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虹】惜余欢(二十四)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第二十四章 扑火(下)
玄虓摇晃着站起,抬手抹去唇边的血迹,目色阴冷。五内如烈焰焚烧,剧痛蔓延至身体的每一寸,冷汗布满额头,顺着鬓边滑落,他面如金纸,却忽然不着边际地想,身中血魔疯癫之毒时,引雷劈身之时,景虹是不是比这要疼上许多。
他弯着腰踉跄着往雅居门外走。长发自肩头垂落,发丝沾染着灰白的尘灰,锦衣华服被揉皱,彼时光彩照人的贵公子此刻狼狈地扶住门框,艰难地迈过不算很高的门槛。
雅居门外亦是一片狼藉。地上马蹄印、脚印杂乱,玄虓座下精锐竟丢盔弃甲,伤者躺在地上哀嚎呻吟,没受伤的也灰头土脸,吓破了胆的模样。见他出来,更是吓得大气也不敢出,畏畏缩缩地在他面前跪了一地。
“少主……”
没用、没用……
玄虓纵然心中恼恨,却也明白恢复到鼎盛时期、又突破火舞旋风第十重境界的景虹如此神威,锐不可当,连自己都被揍得狼狈至此,更何况这些手下。
他捂着胸口,另一手微微抬了抬,示意他们起来整顿。
十三太保之一连忙过来搀住他,低声道:“少主,您伤得这样重,快回军中让医师给您瞧瞧吧。”

玄虓一怔,抬眸去看眼前人的脸。听声线是个少年人,轻柔又清亮,满怀着关切与焦急。少年戴着十三太保的黄金面具,只看得见一双清澈的眼。他触到玄虓的视线,飞快地垂下目光,道:“属下僭越。”只是手仍旧稳稳地搀扶着玄虓,是恰到好处的恭敬的力道。
目光在他面上流连片刻,心下忽动,玄虓带着些少有的好奇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恭谨地垂着头,守着礼数道:“辱少主尊听,属下无常。”玄虓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莫名觉得少年眼熟。这么多年来,玄虓面对教中众人,从没有记住过任何一张脸、一个名字。也从来没有人,敢在玄虓面前多说一句话。
这个少年……为什么呢?
玄虓的好奇也仅仅只停留在这一瞬,他站直了身体,甩开少年的手,从众人中间一步一步缓缓走过,一边扬声吩咐军中布置。
深仇大恨,他所遭受的伤与痛,必要向七侠一一讨还。
正打算派人去找诸无戒,不想此时恰有小兵满身狼狈地递来消息:“报——少主!有琴夫人、有琴夫人被一个蒙面人带走了!”
玄虓眼前一黑,怒火顷刻在胸中蔓延。一阵天旋地转,旁边少年赶忙一把扶住,他才勉强稳住身形。“诸无戒人呢?”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眼中几乎沁出血来。小兵哆哆嗦嗦道:“诸堂主他、他不知所踪!”玄虓一把揪住小兵衣领,怒吼道:“把他给我找回来!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怒急攻心,五内剧痛,玄虓再也支持不住,往前栽倒下去。
醒来时已入夜,他躺在柔软的榻上,呆呆地望着空旷的帐顶。空气中飘散着似有若无的暗香,似乎挽留住夏夜卷着花香的晚风,也把那时的梦一同带回。
景虹的痕迹,竟然无孔不入,无处不在。
身上已换了干净的内衫,玄虓正想掀开锦被起身,却被一双有力的手按住。帐内灯火幽暗。榻边高大的人影往前倾了倾身体,轻轻唤他:“虓儿。”
“父亲……”玄虓心中一痛,猛地甩开父亲的手坐起身,侧过脸不愿让父亲看自己这狼狈软弱的模样,故作冷漠道,“您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玄天半晌无言。玄虓又忍不住去看他,那幽微灯火之下,父亲的脸是陌生却又柔和的。玄虓以为自己看错,垂下目光,握紧了拳。“父亲,您不必多说。孩儿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一定要杀了七剑,得到麒麟!”
玄天目光有些微晃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玄虓又转过脸,背过身去,低语道:“父亲教导的,孩儿明白,是孩儿做错了。孩儿最大的心愿……”他顿了顿,“是父亲能够平安康健,百岁无忧。”

