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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虹】惜余欢(二十一)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黑虹】惜余欢(二十一)


第二十一章 画地(上)
玄虓踏着破晓的第一缕晨光来到玄天面前。
玄天微微眯起双眸,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他负手而立,黑衣如墨,清风卷起他的衣摆,也如把令人胆寒的黑暗一同泼开。
他把玄虓掩藏不住的失魂落魄尽数收在眼底。儿子双眼通红,布满血丝,一向整洁端正的衣衫揉皱了,沾着潮湿的泥土与尘灰。一贯的骄傲也终于出现参差裂纹,呈现出一触即碎的脆弱。
何至于此。
玄虓的失落在他眼里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他胸中涌动起不可名状的愤怒,分不清究竟是愤怒于玄虓流露出的软弱与不堪,还是愤怒于他寄予厚望的儿子,苦苦闭关清修十载,终究还是成了情网的困兽。
扬手,不留情面地一掌打在玄虓的面上。
鲜红的指痕烙在魔教少主俊美的面颊上,玄虓不避不躲,只微微偏了偏头,唇角溢出殷红的血来。他低垂着目光,不待玄天开口,便直直跪下,抱拳道:“孩儿领罪。”
玄天极力压抑着恼怒,沉声道:“虓儿,孤王早就告诫过你,可你一厢情愿,一意孤行,险些误了孤王的大业!落得如今这个境地,你还有什么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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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虓抬头望着父亲,眸中似覆了一层霜雪,他喉头滚了滚,终是失了力道,跪坐下来,难以置信地低语道:“可是父亲,他……他已有了我们的孩子……”
玄天心中一跳,面色愈加沉沉。
“他怎么能够……毫不顾念……?”玄虓看着自己的双手,“我本以为就算他想起一切,他若是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也会多少顾惜一些,可没想到……他宁愿带着腹中孩子去死,也不愿留在我身边!是我……是我看错了他!”他嗬嗬笑了起来,泪扑簌簌落在华服锦袍上,混合着唇角血迹,落下斑驳的痕迹,“什么心怀苍生的大仁大义,他连一个无辜的生命都容不下!算得上什么侠、什么君子!”
玄天冷冷地看着玄虓,待人稍稍平复,缓缓将一字一句说得明白:“虓儿,你是个聪慧的孩子,这些道理,不必为父多言。只有一样你需时刻记得,”他微微俯身,扶住玄虓的肩膀,直视人的眼睛,“当年你母亲舍身以命护你,不是为了留你至今日为一个坤承神伤自苦的。”他死死钳住玄虓的臂膊,力道之大,钳得生疼。
玄虓闻言浑身一凛,渐渐敛起目光中最后的眷念,转向黑虎崖的方向,俯身叩首。青丝如瀑,披散在肩,随着他三叩,滑落至胸前。一叩,为谢父母生养之恩。二叩,为愧悔辜负母亲遗愿、辜负父亲期望。三叩,为与君长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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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额前磕得青肿,却浑然不在意,三叩毕,从腰间拔出长虹剑来,向玄天道:“父亲,孩儿已取得长虹剑与剑谱,旋风剑主也为我所制,孩儿定当加紧修炼,潜入七剑之中,替代景虹,早日完成合璧。”玄天抬手抚了抚玄虓额头,目光中难得地含了几分属于慈父的柔情,笑道:“为父就等着虓儿的好消息了。”
