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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虹】惜余欢(十四)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黑虹】惜余欢(十四)


第十四章 囚徒(下)
帘子微拂,露了几缕微光。榻上人微微一动,睁开了双眼。高贵又漂亮的琥珀色眼眸,犹含未尽的柔情,似把幽微的晨光也尽数涵纳。
玄虓为景虹拢住宽大的领口,暗想这人也瘦得过分了些,初见时他的面庞还是带着稚气的玉润饱满,现下脸庞却似削尖了,身形也越发单薄。
是受了苦。一路流离,身上的伤似乎从未断过,又因血魔之毒受尽折磨,短短数月,景虹便从天真无忧的年岁中被生生扯落,至于今日这般弃尽往事、任人鱼肉。玄虓自问当初设计让景虹服下血魔疯癫丸不过是一种残忍的报复,想看这高洁如天边孤月、耀目如绚烂朝阳的少侠堕落成魔的样子,现下倒真有了几分怜惜之意。
他指尖抚过景虹光滑柔软的面颊,轻轻地抽出枕在人脑袋下的臂膀,欲起身。景虹睡得不安稳,身边的温度骤然远离,他便像受惊的小猫一般睁开了透亮的双眸,下意识地急急寻觅玄虓的去处,伸手拽住了玄虓的衣摆。
“你……要去哪?”
景虹的嗓子微微的哑了,平日里束起的英气的发此刻散乱在肩,无处不透着欢好后心满意足的慵倦。
玄虓就势坐回榻边,任由景虹环住腰,抚摸人柔顺的发。景虹的温度把清晨沾染在他指尖上的凉意吞没,他的笑意如冰消雪融,俊美的面庞仿佛镀上了柔和的光,微微回眸看时,眼里身上,皆是神明般的光华。景虹一时看住,身体止不住地微颤,玄虓怜爱地探身去取自己的披风盖在人身上,低声道:“对不起,昨夜……弄伤你了。还疼吗?”景虹一愣,颊上转瞬浮起淡淡绯色,虽仍有些疲倦憔悴,但煞是明艳动人。他将脸埋在玄虓胸口,良久,几乎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玄虓宽厚的手掌抚过景虹的脊背,如对待恋人般轻柔地,呵护,爱怜。“还早,你再睡会儿。我去给你取些吃食,马上回来。”

【黑虹】惜余欢(十四)


景虹乖巧地点点头,伏在玄虓的披风和被褥卷起的小窝里,安了心闭目睡去。
这可爱的情态就如景虹是他的幼弟,玄虓不自禁地微勾唇角,连自己都微微一怔。心口涌动的暖流,是无解的谜题,也是他日夜渴盼得到的、从前在他生命中早早缺失的东西。
爱?是很奢侈。他来不及思考爱的代价,匆匆斩断这平地而起的贪恋。
掀了帘走出营帐,晨光熹微,正是天蒙蒙亮的时候,耳畔是悦耳的鸟鸣啁啾,婉转的歌喉仿佛也在倾诉有所思有所得的欢悦。
玄虓眯了眯双眼,目光在触到倚在他营帐外正呼呼大睡的诸无戒时转瞬敛起所有多余的情绪,把从不示人的柔情牢牢冰封。他抬脚不留情面地一踹,诸无戒摔了个四仰八叉,骂骂咧咧地爬起身,看清了眼前的人之后马上换上谄媚的笑脸,诺诺道:“少、少主早起啊,您有什么吩咐,小的这就去做!”
