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虹】相见欢（一）

前文见惜余欢。
第一章 一朝风露笑相逢（1）
玄虓在一个春日醒来。
莲花灯座里，一豆幽微的灯火静静地跳动。湿润的风卷着细密的寒意灌入幽暗的石洞，在冷色的石壁上凝结。水珠顺着壁缓缓滑落，啪嗒，砸在他干燥开裂的唇上，又甜又腥的气息在口中蔓延开来。
他脑海里如大雾弥漫，仿佛离体已久的游魂不甘回归肉胎的束缚，记不得来路，茫茫然不知去路，只如同刚降临人间的赤子，循着本能贪婪地反复咀嚼这一滴又一滴的甘醴。微微一动，酸痛从指尖漫至全身，连呼吸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忍受难言的痛楚。
好疼。
他支撑起身体，大口大口费力喘息，指尖颤抖，去捂突突作痛的额头。尖锐的疼痛从头顶钻入，头疼得像是要从中间劈为两半，他克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修长的手指指节泛着无力的苍白。长发从肩膀披散流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目光触及，疼得快要流泪。

雪一样的白。
失了生机，像一把枯死的草。
石洞里又掀起一阵长风，拂起他杂乱的发丝。
可怕的寂静中只有他沉重的喘息声和压抑不住的痛吟。而此地仿佛处在人世和鬼域的交界，满目是死寂的灰，透入骨髓的阴寒从四面八方袭向他，他禁不住地剧烈咳嗽，喉管里发出呼哧呼哧可怕的声响。
“您……”
他蓦地一惊，本能地推出一掌，唯有风微微晃动，却耗尽了他几乎所有的力气。连他自己也疑惑自己究竟是要做什么。这时他才看清，洞内方寸之地摆了两张狭小的石床，有一丝光亮透过洞顶窄小的缝隙泻下，顺着望去，可以瞥见外头铅灰色的天空，此时正阴沉作雨，细密的雨丝顺着缝隙渗入洞内，一点一点，滴落到他身上。身侧石床笼罩在阴影当中，躺着一个人——
那是怎样一个人——他形容枯槁，干瘦青灰的面庞深深凹陷下去，突出的颧骨像尖利的石峰，仿佛能刺破靠近的指尖。青丝所剩无几，唯有一层薄薄的绒毛可怜地覆盖在他的头顶。他整个人佝偻蜷缩，如同一具早已死去多年的尸体，灰败，散发着死气，连呼吸都似有若无。唯有一双眼是活的，此刻目光湿润地盯着玄虓的脸，渐渐地，汇聚出一汪水来，顺着他满是沟壑的面颊滑落。

“您……终于醒了……”
玄虓本以为他已至风烛残年，可他说话的声音虽细微嘶哑，却仍能依稀辨别出其中的稚气，也许也不过舞象之岁，本该纵马弄枪，肆意享受这人间乐事的。
“你是谁？”玄虓很慢很慢地坐起，俯身伸手，越过两张石床之间的距离，动作轻柔地擦去他凹陷的眼窝里凝起的泪水。他渴望地靠近玄虓的手指，目光微黯：“少主，属下……无常。”他说完，仰面翻过身去，如同溺水之人一般，大口喘着气，贪婪地交换着新鲜的空气。
玄虓口中反复咀嚼他的名字，半晌又问：“你叫我少主，这是我的名字么？”
无常愣愣地望着洞顶。
有一阵风过，扯着微弱的灯火左右摇摆，疯狂跳动，又俶尔寂灭。灯座里终是冷了下来，一滴浊泪顺着灯座纹路，从莲花瓣尖垂落，仿若神佛大发慈悲的垂怜。
而无常的眼却亮了起来，晶莹得似星河中坠下的星子。
“您……不记得了？”他又哭又笑，“真好、真好……”

玄虓头疼得厉害，听他这没头没脑的话更是心里有气：“你只说是或不是？”
无常赶忙擦了擦泪，枯朽的身躯竟有了力气，支撑着他坐起。“您……曾是黑虎教的少主，您的名字叫……玄虓。”
“虎虓振廞，虓然者，谓其勇且猛。您的父母对您……如此期盼。”
无常低声言说，仿佛怕惊扰含恨的亡灵。似一道闪电划过脑海，刹那的光芒一瞬照亮冷峻的微笑着的模糊的面容，耳旁隐约有温柔的呼唤。玄虓蓦地弯下腰抱住脑袋，徒劳地制止钻入头脑的剧痛。
“曾是？”
他低语。
“黑虎教覆灭，您的父母……也都不在了……”无常费力地伸手去够什么，干瘦的躯体好似一折就断，玄虓见状连忙扶住他，指尖感触到干瘪起皱的皮肤，心下也莫名酸楚。
无常扬起下巴，急促地喘息，苍白的面庞上浮起不正常的红。“去、去拿……去拿……”
玄虓顺着他的示意，从枕后摸出个色泽黯淡的金冠，应有的光华掩在斑驳的污垢之下，无声地诉说曾经的荣光与耻辱。

“您父亲的……”无常气若游丝，勉力一字一字道出，“玄虓……少主，一定、一定要……做一个……自由的人啊……”
油尽，灯枯。
生命从那具饱受折磨的躯体中彻底抽离。
玄虓来不及呼唤，默然片刻，以为这也许也是一种幸运，握紧了手中金冠，又伸出手去，拂过那双业已无力闭上的眼眸，仔仔细细替无常整理了仪容。
清泪滴落，淹没在细密的雨雾当中。风又穿堂而过，透入他单薄的里衣。
洞外传来一声苍老的叹息。他弓起脊背浑身紧绷，喝问道：“谁！”
一道瘦长的人影矮身缓缓步入，身后跟着一个穿黑袍子戴鬼面的人。近到床前，瘦长个子拄着骷髅骨牙制成的权杖，伸出一只修长枯瘦的手，放下披着的斗篷兜帽，露出一张刻满沧桑的面容。他脸庞瘦削，须发皆白，额间纹着长蛇缠绕的图腾纹饰，蓬勃的雪眉之下藏着一双绿豆似的眼，透出精明的光。

鬼面人沉默寡言，臂上纹着同样的图腾。
“本座乃凝丹门门主巫蕤，恭迎玄虓少主回归人间。”
老者开口恭贺，仿若欢欣已极。
“昔年你父亲玄天曾为你在本座山门前长跪三日三夜，想来已有十数年了，不曾想再次相见，竟是如此境地……”巫蕤俯身看了看无常遗容，摇头叹息，“三年前，这孩子求我救你，可这世间哪有起死回生之术？有的只是以命换命。”
“三年来，他以他的气血养着你，维持着你这具肉身不坏，好让本座一点一点清理出你体内的剧毒。如今，他也终于到了枯竭之时。”
“他用他的命救我？他为什么救我？从前我与他，很亲密么？”玄虓长久地盯着无常那张青黑僵硬的脸，又慢慢挪开目光，投向巫蕤。
巫蕤唇角衔着莫测的微笑：“玄虓少主，您从前甚至没有记住过他的名字。”
玄虓困惑地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金冠。
“……为什么？”

又有隐约的风在空气中隐秘地流动，拂起玄虓雪白的发梢。像扬起一场春天的雪，很快地下落坠地。
巫蕤权杖中的风铃叮铃作响，似是骷髅大张着嘴，发出咯咯的笑声，在狭窄的洞内回响不绝。
巫蕤靠近了他，晃了晃手中权杖，低声细语。
“玄虓少主，去往人间何其艰险，何不问一问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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