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虹】惜余欢(十五)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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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长梦
好像陷入一场无休无止的梦中,景虹鲜少有清醒的时候。血魔的毒借由他的奇佳根骨,在他身体里肆意生长,几乎将他的理智全部占据。他对鲜血的渴望与日俱增。虽不再拒绝玄虓递来的血酒,便是喝一半吐一半,好歹也是灌了些下肚去,只是他仍是日益憔悴衰弱下去,直至玄虓亦觉察出不对劲来。
他手脚都缚着粗重的铁链,起初还有失去理智意图伤人的时候,渐渐地他的挣动只能够给他自己的手脚落下深深的勒痕,连叫喊都没有力气,只余下喉间微弱模糊的呻吟。
偶有清醒的间隙,他躺在玄虓怀里,望向搁在剑架上流溢着灿烂光泽的长虹剑。
玄虓握着他的手,温暖他的指尖,吻如羽毛般轻柔落下。长虹剑似有所感,隐隐蜂鸣,连同剑架一同颤动。玄虓就着怀抱的姿势,探过身去,长虹微微悬起,乖顺地等待他的触碰。
景虹抿了抿唇,别过脸。“不必。”他喘了喘,眼眶有些发红,“多谢你。”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沉默至他再次睡去,陷入混乱的梦境。

梦中有人呼唤他。
急切地,悲伤地。
熟悉的。
桃花幻梦,剑底斩落英华纷纷。少女清丽的面容模糊不清,忽隐忽现。
——你在哪?
……我在哪?
记得……求求你……记得你是谁——
……我……是谁?
长梦之中。失路之人。
半梦半醒,景虹渐渐地失去了对光的感知,似是置身永夜,不知今夕何夕。他只能感知到玄虓的温度,玄虓的触碰,玄虓的低语,和在体内爆发的欲望。对血的渴望和情欲交杂纵横,他只余下喘息的气力,无法抵抗。他甚至分不清是血瘾牵扯了情动,还是情欲放大了一切的欲望。
日复一日频繁发作的血瘾不可控制地蚕食着他的内力,侵蚀他的生命。玄虓予他的情爱无异于饮鸩止渴,他没有力气再去隐忍什么,痛了便哭便咬,爽了也毫不吝啬他最诚实的反应。他的眼睛已看不清眼前之人,伸手触摸玄虓温热的躯体,抚过玄虓脖子、胸口那些他留下的伤痕,讷讷道:“你应该制止我。”动作间铁链相击的声音听得人寒意顿生,他微微颤了颤,玄虓又把他往怀里搂了搂。
“你的痛苦,我必要与你感同身受。”

玄虓叹息一声,隐隐觉出不详的意味。他终于也再坐不住,连夜赶回黑虎崖,寻到黑虎崖最高明的药师。
“血魔疯癫丸的毒要怎么解?”
须发皆白的药师露出讶然的神色,用苍老缓慢的声音缓缓道:“血魔疯癫丸的毒,是一条不归路。”
“不是只要饮血就可以缓解吗?!”玄虓鼻翼微张,目眦欲裂,一把揪住药师的衣领,“为什么没用!”
药师摇摇头:“少主,血魔之毒制成便是拿来对付正道之人。他们不是死于毒,而是死于他们固守的道义。”他淡淡一笑,“哪有正道之人自甘变作饮血的怪物?又有哪个会承认自己饮了血?于是世人只知身中血魔不饮血便会内力衰竭而亡,却不知啊——血魔之毒本身就会让人慢慢死去,无药可解。”
他似乎觉得好笑:“少主决定用此毒之时,难道还想过留人一命吗?”
玄虓望着药师的似笑非笑,忽然松了手冷静下来。
恍如大梦初醒,魂悸魄动,又复归死水一般的宁静。
猩红披风拂过迷魂台前千级石阶,他每走一步,道旁便亮起一盏灯火。他极其缓慢地走,一步一步,似要记住来时之路,又仿佛未来的每一步,都将是光明灿烂。