玄虓背过手:“你知道里头的是谁。”
诸无戒摸不着头脑,小心翼翼地垂首答道:“是、是景虹……”
“若有第三人知道,你晓得你有几种死法。……还有,”玄虓语意阴冷,“景虹若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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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无戒冷汗直流:“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玄虓嘴角一扬,那笑却不似是一贯拒人千里的冰冷,“走,去厨房看看。”诸无戒连声应了,悄悄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暗想这世上的怪事儿确也太多——老人们说得不错,美色误国,历来如是。从前教主宠着惯着那沈护法,结果养出个心心念念想要杀了他的叛徒来,如今少主又被这景虹迷得神魂颠倒,若是哪一日景虹想起什么,怕是要和少主拼命,到头来还不是苦了他们这些底下做事的。
当下却不敢多说什么,乖乖地跟着去了,还不忘向玄虓邀功讨赏,说自己如何尽心劳累,连夜看着厨子宰鸡煨汤,特特地就是为了给景虹少侠补补身子。
玄虓嫌诸无戒烦,冷冷地横他一眼,他便不敢再说,低头哈腰地猫进小厨房,没一会儿便端了碗香气四溢的鸡汤出来。
“少主,少侠他一路辛苦劳累,这鸡汤是再好不过的。”看着玄虓接过碗去小尝一口蹙起了长眉,诸无戒立马乖觉道,“若少主觉得清晨用这个太过油腻,厨房里还备着鸡丝粥,您要不也一同尝尝?”
玄虓微一颔首,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粥,淡淡地说了声“太烫”。诸无戒赔着笑在一旁扇着风,一不小心又吹拂起玄虓长发的发丝往人脸上糊去,他几乎呼吸停滞不敢抬眼去看,只等着一通狂风暴雨,没想到玄虓只是默不作声,待粥稍微凉了些,便睨他一眼示意他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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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无戒在心里不知擦了多少遍直冒的冷汗,脚下每一步越加稳当,手中更是牢牢捧着那个小碗——乖乖,他一条命可是系在了这一小碗粥上。
少主的脾气,他可是越发摸不透了。
他二人方到营帐外,便听里头稀里哗啦一阵声响,玉碎杯倾,压抑着痛苦的闷哼低吟穿过清晨轻纱覆罩般的柔和日光,打碎了本就虚假的宁和,又被一声高亢凄厉的鸟鸣淹没。
玄虓心中一紧脚下快走两步,又蓦地回身,冷冷瞥诸无戒一眼。“若有第三人知晓——”
诸无戒忙不迭地点头连声应了,玄虓方收回冷冽如刀的目光,匆匆一掀营帐进去。
入目便是地上一片凌乱,他嗅到更危险的气息,身体的反应比意念更快,侧身一躲,恰避过一道灼热凌厉的剑气。景虹手执长虹剑,目中一片血红,盈满了不知从何而来的,仿佛要毁天灭地的恨意。
玄虓目色沉沉,站直身体,直视景虹的双眼。俊美的面庞被阴郁覆盖,清晨种种甜蜜安宁的假象被撕得粉碎。仿佛被长虹剑过于耀目的光彩刺痛,他微微眯了眯眼睛,琥珀色的瞳仁也镀上一层血色。
“阿虹,放下剑。”
开口却是低柔的轻声细语,仿佛是交颈窃窃的情话。玄虓往前迈一步,见景虹没什么反应,便接着劝:“放下剑。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全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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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扬声唤:“诸无戒,血!”
诸无戒忙不迭地托着两个酒坛子进来,一见这场景,吓得两腿发软——景虹武功高强,又借血魔之毒,如有神助,纵使因不肯饮血而功力衰退,仍不可小觑,发起狂来恐怕能把这一块地界拆个遍。
景虹已认不得眼前的人是谁,露出像受伤的小兽一样的神色,满眼戒备,喉间逸出细小的呜咽,喘息渐渐急促。烧心灼肺的痛苦将他逼得快要发疯,他只想撕扯、折断眼前这修长的脖子,痛饮滚烫的鲜血。
他紧紧盯着越走越近的美少年,心中渴望的烈焰随着人每走近一步,便更烧高一分。玄虓当然知道他在渴望什么——这种眼神,太熟悉了,熟悉得令人齿冷,熟悉得几乎可刻入骨髓,仿佛自己生来便明白该如何应对。
玄虓不慌不忙,也丝毫不介意把自己脆弱的脖颈暴露在景虹嗜血的目光之下,他一扬手,把茶杯中的茶水洒尽,倒上一杯腥气扑鼻的鲜血,柔声诱哄道:“阿虹,过来。”
景虹眸光动摇,看着他手中小小的玉杯,透亮的眸中盈满了迷茫的雾水。
白露未晞。朝光已负。
浮云渐厚,青青欲雨。
