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虹】惜余欢(七)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第七章 失锋
四剑在林中匆匆潜行。隐天蔽日的密林仿佛天罗地网,将他们困在其中。
不多时,景虹脚下便有些踉跄,寒岚扶住他,担忧道:“不行,景虹前番消耗太大,不能再勉强了。”
景虹倚着她,努力地缓了缓,道:“不碍事,还是尽快脱身,去寻找下一剑。”他捂着伤口的手微微颤抖,显然是在极力忍耐着巨大的痛楚。
寒岚坚决道:“不行!”
她拉着景虹寻了一处参天之木,在树根处面对面坐下,手抵住他的掌心,为他补充消耗的内力。景虹闭目片刻,面颊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问荆过来为他重新上了药,又摸出个贴身放着的小瓶子,倒出几粒浑圆碧绿的药丸喂他吃下。
“哎,总是把自己搞得惨兮兮的,什么时候能爱惜一下自己?”问荆苦口婆心,景虹低着头只是笑,安慰他们不必担心。
“方才玄虓被我们击伤,应该需要些时候调整。景虹也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一下吧。”问荆突然想起什么,转向马三娘问道:“三娘,怎么不见禹奔与你一同回来?”
三娘道:“我们回来的途中他接到了传书,似是他干娘病了,寻他回去,他便去了。方才情况危急,忘了与你们说。”

问荆“哦”一声,也未放在心上,转头又在附近寻些救急的草药。
难得安逸的休整,日光在林间忽隐忽现,渐移渐转。景虹倚靠着树根休憩,形状优美的唇瓣透出桃花般漂亮的色泽,嘴角残存淡淡笑意,颊边似有小小梨涡忽现。他在树下安眠,脑袋渐渐地,渐渐地,歪过去,靠在了寒岚的肩上。寒岚微微一愣,继而温柔地笑,一双妙目中仿佛涵纳了点点星河。她伸出手轻柔地梳理他额前柔软的碎发,浅淡的桃花气息包裹住他,温柔自持,却又能将他庇护在羽翼之下。
一切都沐浴在朦胧的日色之中,被流转的光影点缀成繁华的绮梦。好像也不过是个无忧无虑的寻常日子,仁慈的时光为他们悄然驻足。
不知过了多久,景虹微张双眸,目之所及只有寒岚娇美的面庞,呼吸之间尽是桃花的幽香,他面色如霞,身体也漫上了不可控的热意。
温柔的梦境中,桃花的气息如影随形,似真似幻的抚触,是虚妄的心念,还是真实的欲望?
寒岚的手覆上他的额头,她担忧道:“怎么这么烫?是我的气息让你不舒服了吗?还是雨露——”

他赶紧止住她,道:“不是,你放心。”他有些无所适从,轻轻咳一声遮掩过去,转开了目光。
此时天色忽转,阴云翻涌,似有无形的危险向他们围拢过来。
问荆与三娘也拔剑站在景虹身前,警惕地看着四周。
玄虓轻轻落在华盖般的树顶之上,俯视下方互相倚靠的两人。他的目光有些冷,又有些不可说的眷念。
沈朓立在他身旁,从他的神情中读出些别的意味,心中暗惊,于是适时出言打断他的沉思,道:“请少主示下。”
玄虓转过脸来,又是如常的淡漠神色。“诸无戒都安排好了么?”
沈朓道:“是。妥当了。”
玄虓道:“好。”
他方欲打个出其不意,未料到身侧的沈朓此时脚下一滑,险些跌落下去。他一把托住沈朓宽袍广袖下柔韧的臂膀,斜睨一眼,“你这独步武林的无上轻功,也有失足的时候么?”
沈朓遥遥望着底下的人影讪讪一笑,道:“美色当前,难免心神摇曳。”
因他闹出动静,踏落了碎石与树叶,四剑惊觉,俱是抬头一望,旋即往丛林深处跃去。