沉默横亘在父子之间,一如往日,而玄虓也未有分毫多余的希冀。直至头顶传来温暖的触感,柔顺的发被大手温柔地抚摩,连掌心的茧都是暖的。他不敢回头,掩耳盗铃般轻轻躲过,将脸掩埋在双手之间,一颗晶莹的泪珠却从指缝间逃了出来,无声地没入锦被之中。
玄天收回手,神情淡淡,不见了平日里的冷酷或是戾气,倒也有几分慈父的模样。良久,他叹息一声,拍了拍玄虓的肩膀,道:“你……好好养伤。”说罢,他起身走出帐外,黑色的身影很快溶入夜色之中。
玄虓颓然倒在榻上,闭上双眼,任泪水肆意蜿蜒。
将养了三五日,内伤好得差不多,玄虓披上金线织就的战甲,率领兵马前去合围七侠。自那日突围,七侠亦有旧伤未愈,无力与黑虎教正面抗衡,于是弃了雅居,转向天门关群山藏身。已是深秋时节,满地枯枝,覆着一层晶亮的白霜,玄虓猩红色的披风在秋风卷挟中簌簌有声。立马山前,军队已剑拔弩张,他张弓朝天射出一箭,炸开赤红星火,点点光彩倒映在他眸中,如泣血一般凄艳。
开战信号既出,喊杀声震天,将静谧的山林撕开一条裂口。玄虓座下良驹如追电腾雾,突入群山之围,四下搜寻七剑的下落。

可无论如何搜索,只能找到些燃尽的火堆、吃剩下的鱼骨鸡骨之类。玄虓燃起一把火,掷在地上,火舌舔舐着周围草木,熊熊烈焰瞬间暴起,像一条火龙,向群山深处迅速蜿蜒爬去。
山火燃了三日。七侠依旧隐匿在山中,对玄虓的暴行不为所动。夜里落了一场大雨,寒风更冷得刺骨。黎明时分,满地残败,而太阳一如既往地升起,将瑰丽的晨光洒在林间,透过露水,变成一地碎金。玄虓漠然立在天仙峰下,仰头看着高耸入云的山峰。
七侠踪迹来到此处,看来是被大火逼上孤峰,只要在峰下合围,七侠便是瓮中之鳖,无处可逃。
他反倒有了几分闲心,扬声道:“七剑传人,本少主知道你们在这山中,也知道你们听得见。本少主并没有什么恶意,不过是想借一借麒麟血,来治好父亲的病罢了。我们之间的恩怨,本不至于此。本少主愿与诸位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今夜,请长虹剑主到峰下,你我,做个了断。”
言罢,他一拂披风,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命兵马后退一里驻扎。
是夜月华如水,一地清辉。明亮的月色下,山林间一片死寂,眼前峰峦石刻,仿佛山神的面容,阴沉欲泣。

玄虓独立寒风中,惹来一身寒露。他望着月在空中渐转渐移,露水在铠甲上凝成一朵小小霜花。弹指一拂,他终是轻轻笑了一声,背过身去。
原本,也没希望景虹真的会来。也许,他只不过是苦求能与自己了断,等再一次日出之时,可以毫无负担地与景虹兵戈相见,你死我活,走向早已写好的宿命。
寒风呜呜,在凄冷的夜里如泣如诉。
身后忽然有凌乱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响起,玄虓蓦地转身一箭射去,寒矢携着猛烈的气劲刺穿来人的肩膀。那人痛呼一声向后仰摔在地,口中忙不迭地喊道:“少主饶命!少主饶命!”
玄虓寒星似的眸子中杀意顿起,冷哼一声:“你还有脸回来?”
诸无戒捂着肩上的伤口,衣衫破破烂烂的,即使在这样冷的秋夜里,仍是满头大汗,随着他俯身涌出一股酸臭的气息,使玄虓不由得掩鼻。
“属下、属下自知犯下大错,不敢奢求少主原谅!只是……只是属下此番回来,是无意中发现了景虹的踪迹……”
诸无戒说到此处,小心地觑一眼玄虓,见他神色微有松动,便大着胆子接着说:“属下、属下发现景虹似乎情况不妙,像是陷入雨露期之中,那气息……把周围的乾泽都吸引过去了!属下觉得……有必要告诉少主,所以才……”

