无戒冷汗直流,连连点头,连滚带爬地跑出门去。玄虓蓦地盯住窦问荆:“再不抓紧,本少主可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军队随我出征已久,若说要以这白璧美玉般的前护法劳军,那也是情理之中。”
问荆正摊开寒岚的手掌给她检查伤口,听了此话不由气结:“你!”他口里嘟嘟囔囔不知在念什么,玄虓想那必然是些骂自己的话,倒也不生气,看着他撕下一片干净的里衬给寒岚包扎了伤口,然后飞也似地在药柜间上蹿下跳称出药材的斤两。
忙到后半夜终于看着沈朓退了烧,也服了清心露,窦问荆擦干净额头上的汗,转身却见玄虓在庭院里只影独立,望着屋内,披拂满身月光与风露,静默地隔着一片寂静的时光重新审视眼前的人们,包括他自己。
玄虓的目光泠然似盛满星子,透着一些寒意,又被浓雾迷蒙成氤氲的水光。
寂静的夜里,地上亦铺满点点星屑。他也把那些美好的东西,全部碾碎入尘,不再回头。
窦问荆回过身,紧紧握住沈朓的手,眉间落满了寒霜似的愁。
脚步声一步一步踏近,永夜的黑暗一同降临。
偌大的庭院悄然无声,除了偶尔有鸽子翅羽扇动的声音,没有丝毫活物的响动。回廊下秋风穿庭,拂动檐下悬挂着的垂铃。叮铃铃地伶仃作响,映衬着院里清瘦的身影。

风吹拂起美人的青丝,她眸中盈着一泓秋水,波光粼粼,无端地含着几分清愁。寒岚撒下一把晒干了的豌豆,鸽子们咕咕叫着围拢过来啄食,一只调皮的还扑扇着翅膀停在她靴尖上。
假装被招魂引控制跟随玄虓回来后,寒岚日夜提防,只怕他召集六剑进行合璧。赶走诸无戒后,趁玄虓注意力在沈朓的伤上,她悄悄地把长虹剑掉了包。即便是九死一生,她亦无悔无愧了。
诡异的笛声从前庭乘风而来,寒岚手一倾,打翻了整碗豌豆,连忙低声呼唤:“小六!”
翅尖点缀着漂亮翠色的灵鸽翩翩而来,寒岚摸了摸它的脑袋,“去吧。”灵鸽乖巧地蹭蹭她的手指,鸣叫了一声叫她安心,然后展开翅羽如暗夜的幽灵,悄无声息滑入阴云滚滚的天际。
寒岚凝望着它的影子渐渐消失,听得背后有衣物摩擦的窸窣之声,回身一剑架住长蛇般迅猛刺来的长剑。
“寒宫主演得可真好啊。”剑身反射的微弱银光映照玄虓冷硬的面庞轮廓,他唇边的笑意森然可怖。
寒岚一语不发,唰唰唰接下扑面而来的剑招,使一式冰天雪地,霎时在周围凝结出一层晶莹寒霜。

玄虓嗤笑一声,轻轻挥下一道灼热的剑气,转瞬将霜花尽数化为露水,沾湿了云锦做的靴面。他足尖在地面上轻碾几下,依仗着浑厚的内力以静制动。寒岚身轻如燕避过猛烈的剑气,足下轻踏灵巧翻转于花叶之间,枯萎的花瓣零落一地,只剩下了光秃的枝桠。玄虓微微冷笑,劈下一树尖利枝条,混着飞沙走石,朝寒岚席卷而去。
视线被漫天飞沙模糊成一片,寒岚一时不慎被迷住了眼,只这一下分神,便被迎面击中胸口。她摔落在地,唇角溢出血迹,冰魄剑脱手落在一旁,而玄虓锋利的剑尖紧随而来,刺入她的肩膀。
他嘲道:“寒宫主为了景虹的遗愿可真是殚精竭虑,不见黄泉不落泪。我不妨告诉你,你以为景虹失踪的那段日子他去了哪里?他在我的身边,与我同床共枕,与我伉俪情深,还有了我的骨肉。你知道吗,他为什么不惜引雷戒毒也要拼了命地活下来?因为他说,他爱我啊。他从没想起你,他为了我才要活下来。你看,你以为的情深似海,是多么不堪一击?”
寒岚狠狠啐他一口:“够了!你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玄虓不想再节外生枝耽误合璧,于是点到为止,撤了剑,一手掐住她的脖子,冷冷道:“听话点!”他另一手从怀中取出玉瓶,咬开瓶塞,倒出招魂引,强硬地往她口中塞去。寒岚拼命挣扎,死死咬住嘴唇不肯张口,手努力地去找冰魄剑。

玄虓失去了耐心:“事到如今,还要做无畏的挣扎吗?”
寒岚一双美目盈满泪花,决然道:“玄虓,我杀不了你,但是……”她几乎喘不过气来,用尽最后一分力气,趁玄虓不备,拿冰魄剑寒芒毕现的剑刃对准了自己,“你永远也别想完成七剑合璧!”
冰魄剑剑光大盛,通体碧蓝的剑身寒冷刺骨,震颤着发出响亮的悲鸣。
玄虓正想抬手打落她手中的剑,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赤光打在青色长剑上,灼烫得玄虓猝然收回了手。寒岚软软倒在地上,泪光朦胧间,只见云雾之中落下一道素白的身影,修竹般挺拔劲瘦,飒沓如风,手执竹剑背在身后。
他缓缓几步走近,清俊纯净的面容似盛放在山间的幽兰,犹带玉露,青丝以发带束起,随着他的走动飘拂。清澈的目光直视玄虓,似把满天星辰尽数涵纳,眉宇间尽是坚毅的神色。
他道:“你的对手,是我。”
玄虓一时怔怔,下意识唤道:“阿虹……”他站直身体,面向景虹。
景虹目光里掀起一阵微小的波澜,很快平复下来。玄虓直直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视线又落在景虹腰腹之间。景虹平静道:“他已与你我无缘了。”说罢,他举起竹剑,摆了一个起手式,道:“请。”