灯火曳动。他仿佛神祇,举手投足,便是光与暗的翻覆。高台之上,他缓缓回身,伸出手,拂过自己的面容,刹那光华流转,化作景虹的模样。
景虹的眉眼,景虹的身量,分毫不差。
是啊,因为他太熟悉了。月余的倾心作陪,他太熟悉景虹的每一寸。只是这孽缘,如今也走到了头。
不过是逢场作戏。
是时候全身而退。
他在镜中望见这张景虹的面容,忽地扬手碎镜,拳上鲜血直流。
山中又逢新雨,渐渐有凉意弥漫。失了灵泉宝玉庇佑,十里画廊早就一派凋敝。草木摇落,凝露成霜。玄虓掀了帐帘缓步入内,摹龙绣凤的衣袍折出清冷的华光。景虹恰好醒着,听见动静,转头一笑,低声唤他:“玄虓。”
“今日你似乎精神很好,”玄虓在床榻边坐下,替景虹拢了拢领口,看人穿得单薄,又脱下自己的披风给人披上,“感觉好些了?”
景虹伸出手摸索。沉重的铁链将他腕上勒出一道道痕迹,已变得青紫,玄虓见了,于是握住他的手,把脸凑过去。触到玄虓的面颊,景虹方笑了笑:“今日好多了。”
玄虓呼吸微微一滞,转瞬恢复如常,伸手摩挲景虹柔软的额发。两人难得有这样安稳宁静的时光,坐着说了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景虹的体力不允许他坐起来太久,玄虓见他额上已有一层薄汗,取过巾帕替他擦了,又倒了一盏茶,让人倚在怀中喂去。

不知怎么地,茶盏快到景虹嘴边,玄虓的手却顿住。
景虹微微抬脸,看不清玄虓的神情,于是出声问:“玄虓?”玄虓良久不答,景虹靠着人宽阔的胸膛,听他坚定有力的心跳,便也不再多问,只说:“我好像,闻见花香了。”
玄虓慢慢地把茶盏放回案上,又忽而扬手将其中茶水洒尽。他用披风把景虹裹紧了,把人整个抱起。
“出去走走吧。”
被肃杀之意笼罩的十里画廊愁云惨淡,雨后泥土和草木的腥气扑面而来。玄虓抱着景虹,避过黑虎教众人的视线往崖后走去,弯腰拨开常春藤垂下的帐幔,穿过低矮的石洞。石洞尽头令人目眩的光明之后,竟似是别有神明庇护,藏着一片烂漫花海。
玄虓足下无声,踏过柔软的青紫色的小花,足底衣摆都沾染隐约的花香。
“好美。”景虹轻轻地笑了。玄虓低头望见那双曾盛满星河的双眸,此刻微阖着,垂落下纤长微颤的睫羽。
他想起少年剑客曾经的意气风发、俊逸风流。当时月下,少侠执剑对他朗朗一笑,人间万种风情,他竟是在一瞬之间阅遍。芝兰玉树,万千风华,皆在此中。纵使如今记忆全失,羽翼尽折,却依旧纯粹通透。

心中的隐秘被触动,没来由的突突刺痛。
最后一次。
那杯泼洒于地的茶,是他最后一次仁慈和软弱。
他把景虹放下,两人并肩坐着,花海的馥郁芬芳如影随形,交杂着乾泽与坤承彼此交融的气息。老旧书卷,冽冽清泉。编织出温柔的绮梦,好似把一生最美好的时光都在此刻梦尽。景虹的眼睛只能勉强看见模糊一片绚烂又清冷的色彩,他垂首细嗅,修长的手指拂过单薄的花瓣,拈花一笑之间,山川失色,天地同寂。
以天为衾,以地为席。沉醉于花海之中,玄虓已辨不清是否由于气息与天性情动,只是那么自然而然地,与景虹相拥。两具光裸的美好的躯体紧紧贴合,只为彼此而将所有珍贵的一并托付。
景虹伸手捧住玄虓的面颊,腕骨上的青紫痕迹触目惊心。他扬起头努力贴近玄虓,鼻尖碰到鼻尖,终于最后一次看清玄虓漂亮的琥珀似的眸子。
“玄虓,谢谢你。”
玄虓不言,抱着景虹发了狠似的冲撞,力道之大似要将人揉入骨血。那双眼里,已是通红一片。两人皆要攀临高峰之际,玄虓嘶哑着喉咙,像骄傲得不可一世的百兽之王终于低垂下高贵的头颅,“给我,留一点念想。”