“他在何处!”
“就在天仙峰山脚下不远处,”诸无戒讨好地笑了笑,“少主可要过去看看?”
玄虓神色瞬冷,手中换了把小巧的弩,锋利的箭锋闪着寒芒,对准诸无戒心口。诸无戒害怕地俯趴在地。“少、少主……”
“诸无戒,你到底要做什么?”玄虓长眉微蹙,升腾起强烈的杀意,“天仙峰除了七侠便是我的人马,本少主早已吩咐下去,若发现景虹,及时来报,如果他真的出现,又怎么轮得到你这个蠢货?”
诸无戒哆哆嗦嗦地看着箭尖,汗如雨下。“少主……属下说的是真的!说来也奇怪,那家伙的气息,似乎特别能迷惑人,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玄虓一脚踹在他胸口,狠狠踩住,手中弩箭架在他粗壮的脖子上,刻出一条深深血痕。他吓得大气也不敢出,连忙嚷道:“属下知错!属下知错了!属下只是以为……以为少主不愿景虹这样死去……”
玄虓有一瞬间的犹豫,目光投向远处天仙峰,凝神思索片刻,忽地放松了对诸无戒的钳制。“蠢货,起来!”他将弩箭抵住诸无戒后心,命令道,“走,本少主就随你去一看究竟。若你想耍什么花样,我第一个杀了你!”

诸无戒唯唯诺诺地应了,往前走去。
凄凉的夜里,周围高大的枯木投下斑驳的黑影,如鬼魅缠绕不休,阴森可怖。诸无戒脚步微乱,不时脚下一绊。一派寒风萧索之中,竟能看见他的后背洇开水渍,离天仙峰山脚越近,他越是神情紧张,眼神四处乱转,不知在找什么。
玄虓冷笑一声,一脚踹在诸无戒后背,把他踹得摔了个狗啃泥,手中连发三箭,打在他左肩,打穿了琵琶骨。诸无戒惨叫连连,这一身武艺算是废了。“少主!”只待喊这一声,喉咙便被掐住。玄虓的手如同铁锁,锁住诸无戒咽喉。他满意地看着诸无戒面色渐渐涨红,手脚无力地挣扎着,眼白上翻,动静开始变得微弱,笑道:“你这废物果然想耍花样!早该杀了你!”
诸无戒气若游丝,口中含混呜呜不知在说些什么,玄虓不想听,只把心中恼恨一同发泄在他身上,看着他痛苦又不得解脱。
夜风拂来,冰冷的风里含着一缕甜香,玄虓心中一跳,松开了手,诸无戒壮硕的身体一下子瘫软在地,仰面朝天大口地喘着气。
风中的气息熟悉得令人心痛。那是在梦中反复出现的香魂,让玄虓此刻忽地乱了方寸。他一个纵跃,追寻这气息腾身而去,隐约听得不远处传来细碎声响,似有挣扎呜咽之声,心中更是一紧。

他分叶拂枝,抖落一身枯叶,落在林间中央,那声音似有若无,辨不清是何方向,而属于景虹的信香,忽而变得浓烈,似凶猛的浪潮在空气中汹涌,扑面而来。
玄虓警惕地环视四周,只看见黑黢黢的树影。似有风动,身比意先,他猛地向左一倾,避过破空而来的利箭。这种箭比寻常的来得精致小巧,带着漂亮的尾翎,箭尖闪着翠色的光芒,一看便知淬了剧毒。
他越发小心,放缓脚步,听着风声,运起掌风将数枝毒箭卷落在地。一脚踏断箭身,狠狠将其碾成碎片,他冷笑道:“只会这些阴毒下作的手段,不敢出来正面一战?”
风中传来一阵柔媚的娇笑,一纤细窈窕的女子从阴影中现身。“少主说笑了。”她蒙着黑色面纱,一双美目秋波盈盈,虽然语带笑意,但眼底却是冷的,“堂堂正正地分个胜负,那是少主这样的毛头小子才会有的想法,愚不可及。本座花这么大功夫引你上钩,可不是要与少主分个高下,而是……”
她笑得更欢,纤细修长的手指轻轻一拈,打个响指,从林中钻出数十个人影,个个手中持着弩箭,天罗地网,将玄虓围困其中。
“要取你性命。”