玄虓握住父亲的手,眷恋地用面颊轻轻蹭了蹭,尔后轻轻拉开距离,唇角勾起一抹苍凉的笑,起身再拜作别。
这一日天气正好,清晨的霞光为雅居披上了金色的纱衣,风中微有寒意,拂过竹开出的白绦似的花,零落在地,也像下了点点的寒霜。
景虹翻过高墙,轻轻落在院中,目光转过院落四角,正回过身来,面前厢房的门忽地开了,青衣少女推门而出,一抬眼正撞上他的视线。
他长身玉立,柔和的晨光洒在他身上,白衣干净得不染纤尘,一手执着漂亮的长剑,另一手背在身后,逆着光线,只见他嘴角淡淡的笑意。
“……阿虹?”寒岚微微眯起双眸,一时辨不清那光是来自太阳,还是来自那少年。
眼前的他似乎有些怔怔,待她唤第二遍,方走近两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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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
他犹疑了片刻,未执剑的手从身后拿出束花来,幼嫩鲜妍,花瓣上犹带晶莹的露水,充盈着初生的希望,顽强地抵抗着山间颓败的肃杀之势。他把花儿递给姑娘,为那一袭青碧添上灿烂的锦绣。
美人面上霎时浮起桃花般的红云,温柔的花香萦绕周身,明明是寒煞之秋,庭院中却充盈着繁花簇锦的春意。
“抱歉,”景虹挠了挠头,“我只找到这样的小花。”
寒岚垂首深嗅,温润的白玉簪在挽起的青丝间若隐若现。“山间许久没有这样好的花了。”她莞尔,踮起脚,伸手拂去面前少年柔软的发间夹杂的细碎落木。少年身上幽幽暗香,也如那白衣般干净,却忽地卷起几缕浓郁的沉水香。丝丝入扣,纠缠不休。
少年亦笑,目光深深,越过寒岚的肩膀,望向她身后,不知何时悄然立在回廊之下的人。
那面若冠玉的竹林居士,早就换掉先前一身的狼狈,身披翠色鹤氅,在衣衫上细腻描摹留不住的苍竹翠叶,整个人仿佛浸进绝望的灰败倾颓之中,了无生机。唯有一双目光如刀的眼是活的。他冷冷地看过来,银牙暗咬,恨不能将人挫骨扬灰。
少年却偏偏勾起一抹景虹惯有的温和的笑,把那温润似玉的君子模样模仿得惟妙惟肖,出声唤道:“有琴先生。”

【黑虹】惜余欢(二十一)


有琴几乎要冷笑出声。他如何不知这熟悉的清俊面庞之下,藏着的是噬人的猛虎。他强压下翻涌而起的厌恶,遥遥一礼算是回应。正遇上窦问荆端着一碗乌黑的药汁,步履匆匆而来,一见院中立着的景虹,连忙招招手:“景虹少侠让我好找!快,该喝药了。”
景虹一愣,目光微有躲闪,看着问荆手里的药碗,慢吞吞地走过去,状若无意地避过问荆想来把他脉息的手,闭上双目视死如归般一饮而尽。饮完,他抬手擦了擦唇边,向问荆笑道:“多谢神医,我这几日神清气爽,剑法修习也稳中有进,想来不日便能恢复大半了。”
问荆和寒岚俱是欣喜,连连点头道:“那便好!观少侠现时气色,确实比前些时候要好得多了。”他不由分说拽过景虹的手,双指搭上那莹白的手腕,分辨片刻,皱起眉重重一叹:“这可真是奇了,我还是什么都诊不出来……”他口中念念有词来回踱着步,寒岚见状安慰道:“景虹少侠曾身受雷击,许是因此而脉象有异。且看他现下精神焕发,应无大碍,神医也莫过分心焦,少侠再将养些时日,或许便能好转了。”
景虹亦道:“寒岚宫主说得是,我已觉无碍。劳神医费心了。”问荆侧首看了看景虹,也只好点头。景虹收回手,转了转手腕,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沈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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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公子与禹奔兄弟早些时候出门采药去了,有几味药难得,像火灵花、雪莲之类,得费些功夫,恐怕要三五日才回。”问荆道,“少侠寻沈公子有事?”