释放得酣畅淋漓,又痛彻心扉。余韵未消,草草披衣,玄虓取出一把精巧的匕首和一个小小的琉璃瓶。他轻轻割破景虹颈后的皮肤,那儿是坤承独有的腺体,流出的血液中含有坤承的信香,可以永远留住景虹的气息。
景虹蹙着眉,喃喃道:“我一生所憾……未能完成守护麒麟的使命,未能信守与你相守的承诺。”他每说一个字都吃力,低微却分明道:“玄虓,请……原谅我的自私。若有可能……请竭尽所能,护麒麟周全……使天下不至于……风雨…飘摇……”
琉璃小瓶在指尖翻转,玄虓细细端详,唇角勾起一抹残忍又悲凉的笑意。有了这信香,他就可以完全取景虹而代之,操纵七剑合璧,引麒麟现身,助父亲成就霸业。可怜景虹所托非人,浑然不知正是眼前之人将他推入深渊,也正是眼前之人手掌翻覆的云雨,使得武林乃至天下震荡。
俯身拥抱景虹,身躯亲密无间。
“阿虹,我……”玄虓垂眸,清透的琥珀凝出薄雾,欲落未落,“……我爱你。”
心怀异梦,假不成真。
景虹抚摸玄虓微颤的脊背,颈间好像漫开微凉的湿意。
“……”
“忘了我吧。”

轻到不过像是一声叹息。
自此之后,玄虓很少再来营帐,便是来了,也是趁景虹熟睡之际。景虹了然于他的不忍,更少有清醒的时分,有时意识模糊间温暖宽阔的怀抱、小心克制的亲吻,不知是梦的残影,还是心中妄念。
每一天的晨曦都弥足珍贵。景虹虽然看不见光芒,但一片寂静之中,闻得啾啾鸟鸣,花开花落。诸无戒每日都来,给他送一碗清粥、几碟小菜,从不与他多言。八月的夜里桂香浮动,他偶尔神志清楚,出声喊住诸无戒:“有劳,我想要一枝桂花。”
诸无戒不敢擅自做主,便去请示玄虓。玄虓皱着眉,只道:“只要不伤性命,他想要什么便给他吧。”
凝着露水寒香的桂枝,初生的幼鸟,景虹拈起花叶吹出一支悠扬小调,脸上渐渐地也恢复了些血色。榻边,几只玄朱双色的纸鸢随着钻入营帐的风而微微翕动。
他竭力维持着难得的清醒,在昏沉和混沌的间隙中等待——
某一日他醒转,外头正风作雷鸣。景虹没有任何犹豫,摸索着起身,拽过那几只风筝,轻轻唤一声“长虹”。宝剑应声而来,剑柄撞入他手中时,指尖流过一阵暖意,他并指抚过剑身,笑道:“好孩子。”倚剑支撑,他步履蹒跚,循着记忆中玄虓带他走过的那条幽径,再次踏入花海漫漫的秘境。