玄虓冷笑一声:“呵,马三娘……你未免太小看本少主了!”
“唰唰唰!”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玄虓扬起披风甩落数枝,又一步踏在树干上借力腾起,折下树枝以木为剑,快速转起来,将飞来的利箭尽数扫落挡回,飞回去的箭射中几人,登时摔落在地,惨呼挣扎不过片刻,便断了气。
看身形,这些杀手似乎皆是女子。玄虓恼恨道:“马三娘!这些年来我父亲如此倚重你,你却背着他养了这一群死士,到底安的什么心!”
三娘看着玄虓在包围圈中左躲右闪,轻轻笑道:“死人,不必知道。”玉葱似的指绕着鬓边青丝,她只好整以暇看这出好戏,再不答话。玄虓怒喝一声,弃了木枝,掌中运起天魔乱舞,强烈的气劲如同一道坚固的屏障,抵挡住漫天飞雨般落下的箭。
山摇地动,乌云蔽月。树上的杀手们抵不过猛烈的掌风纷纷掉落下来,玄虓何曾将她们放在眼里,杀红了一双眼,化掌为刃,直取马三娘而去。
三娘一惊,向后撤开三步,从身后拔出一把长剑,那剑十分奇特,剑身纤细弯绕,闪着银光,舞动起来好似一条飞速游来的银蛇。她剑法诡谲,看似对玄虓的进攻无招架之力,节节败退,步步皆是守势,但轻松化解了天魔乱舞的威力。玄虓闪身避过神出鬼没的长剑,就势一滚拾起地上的弩,对准三娘连射几箭。趁其挽剑闪躲,他突近身去,一拳击在三娘小腹,将她震飞出去,落在灌木丛中。

三娘哪里受得住这一拳,只来得及运一口真气护住腑脏,吐了好大一口血,愤愤地抹去嘴角的血迹。
她不再迎战,冷笑一声往旁边滚去,玄虓连出几掌将那些灌木连根掀起击个粉碎,一片尘灰之中却现出三娘模糊的影子,还拖抱着另一人。
“少主,你且看看,这是谁?”那人无意识地垂着头靠在三娘身上,那身形和气息都太过熟悉,玄虓一滞,旋即又怒道:“还想骗我!”又一掌拍去,三娘携着人轻巧旋开,碗口粗的树轰然倒下。
三娘纤长的指轻轻托起怀中人的下巴,细心地拨开散乱的额发,露出那张清俊的面容。景虹安静地沉睡着,漂亮的唇边还挂着淡淡的笑意。他无知无觉任人摆弄,软软倚靠在三娘肩上。三娘笑道:“我把少主朝思暮想的人儿带来了。不然少主以为我又如何得到景虹的信香引你前来呢?”
玄虓不语,手指却微颤着,掌中又运起天魔乱舞,紫黑色的真气如火焰般腾高。
三娘扶着景虹肩膀,让他挡在自己身前,又笑道:“少主不信?那不如,来试试?”
言罢,她猛地一掌拍在景虹后背,把人往前推去。