景虹目光一转,投向廊下的有琴,依旧清清浅浅地笑:“在下修炼剑法已至关键时期,需闭关数日,既然沈公子不在,那么便要劳烦有琴先生与我陪练了。”
有琴一甩衣袖不置可否,问荆却迟疑道:“这……你的身体……”寒岚上前一步牵住景虹:“还是我来做陪练吧。”
景虹朗朗一笑,按了按寒岚的手,不着痕迹地脱出她的指尖:“不必担忧,有琴先生琴棋书画医无一不精,又身为百草谷谷主,神医大可放心把在下交由先生照看。先生您说呢?”他眉眼弯弯笑得明媚,好似未谙世事般天真纯粹,有琴却浑身发冷,竭力克制住身体的微颤。
尚且柔和的日光铺洒,把有琴的面容隐没在廊下的阴影中。忽地,有琴挪动脚步,沿着回廊缓缓步来。他离景虹一步之遥,凝视那双似拢着一层薄纱的眼眸,轻声道:“这是自然。”又回身对问荆、寒岚一礼:“请二位宽心。”
问荆还欲再言,有琴微微扬起下巴,狭长的眸一睨,面上浮现似笑非笑的神色:“神医再说,可就是看轻微达了。”他一甩宽广的袖,一手背在身后,端出清冷倨傲的古怪气性,一下叫问荆与寒岚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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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早就听闻江湖传言说百草谷主性情乖僻,可解除误会以来,有琴待他们从来都是谦和有礼,哪有过如此傲慢的时候。
问荆只得连连摆手直道不敢,苦口婆心劝道:“我哪里是不放心交予先生您呢,只是这病人惯会隐忍逞强,还请先生莫要惯着,须得看着他,让他好好养好身体要紧。”
有琴拱手算是应允,又背过手一语不发,一时气氛僵持着。寒岚柳叶儿似的眉紧紧蹙起,问荆赶忙招呼道:“方才我过来时见三娘正忙着做早餐,她特意叮嘱了有少侠最喜欢的桂花糖糕,快一道去尝尝吧!”言罢左手拉着寒岚右手拉着景虹,把面如冰霜的有琴远远地抛在身后。
秋风卷挟着愈演愈烈的寒意攀爬上躯体,有琴望着景虹回眸看他时唇边似有若无的笑意,将掌心已血痕斑驳的手更往袖中拢去。
闭关修习需寻个清净地界,又得好施展拳脚。十里画廊幽深处有一寒冰洞,恰是这样的好去处。有琴带着景虹拨开早已衰亡的枯枝败叶,踏过幽径,来到一座石山之前。他面色沉沉,修长的指抚过寸寸石壁,终于寻到一处,一掌拍去,石山轰然中开,显出一条仅够一人通过的小道,里头透出些幽微的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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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虹顿住脚步,迟疑地看着有琴。有琴嘲讽地冷哼一声,径直走了进去。景虹一手按在剑上,随他进入,裂开这道口子的石山暗门又轰隆隆地恢复了原状。洞内幽暗,景虹勉强看清脚下的路,再往前去,光却渐渐明亮起来,原来是秘境之中层层寒冰折出的光亮。
他轻巧跃上冰床,四下打量一番,盘腿坐起,向有琴笑道:“先生这十里画廊果真是个神仙境界,竟是处处别有洞天啊。”
有琴再不掩饰刻骨的厌恶,斥道:“别用他的脸说话!真叫人恶心!”
冰床上坐着的景虹觉得好笑,张狂,傲慢,如藤蔓破土而出,渐渐打碎眼眸中刻意伪装出的温和,“恶心?我倒是觉得先生应该感谢我,用他的身份替他活一回,也稍稍慰藉痴儿怨女对他的渴念。”
“玄虓,”有琴咬着牙道,“你究竟想做什么!”
“景虹”伸手在面上轻轻一抚,变回原本俊美桀骜的模样,好整以暇地仰躺在冰床上,抽出长虹剑,就着满室寒冰仔细观赏。他并指在剑身上一震,听宝剑微颤长吟,又侧过脸来笑道:“本少主好心,想替阿虹完成他未竟的遗愿,代他做这七剑之首,率你们一同完成七剑合璧,也可照管好麒麟,还这江湖一个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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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琴眼睛气得通红:“凭你也配!”