这样的天气,诸无戒必然懒怠,何况景虹平常整日整日昏睡着,玄虓又曾命令不许旁人接近,所以不必担忧被黑虎教之人发现。
只是目不能视实在艰难,景虹用手摸索着前行,不时被脚下崎岖不平的山路牵绊跌倒,不觉掌中膝上已是鲜血淋漓。听得雷声轰隆,渐渐有细雨飘零,疾风卷起落木划过景虹的面颊。他越发焦急,再顾不得疼痛,只一味地迈开大步往前跌跌撞撞地奔去。
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必须要赌一次。
当他终于扑倒在一片柔软之上,手上沾染柔嫩的花朵被碾出的清芬汁液,景虹勉力抬起手臂,动用仅存的内力,托举着几只纸鸢摇摇晃晃地升到空中。在视线的一片昏暗中,他一步一滑地小跑,想把纸鸢放得更高。足下又是一绊,景虹重重摔倒在泥泞之中,面颊在细碎的石子上划出数道血痕。来不及检查自己的伤势,他紧张地去摸手中的风筝线,咬着牙拼尽全力推出一掌,把摇摇欲坠的纸鸢稳稳托至空中。他却几乎力竭,长虹脱手坠地,落在繁密的花丛之中。
风起,云涌,雷鸣滚滚。
景虹手中握着铁链,与风筝线相连,于花海最开阔之地盘起双腿端坐下来。雨势渐起,他只盼雷鸣电闪不止,手中的纸鸢能引下雷电助他戒除血瘾。

雨水湿了衣衫,水珠顺着下颌优美的线条滚落。他仰起头,乞求上天的眷顾。
他想起玄虓对他说过的,他的过往,他的责任。又想起玄虓拉着他的手,在情爱中反复许诺的誓言。
若上苍垂怜,他能渡过此劫,便不再辜负苍生,也不再辜负他自己的爱人。
惊雷乍响,眼前金光炸裂。厚重阴云之中劈下一道雷电,缠住纸鸢直冲而下,在铁链上掠起一阵花火。景虹闷哼一声,栽倒下去。他已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倦。大雨终于倾落,他闭上眼,坠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玄虓回到营帐时只见空空的床榻,那床沾染了景虹气息的床褥可怜巴巴地蜷缩在地上一角,几个小茶杯被玄虓慌乱的脚步踢中而滚动起来,无不昭示着景虹离去时的艰难与匆忙。
他几乎急得发疯,顾不得许多便兴师动众,命令部下即刻出发寻找。诸无戒连连磕头请罪,玄虓铁青着脸一语不发,一掌又一掌击去,打得诸无戒鼻青脸肿连声求饶仍不罢休。
“少主、少主饶命啊!小的、一心忠诚于您!景虹本是将死之人,您不值得啊——”
玄虓闻言手中攻击一滞,很慢很慢地收回手,轻轻拍掌拂去沾上的尘灰。

“这笔账,到时候和你再算!”
他飞身而走,霎时消失在细密的雨幕中。仿佛寻到坤承留下的气息的踪迹,他脚下加紧,几乎御风而行。
花海在急雨中偃息倒伏,空气中浮动着白茫茫的水雾。他一眼望见横躺于花海中央的景虹,急切地奔至人身边,半跪下来将人抱起。
“阿虹!阿虹!!”
玄虓连连摇晃呼喊,伸手一探尚有鼻息,心稍稍放下。扫过一眼景虹手中缠绕的铁链、风筝线,他瞬间明白,揪住人衣领咬着牙骂道:“你是傻子吗!”
景虹似有所感,睫羽微颤,竟缓缓睁开眼眸。他看见玄虓通红的双眼,分不清打在面上的是雨是泪。
“玄虓……”他努力笑了笑,“我不会再伤害到你了。”
玄虓猛地用力抱住景虹,手却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景虹已无力抬手,只轻轻吻了一下玄虓的面颊,便又昏睡过去。素白的衣袍已布满泥渍,被雨水淋得透湿,玄虓抱着景虹,正想起身带人回去,却发现景虹的衣袍下摆赫然沾染着刺目的血迹。他紧张地检查景虹的身体,没有发现什么外伤,撩起衣摆,却见血流顺着景虹修长的双腿蜿蜒而下。
他恍然意识到什么,手不受控制地探向景虹腕间,难以置信地反复确认。

早该想到的……
雨势滂沱,玄虓用披风替两人遮挡风雨,凝视着景虹苍白的容颜。
“我们可以相爱,相守,相伴至白头。”他喃喃低语。
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鎏金紫瓶。玄虓倒出其中唯一一粒丹药,放入景虹唇间。俯身深吻,将丹药推入景虹口中。
大雨茫茫。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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