利矢刺破空气,“咻”地射向景虹。寒芒闪动不详的绿色的光彩倒映在玄虓眸中,这一刻仿佛时间凝滞,玄虓只看见那支毒箭箭芒的方向,猛地向前扑倒,将景虹护在身下。
“阿虹……”
毒箭划破了玄虓颈侧,落在一边。疼痛蔓延开来,也把他全身的力气一同抽去。血一滴一滴,滴落在景虹素白的衣衫上,晕开一树妖冶的红梅。
他强忍着疼痛去摸景虹的脉息,未曾想本在沉睡的人忽然醒转,一把抓过落在地上的毒箭,插进玄虓的肩膀。
那儿没有铠甲保护,避无可避。玄虓震惊之下目光扫过“景虹”的脸,那漂亮的脸上却挂着嘲讽狰狞的笑容。他心中一寒,反应极快按住将要脱身而去的人,一下掐断了“景虹”的喉咙。那人圆睁着不甘的双眼,口边溢出鲜血,易容术破,恢复了本来的面貌。
他扔下这具尸体,看着马三娘愉悦的笑容,恨恨道:“你……可真狠毒啊……”他摇晃着想站起,但毒性发作得太快,终是重重地仰面摔下,只剩下急促喘息的力气。
马三娘笑得越发千娇百媚,在他耳旁一字一句道:“恭送少主上路,少主一路好走。”言罢,她转身,带着剩下的杀手们,再次隐入夜的墨色中。

玄虓望着漆黑的天幕,乌云渐开,有月光穿过厚重的云层而来。视线渐渐模糊,他拔出毒箭,捂着自己的伤口,叹息着笑道:“景虹……我为什么,还会因为你心软呢……”
月影缥缈,暗香浮动。
景虹从梦中惊醒,望着洞外天色,眉宇间堆叠了重重愁云。
那日从雅居救了众人出去,七侠身上多多少少都有些伤。趁玄虓也在养伤期间,问荆忙忙碌碌挨个检查照顾,可山间草木零落,药物匮乏,本来不算严重的伤也缠绵几日,无力与魔教对抗。于是一路躲避魔教追杀至此,七侠被逼上了天仙峰,寻到几个山洞栖身。
玄天父子其中之一都足够棘手,唯有恢复鼎盛力量的七剑合璧,才能与之一战。真临近决战时刻,景虹越发心忧。
早些时候听见玄虓峰下喊话,景虹有一瞬犹疑。而其余六剑皆带着担忧的神色看着他。沈朓心思玲珑,开口道:“玄虓诡计多端,不知是何心思。我们只与魔教堂堂正正地做了断。”景虹颔首认同。
可夜半时分,忽然惊醒,心跳得厉害。他捂住胸口,揉一揉胀痛的太阳穴,起身到洞外吹风。目光投向峰下,树木遮蔽了视线。

玄虓来了么?他到底想做什么?他又会做什么?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肩上一暖。清甜的气息围绕着他,犹带体温的杏色外袍上绣着精致的暗纹,背后那人道:“少侠,怎么了?”
景虹摇了摇头。“没什么,有些难眠。”
沈朓笑道:“如此美的月色,难眠也是种福分。只是,少侠日夜操劳,决战在即,可要好好休息啊。”
景虹望着沈朓笑起来弯弯的眉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在沈朓的陪伴下回到洞中,重新躺下。因沈朓刚过雨露期不久,怕有不便,这洞中只他二人歇息。夜里静悄悄的,想来是没有惊扰他人安睡。
浅淡的香气弥漫开来,景虹侧脸望去,见沈朓在燃烧的火堆中撒下一把深色的粉末,好奇道:“这是什么?”
沈朓纤长玉白的指拈起一点放在他掌心,道:“无忧草,安神助眠的。从前在黑虎崖,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爹娘惨死的景状,只有燃起无忧草,才能勉强合眼睡上一会儿。”
景虹听了,握住沈朓微带寒意的指尖,沈朓又轻轻笑了:“自从遇到你们,我不再需要无忧草了。”