“怎么,他做得七剑之首,我就做不得?”玄虓蓦地翻身而起,擒住有琴修长的脖子,恶意地捏紧,“本少主要叫你们好好看着,我将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张狂的笑声回荡在寒冰洞中,比寒冰更冷上三分,他欣赏着有琴挣扎得眼角沁出泪来的模样,低语道:“到那一日,我必会感激有琴先生的鼎力相助。”他轻轻松开手,有琴如折翼的鹤颓然坠地,捂着胸口又咳出些血来,连指尖都微微发着颤,却是一个字都说不出。
“先生今日确实是伤得厉害了,”玄虓唇角一扬,施舍他些裹着奚弄的怜悯,好似猫儿反复捉弄着掌中逃脱不得的猎物。他只施舍一眼,旋即盘腿而坐,于膝上铺开长虹剑谱,又燃起火折子,凑近仔细研读,一边道,“还望先生好好休养,莫耽误了陪本少主练剑。”
有琴恨恨剜他一眼,挣扎着坐起,从怀中摸出个小巧玉瓶,吞下数颗药丸后闭目运功调息。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总算压下胸口翻滚的剧痛,一抬眼,却见玄虓专心致志,已将那剑谱翻了大半。看他那入神痴迷的模样,又念及他在武学上的天赋,心下不由越发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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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虹……
胜负存亡,全交托于你了……
寒冰洞的山门再次被开启时,十里画廊内已是林寒涧肃,一地的衰败零落。生灵耐不住林间的秋杀,早已纷纷逃离,只留下死气沉沉的寂静。
连天空都不愿露出好颜色,一早便青沉沉,欲泣未泣。天边有一线微弱的光亮,很快也被雨意翻涌的黑云吞没。蒙蒙细雨乘风扑面,深秋的寒意追逐着清隽少年的轻纱衣摆,将那蝴蝶羽翼似的轻薄染上沉重的湿意。
听得身后“轰隆隆”的声响,他回过头来。竹月长衣,栾华外衫,腰间悬着一把青碧色长剑,沉稳温润的色泽凝成如玉的风华,那是十数年刀口舔血、刀光剑影中沉淀下的泰然。谦谦君子偏又生了双多情风流的桃花目,只那一瞬,欲说还休的风情教人直醉进去。
玄虓触到他目光,便挪开视线垂了眼去看身侧的有琴,虚虚扶一把步履还有些摇晃的人,再抬眼时面上又是景虹素日里恬淡谦和的神色,唇边微有笑意。
“景虹少侠。”沈朓执扇一揖,眸中泻出潋滟的春光,“听闻少侠今日出关,寒岚宫主早备下了一桌好菜,盼着少侠与先生早些回去呢。”他目光在玄虓易容的面上一转,落在有琴身上时,不由几分惊诧:“先生怎的憔悴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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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琴避开玄虓假意搀扶的手,面色青白,眼下漫开浅浅鸦青,整个人如一盏一吹就熄的孤灯,似是与这十里画廊血脉相连,一同衰败下去。他向沈朓拱一拱手,轻描淡写:“不过是受了些小伤,身上没带足够的伤药,回去养一养便能好的。”言罢又沉下面色,不欲多言。
玄虓歉疚道:“是在下拖累先生了。”
有琴摆了摆手,望着越发阴沉的天色长长吐一口气,一甩衣袖径自走了。沈朓却突然起了兴趣,直直地盯着玄虓看,玄虓怕被看出破绽,正转过脸要催人走,忽地那清甜的气息迫近了,把空气也撩拨得波动不已。
乾泽的气息被坤泽的甜香一激,几乎要冲破那刻意伪装的属于景虹的信香。玄虓一惊退开半步,遮掩着嗔怪道:“你做什么?”不由得分了心去压抑乾泽的本能。
沈朓的目光凝在他身上,那桃花眼脉脉含情,视线滚了几滚,又轻轻巧巧随着指尖转开,指穿过他散乱的碎发,扯开他束发的赤红发带,细心整理好,又端端正正地束起。