仿佛有什么东西一瞬间从心上剥离,是沉痼忽去的剧痛与解脱,玄虓眼尾微微红了,忽地放声大笑。苍凉的笑声中,他挺剑直去,恨声道:“我想要的,我终将会得到!”瞬息之间,地上已是十数道焦黑的灼痕,玄虓有意羞辱,使的皆是长虹的剑式,又融合了他本来的武功,使得景虹本烂熟于心的剑招中更带了几分诡异的变招,防不胜防。
这般天赋,若用在正道上,怕又是另一番造化。
景虹在半空旋身,衣摆绽开似玉白芍药,竹剑剑尖搭住玄虓手中长剑,拖住他一同跃起,转过几个漂亮的圆圈。这一招借力打力,玄虓只觉手中剑越来越沉,当即清啸一声脱开景虹的牵制,剑身呼应他的内力赤光暴起,将景虹手中的竹剑炸得粉碎,擦过景虹的腰侧,划开一道大口子,击中了檐下玉做的垂铃。
碎玉落了一地,清脆有声。景虹落在地上,静静望向他。
“阿虹,你输了。”玄虓亦落地,一步步走近,通红的双目中翻腾着深切的欲望,再差那么一点,他就可以抓住景虹的手,抓住那缕令他魂牵梦萦的幽幽暗香。
景虹微微一笑:“未必。”
他一矮身躲过玄虓,迅捷如猫,灵活地跃到玄虓身后,几乎在同时,寒岚呼唤景虹的名字,将一个细长的包裹抛给他。

景虹道:“去救其他人!”寒岚应了,飞快地朝前庭跑去。玄虓一剑斩去,被一柄赤红长剑挡住,抬眸望去,正对上景虹双眸。
“你的对手,是我。”
景虹手中长剑光泽流转,微微震颤鸣唱着寻回主人的欢愉,赤光大盛,剑气如虹,撕开阴沉的天幕,从缝隙中泻下一道天光,洒在他的身上。他宛如身披战甲的天神,神情既悲又悯,垂目看着玄虓。
长虹贯日,两道剑气碰撞在一起,又猛地荡开,掀翻了院内棋盘石凳,扫起簌簌落木,又缓缓飘落如雨。
玄虓手中的剑断为两截,“当啷”一声摔落。他怒极反笑,扔掉手中另外半截剑,怒喝一声,运起天魔乱舞神功,把周遭一切都吸附过去。与内功一同运起的,还有霸道的乾泽之气,如天罗地网般投向景虹。
几乎是一瞬叫景虹想起了种种纠葛,苦痛与甜蜜。沉水香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朝他围拢,压制着他不允许他反抗,又诱惑着他去回味情爱的欢悦。即便他努力想要忘记,但身体仍然记得玄虓的气息,诚实地作出反应。
腹中隐隐疼痛,他脚下一软,跪倒在地,勉强以剑支地,竭力稳住心神。软弱过一次,屈服过一次,决不能再任人鱼肉。

“阿虹,你是我的。只要你放下一切,忘掉一切,我会好好待你。我们会幸福的。”玄虓居高临下,“我已经足够耐心……我不舍得给你喂招魂引,曾经奢望你能真的爱上我,这一切努力却付诸东流……但是,既然你今天又回来了,这一次,我绝不放手。”
“不,不是的。”
长虹剑颤抖着,剑尖陷入地面。景虹咬着牙,一点一点,站直了身体,轻声却分明道:“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不对等的。玄虓,我不属于你。”
他浑身都在颤抖,竭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是我自己。”
这一瞬仿佛天光照入深渊,一切恐惧、犹疑都被消解,景虹闭上双目,默念长虹心决,平地风起,赤色旋风包裹住了他,托着他缓缓升至空中。
火舞旋风,第十重。
旋风越转越快,模糊了其中的人影。
脱去身份的牵绊、世俗的成见、懦弱的妥协,我只是我。把心中赤忱无限放大,去触碰那颗滚烫的赤子之心,我亦无我。
内力顺利地流转过一周,注入长虹剑中,剑法大成。景虹清啸一声,直抵天魔乱舞而去,巨大的威力轻易击碎了魔气的屏障,玄虓抵挡不住,向后飞去,重重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鲜血,动弹不得,只艰难地翻过身,望着天堪堪喘息。

景虹落了地,收剑入鞘,转身而去。
“景虹。”
景虹顿住了脚步。
“你是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景虹扬起头,凝望天际。
沉默无言。
就在玄虓以为景虹永远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景虹轻轻道:“我从来没有糊涂过。”
玄虓一愣,继而低低笑了起来。
他一边笑,血一边顺着他的唇角滑落,滑入他披散的长发之中,消失不见。
终是万般留不住。
一切,竟本就是一个自欺欺人的骗局。
一个自作多情的笑话。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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