帐内昏暝,景虹清俊的面容刹那神魔难辨,半是高尚的悲悯,半是丑陋的欲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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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虹,过来。”
玄虓又一次道。
他从前所见,不过众生凉薄,各取所需。什么人间真情,都是可笑而无用的东西。所谓苍生,亦和蝼蚁并无分别。为了蝼蚁的命而放弃自己活下去的机会,原本就是不值当。何须摆出一副清高的姿态,何须怜悯本就卑贱的生命。
他喜欢看景虹的双眼里充盈着欲望的模样,那才是真实的,那才是他可以触碰到的。
景虹垂下手,长虹剑尖在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他却恍若未闻。
血的气息诱他靠近。他呆呆又顺从地低下头,去饮玄虓手中满杯的血。
玄虓伸手抚摸他的脑袋,柔软的发在掌中蕴出些许温暖酥痒的触觉,像毛绒绒的小动物,无端地唤起某种隐匿在天性中的怜爱。景虹却发起抖来,脚下踉跄,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唇将触到杯沿的一刹那,他用尽颤抖的手中所有剩余的力气推开眼前的鲜血,捂着胸口一阵作呕。
血洒落一地。帐内充斥着腥气,连诸无戒都不由得皱眉掩鼻。玄虓双眉一蹙怒火顿生,见景虹失了力气跪坐于地,仍旧作呕不止,眼尾犹带桃色,泛起点点泪光,于是忍耐着道:“换血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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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无戒答应着去了,片刻便端了个玲珑玉壶回来,往杯中倒了些清澈透亮的红色液体。玄虓接过,俯身去牵景虹握着剑的手,柔声道:“阿虹乖,喝了它。”景虹虽已六亲不认,却仍贪恋玄虓的温度,不觉往人身上靠去。玄虓趁机把人往怀中一揽,连哄带骗地喂他喝下去几口。
“我……”景虹英挺的眉蹙起,俊朗的面容上尽是苍白之色,还未说出完整的话语,便又呕了起来,将方才喝下的血酒全吐了出来,直至什么也吐不出了,仍干呕不止。
玄虓轻轻“啧”一声,“真是不听话。”忽而一把掐住景虹的下颚,迫人张口,不由分说直接拎起酒壶往人嘴里灌去。血色的液体倾倒而下,大半落在景虹面颊上,往他脖子、衣领处流去,沾染素色衣襟,绘出诡异凄艳的纹路。景虹被呛得连连咳嗽,无法喘息,拼命挣扎,却逃脱不了玄虓的钳制。眸中雾水凝聚成硕大的泪珠,终于滚落而下,却换不来乾泽的分毫怜惜。玄虓面色冷峻,连眼底都是冷的,仿佛结着千年寒冰。
“阿虹,”开口仍是曼声低语,柔情百转,言之殷殷,情之切切,“你知不知道这样下去你会死?我怎么会……允许你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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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虹呛咳不止,面上一片酡红,不知是因为窒息还是因为酒力,那片烟霞似的绯红顺着脸庞蔓延,一直蔓到颈间,蔓到胸口,坤承浅淡又甘甜的气息忽而变得浓郁,比杯中好酒更为醉人。
“啪!”酒壶在地上碎裂开来。景虹堪堪顺一口气,又克制不住地干呕。玄虓一掌甩在他面上,力道之大,霎时留下鲜红的指印。“不许吐。”提起他衣领直视他半阖的双眸,混沌得仿佛泥胎木偶,长长的睫羽上犹挂着淡红的水珠,那一张五官精巧的面庞上水痕纵横,唇瓣被蹂躏得艳红。
破碎与脆弱也只这一瞬,景虹忽而发作,魔气萦身,嘶吼一声挣脱了玄虓的手,旋身而起,剑光大盛,不待玄虓反应便一剑刺来,长虹剑正深深没入玄虓的肩膀。玄虓吃痛,反手握住剑刃,直视景虹的双眼。
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鲜红的色泽与血的气味刺激着景虹,空气中涌动着一触即发的危险,而强大的乾泽之气忽地扩开,编织出天罗地网,往坤承身上覆压而去。景虹腿上一软跪倒在地,臣服于他的乾泽,亦臣服于与生俱来的天性。他松开手中的剑,抱住了突突作疼的脑袋。
“不……不……”
玄虓从景虹的眸中寻到几分清明,于是咬着牙将长虹剑拔出,扔在地上。察觉到坤承的气息浓郁得不正常,他忽地转头朝诸无戒喝道:“一个字都不许说!滚!”诸无戒哪里敢动什么旖旎心思,吓得连声答应,连滚带爬退出了营帐。玄虓强忍着伤口的疼痛,在景虹面前半跪下来,伸手钳住他的肩膀,迫他看着自己,“再这样下去,你就会渐渐内力衰竭而死。你不愿饮血,我不勉强你,”玄虓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大不了你死,我奉陪到底,绝不独活!”