“少侠,”沈朓莞尔,“那日的棋还没有下完呢。”
玄虓正分神之际,只笑着含混应了。好在沈朓似是没觉出什么异样,拉着他往回走去,更细心地以内力为他遮去细密微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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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润的湿意在周身纠缠,扰得人意乱。
一路无话到了雅居跟前,大厅内倒是热闹。这边寒岚正忙前忙后把菜都端上了桌,那边禹奔早拉着问荆喝得七荤八素,大着舌头说些不着边际的胡话。沈朓拿扇子敲了敲禹奔的头,嗔道:“怎么还未等到景虹少侠回来,这就喝高了?”说罢一拂衣摆侧身坐在禹奔身侧,拎过酒壶为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尽了,又笑道:“确实是好酒啊。”
禹奔身上不知是他自己的气息还是这陈酿的浓郁酒香,他双颊都红透,摸了摸自己的脑袋,“嘿嘿”笑道:“好酒,好酒!我高兴啊……我高兴!我们、我们终于能够,一起……娘……孩儿……孩儿一定要为你报仇!”
他又含含糊糊说了些什么,身子一歪倒在沈朓身上。沈朓笑骂道:“这醉鬼!”手却扶上他的肩膀,任人倚着。众人皆有些戚戚,屋内一时静下来,却听问荆伏在桌上打了个酒嗝,也傻笑起来:“今日……我——也高兴!我遍翻医典……终于研制出血魔疯癫毒的解药!魔教要再想用这……下作手段害人,那是、绝对不可能!而且我、我顺带做出了好东西!”他突然精神起来,从怀中掏出个小葫芦,嚷嚷道:“如果!那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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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问荆指着三娘,口中快要道出个“江”字来,寒岚一把捂住他的嘴,笑着劝:“好神医,你可有留过什么醒酒的方子没有?”
问荆吃吃地笑:“要豆芽!绿绿的……豆芽!”他把小葫芦往寒岚手里胡乱一塞,枕着自己的手臂自顾自睡过去了。
沈朓扶着禹奔,气道:“我看不如直接煮黄连汤,多加两倍的量。”
他与寒岚无奈地对视一眼,扶着喝醉的两人去隔壁厢房安顿。待回转时,匆匆吃了些酒菜,几人向玄虓问过身体情况,叮嘱几句,便也散了。寒岚本欲同玄虓说些什么,三娘扯了扯她的衣袖,悄悄指了指面色苍白的有琴,两人便一左一右护着有琴回去打坐疗伤。
一时间周遭俱寂,听得见细密雨丝网住萧萧竹叶凝落成珠的声响。
远处寒山叶稀,山岚缭绕如白水环腰,仿佛掩映着青冥之境的入口。
是神明在怜悯此地无处容身的生灵。
阑雨长风穿庭而来,扑面的寒意将人裹得几近窒息。
玄虓有一瞬的恍惚,已说不清是以景虹的身份替他活着,还是从景虹的生命中偷来一段灿烂的好时光,一段连风霜雨雪都无法遮蔽光明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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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也许,他也曾有过这样的好时候的。与沈朓一起爬树抓蛇、玩闹欢笑的日子,现在想来,仿佛是阴云滚滚间唯一一线光亮,炫目的光华中依稀浮现母亲温柔恬淡的笑颜。
“玄虓。”
熟悉的声音如幼时无数次呼朋引伴,穿过回忆而来。
玄虓猛然惊醒侧身一避,青光剑已横在颈侧,剑身寒气森森,冻得人发痛。他掩过一瞬的惊惶,摆出一副错愕茫然的无辜模样,问道:“沈朓,你说什么?”