景虹亦笑:“以后也不会需要了。”困意席卷而来。他抓着身上盖着的沈朓的外袍,喃喃低语几句自己也听不清的话,便坠入梦境之中。沈朓轻轻抚过景虹的额头,自己倒是没了分毫睡意。悄悄出了山洞,山岚如白水环绕,他转头望向峰底,忽地提气纵跃而下。
轻轻落了地。他轻缓地一步一步走,空气中似有淡淡的血腥气息。没走多远,便遥遥看见地上七零八落躺着数个人影,他疑惑地快步上前,却见是些着黑衣戴面具的女子,伸手探了探鼻息,都已气绝身亡。
“怎么……”
沈朓四下环顾,蓦地发现玄虓斜倚在树下,面色青黑,显然身中剧毒。他扶住玄虓肩膀晃了晃,低低喊道:“玄虓!醒醒!别睡!”把了玄虓脉息,心中一惊,他不由得长叹一声,神色复杂地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瓶。
里头是黑虎崖药师所制的解毒丸。可玄虓中的是黑虎崖最厉害的毒“不可留”,便是华佗再世,也难留他在人间。解毒丸只能让他短暂清醒,多苟延残喘片刻。沈朓喂入他口中,他喉结滚了滚,目色朦胧,望着沈朓道:“你……来了?”
沈朓默然不语。

玄虓费力地抬起手,去抓沈朓的,又道:“没想到……你真的会来。”他视线中一片模糊,眼前清俊的人影,身上好像笼罩着月华般的光彩。是弥留之际最后产生的幻觉么?可掌心的温度,是那么真实。
他笑了:“在你心里,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吧……可我这一辈子,是到了头,你也别…老想着我的坏,记住点我的好吧……”
“阿虹啊,”他气若游丝,低低地唤,“你有没有那么一刻,那么一点,爱过我呢……”含混低语,几乎低到让人听不见。伸手想要去触碰眼前人的面颊,可最终失了力道,他垂下头艰难地喘息着,毒素侵蚀着他的神经和血肉,疼痛如万蚁咬噬,布满他的身躯。
沈朓心下酸楚,喉头哽咽。还不待答话,玄虓似是恢复了神智,清醒过来,苦笑道:“是你啊。”他急促地喘了喘,松开手,仰头叹道:“妄相虚幻,却能让人短暂地真正快乐。到底是我,执念太过……”
“是什么人伤你?”沈朓终于问道。
玄虓看了他一会儿,笑道:“你那么聪明,应该已经猜到。”
“……”沈朓眼里晃动着微光,粼粼如月下荡开波澜的水面。十数年的仇恨与隐忍,似乎终于走到尽头,他看着玄虓,心却像缺了一块。“你这一辈子,值得吗?”

他问玄虓,也像在问自己。
玄虓有片刻错愕,喃喃道:“值不值得?有什么值不值得?我生来就无从选择。”他又叹:“母亲为我身死之时,我便不再是我。我便只为偿还父母之恩而活着。”
沈朓摇了摇头:“白梨夫人救你,绝不是希望你这样活着。”
“是吗?”玄虓想了想,费力地笑道,“可惜了。母亲的大恩,父亲的期盼,如果能早点明白,是不是也有两全的办法?”
沈朓沉默良久,道:“你也自知无力回天,有几句话,我认为不妨告诉你,你也可放下一些执念。景虹为人坦荡通透,对你的感情绝不作假,也从来没有想要否认或抹杀。可你们二人这一辈子,因为身份与立场,就注定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玄虓听了,低低一笑:“你说得不错。”他闭上双眸,微笑着道:“可我并不后悔。如果有机会重来,我还想爱他。”
温柔的笑意徐徐在唇边绽放。到最后他自己也分不清,这些话,究竟是最后的算计,还是一个在心底掩埋太久的秘密。
尘归尘,土归土。
他恍然想起初见时惊鸿一瞥,现在想来,那时竟已看尽一生。

沈朓俯身靠近,在玄虓衣袍中翻找到魔教的信号焰火。赤红的花火炸裂开来,熊熊火星漫天飘落,倒映在沈朓眸中。他最后看玄虓一眼,转身离去。
并不长的山路,他走了很久。回到山洞时,已是拂晓时分。
景虹已经醒了,望着他走来,默默无语。
忽地,远处天空炸开耀目的白光,尖锐的呼啸声响彻山林。
景虹漂亮的唇瓣动了动,他转头眺望黎明时金黄的云霞,轻声道:“魔教的这个信号……我从来没见过,沈朓,这是什么意思?”
沈朓垂下目光,半晌无言。
“教中……大丧。”
又一发赤色信号升空,将天染得血红,沈朓的声音几乎淹没在呼啸声中。
“誓破仇敌。”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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