【黑虹】惜余欢(十四)


景虹稍稍恢复几分神智,手颤抖着,想要按住玄虓的伤口,止住那奔涌而出的鲜血。
“对不起、对不起……”
他感到冷意弥漫,钻入骨髓,刻入魂魄。手上沾染的玄虓的血变得滚烫,烫得他不知所措,怔怔落下满面的泪。紧紧拥住那紧实强壮的躯体,他颤声道:“你为什么不躲……为什么……”他泪眼朦胧,视线一片模糊,目之所及唯有玄虓那双含着温柔笑意的眼眸。“我该死……我该死!”
景虹转过脸,呆呆望见剑刃染血的长虹,下意识地后退些许,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泪珠滚落,似刀锋划过已伤痕累累的掌心。
玄虓适时搂住已濒临崩溃的景虹,轻柔地抚摸他的肩背,握住他冰凉的指尖。低沉的声音中仿佛隐忍了巨大的痛苦,似是竭力维持着语气的平稳。“阿虹,你只是病了。只要好好吃药,你会好起来的。”
他将人抱至榻上,束起长发,解开自己的衣服,把那伤口赤裸地显露出来。俯身凑近景虹,他托住景虹的后脑将人拥入怀里,把肩上的伤口贴近景虹的唇。
不知是乾泽气息的驱遣,还是心甘情愿,景虹闭上双眼,睫羽微颤,伸出舌尖像只小猫一般轻轻舔舐伤口处涌出的甜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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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角,泪痕交错。
玄虓托起景虹的下巴,低下头与他唇吻交缠。透入肌理的淡淡甜香早已向玄虓宣告坤承的情动,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接受邀约,毫无保留地慷慨给予。
温情又默契的情爱荒唐地掩盖狼藉与狼狈,深陷其中的人只知春宵苦短,一意孤行。
身在混沌,便不需也无暇顾及人间几何。
景虹的身体被调弄得越发敏感,急切地回应乾泽的爱抚。他承受不住玄虓凶猛的冲撞带来的巨大快感,仰起修长的脖颈,仿佛垂死的天鹅,浑然不知自己挣扎时的痛苦才能给人带来极致的欢愉。玄虓着迷般一路舔吻,尖锐的齿在他肌肤上烙下斑驳的痕迹,将他肉体的清白,心境的清白,一同毁去。
直至情潮平息,两人都已精疲力竭。玄虓侧身躺着,以手作枕,似是兴致勃勃,另一手指尖缠绕景虹鬓边的发丝,亲昵地凑近了,用鼻尖去碰景虹的,贪婪地嗅着坤承颈间的芬芳。景虹轻轻别过脸,面上犹含绯色,指触上玄虓锁骨处的一圈牙印,欲言又止。
半晌,他翻身而起,背对玄虓。
“怎么了?”
“玄虓,我……”景虹回眸,眸中闪烁着晶莹泪光,决然之意被泪水浸透,却洗炼得越加坚不可摧,“我不能再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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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双手。
玄虓很慢很慢地坐起,指抚过景虹嶙峋突出的腕骨,无言良久。
“如果这样做可以使你安心。”
“我不想再伤害任何人。即便要这样困守至死,我亦心甘情愿。”
玄虓微微俯身,凝视景虹许久,许久。
他没有见过那样的笑容。像囚徒一样被铁链牢牢束住手脚,将余生的自由拱手奉上,再不得见风花雪月,繁华轮转,脸上的笑容却那样干净且纯粹。
人间,风月无边。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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