沈朓眉目含笑,眼底却是冷的:“玄虓,景虹在哪!”
“你别开玩笑了沈朓,”玄虓不动声色微微往后退了退,手慢慢按向腰间长虹的剑柄,沈朓瞥见他动作,长眉一挑,剑刃微转,瞬间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渗出细细的血痕。
易容既破,玄虓面容像是融化了又重塑,沈朓目光一瞬不瞬,飞起一脚正中他手腕,长剑脱手坠地,“当啷”一声仿佛震天惊雷。
“你的神色姿态,我再熟悉不过。”沈朓步步紧逼,“快说!你把景虹怎么了!”
玄虓抚了抚掌,毫不在意下一秒便能封喉的寒锋,闲闲笑道:“景虹可真是招人喜欢啊,可以叫美人倾付一片痴心、满腔真情,亦可叫你我兄弟反目、兵戈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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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朓冷冷一笑:“玄天倒行逆施,你助纣为虐,我与你们父子之间,血海深仇不可能忘!”
玄虓漂亮的眼睛盯住沈朓,唇角轻轻一扬,微微俯视的角度,显得那神情似怜似讽。“可你扪心自问,对景虹就无半点私心?私心到即便是同为坤承,也妄想争上一争。”
沈朓沉默片刻,轻轻地笑了,坦荡地直视玄虓,淡淡道:“玄虓,你实在可悲。”
玄虓抱起双臂,忽地敛起凌人的傲慢,好似溺进悲哀的深海:“是啊,我实在可悲。可悲到就算尽我所能对他好,他还是决然赴死,半分念想也不给我留。”
纤长的睫羽如被露水沾湿了双翼的蝶,变得沉重,渐渐低垂。他眼角闪过些微水光,一颗晶莹,似流星陨落,飞快地划过面颊,湮灭在阴沉死灰的暮色中。
“他带着我们的孩子一起,毫不犹豫地那么一跳……阿朓,你知道吗,”玄虓双眼通红,一字一句咬着牙说,“我差那么一点就可以抓住他了……就差那么一点……我都已经想好了,如果我能救他上来,我就不逼他了,我就放他走。可是……”
更多的泪滑落,滴在剑锋上,似是千钧一击。
沈朓的一片淡然似水裂隙横生,终于崩落满地,残破不堪。

【黑虹】惜余欢(二十一)


“他……”他眼尾微红,难以置信,“他……死了?”脚下一步踉跄,他猛然惊觉稳握青光,牢牢抵在玄虓脖子上。“不可能!玄虓,这样拙劣的谎言你也编得出口!他怎么可能……”
玄虓低低地笑了。
回荡在空旷的庭院,绵延的长廊,犹如山鬼夜哭,森然可怖。他笑得弯下腰去,青光剑身划得更深,霎时涌出更多鲜血,把那白衣染得红透。沈朓下意识地偏开几寸,不防玄虓忽地反手握住长剑,一惊之下已难以脱开牵制,玄虓唤一声:“长虹!”赤红长剑破空飞来,瞬间穿透沈朓左肩,把人钉在地上。玄虓夺过青光,俯下身笑着看他,缓缓地将青光扎入他右肩,将人牢牢制住。沈朓抑不住痛呼一声,一动便钻心刺骨地痛,冷汗如水般顺着精巧的面颊流下。
“你竟然……已经……可以召唤长虹了?”沈朓呼吸都疼,连声音都颤抖着。
玄虓右手已血流如注,他浑不在意,轻轻抹去眼角的泪,仿佛方才的悲切只是一场完美的表演。他俊美的面庞沾染上淋漓的血,森森笑着,仿若魔君在幽冥中踏着烈火而生。
他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冷酷暴烈,一手掐住沈朓下颌,按住人微弱的挣扎,将招魂引喂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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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如此无私地爱他,那么,我便送你们去以身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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