玄虓冷冷地望着景虹与寒岚的背影,长眉一挑,似笑非笑:“美色?不知你说的,是哪一个?”言罢也不待沈朓再说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小骨笛,放在唇边吹起一段诡异的曲调。
林中霎时涌动起不断起伏的浪,“沙沙”声响不绝于耳,仿佛四面八方都有异兽逼近。四剑被围在一处小小空地,四周接连出现魔教的武士,手中皆持泛着怪异光彩的盾牌。诸无戒得意地自阴影处走出,嘿嘿笑道:“我们少主叫本堂主在这儿恭候多时了,今日要请诸位尝尝这磁铁阵的厉害。”他一招手,持着盾牌的武士们整齐地呼喝一声,列开阵型,将四剑团团围住,渐渐逼近,包围圈越缩越小。
景虹方举剑,手中的长剑却突然不受所控,似有千钧之力,拖拽着他往前倾去。转头一看,寒岚的剑也不听使唤,差点脱手往盾牌上飞去。他心中暗道不好,立马后撤一步稳住身形,将剑收入鞘内,又帮寒岚拖住她的剑。他向三娘与问荆道:“收剑!”
诸无戒笑道:“你们的宝剑在这阵中不过是几块废铁罢了!这下看你们怎么逃!”
问荆双手握着剑柄,慌慌忙忙地想往回拉,无奈力气太小,被剑拖着整个人飞了出去。景虹连忙跃起抱住他的腰,足下连踏几面盾牌,将人往安全的地方一扔,掌中运起一式日照九州,把围拢过来的武士们尽数震开。

诸无戒吃惊道:“没了剑也能有如此神威么?看来是小瞧你了。”他一招手,磁铁阵开始变换不同的阵型,金光和磁场晃得人头晕目眩。
剑在鞘中隐隐蜂鸣,面对这磁铁阵却无计可施。问荆摔了个四仰八叉,恰巧天空中划过一道雪亮的闪电,雨花剑竟引来雷电之力,剑身附上了闪闪火花,他试探地施了一式雨花剑法,竟将一面盾牌击穿,剑的威力更甚从前。
景虹抬头望着覆压的阴云,隐隐雷鸣,山雨欲来。又一道闪电照亮了他的眼眸,他瞬间拔剑出鞘,红色剑光卷裹着雷电的火花,转瞬将四周化作焦土。
寒岚与三娘趁势夺过盾牌,以牙还牙地照了回去。
磁铁阵的阵型一下子散乱,诸无戒气急败坏地骂着一群废物,一边狼狈地躲闪劈斩而来的剑气。
雷鸣电闪不过是一瞬之间,手中的剑又开始渐渐失去威力。景虹明白不可久战,与寒岚对视一眼,一个虚晃一招,一个把盾重重往人群中掷去,旋即各自拉着问荆和三娘往林中奔去。
诸无戒来不及阻拦,愁眉苦脸地踱来踱去:“完了完了,这下少主又要怪罪了!”

他正兀自念叨着,急得六神无主,半空中忽然落下两个黑影,吓得他立马拜伏在地。“少主!少主……属下无能……”
玄虓冷哼一声,“你是无能。不过,他们逃去的那处林子瘴气弥漫,也够他们受的了。你且带着磁铁阵前去瓮中捉鳖。”
沈朓看着诸无戒领兵前去的背影,讶异道:“这磁铁阵果真是厉害。”
玄虓道:“七剑以剑术闻名,又以神剑相持,这磁铁阵可谓是他们的天敌。七剑之中,唯有传说中有雷霆之力的奔雷宝剑可以破阵,不过……他们没有机会找到奔雷剑主了……”
不过须臾,林中火光顿起,他扬起下巴,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少主?”
“随我来。”
他二人一路寻着踪迹来到一处荒弃的伞坊,诸无戒见他二人来,上前道:“少主,景虹太过狡猾,属下竟放跑了窦问荆与马三娘二人……不过景虹与寒岚已被困在这伞坊之中了。请少主示下。”
这伞坊依孤崖而建,后有追兵,前无去路,当真是插翅难逃。
玄虓道:“景虹果然聪明,那二人怕是去寻奔雷剑主以图救援了。诸无戒,我命你领十三太保全力阻止他们五剑相聚,牛旋风亦归你调遣,若此事不成,提头来见!”

诸无戒浑身一凛,领命去了。
疾风已起,黑云翻涌,天地间仿佛一片混沌。
沈朓正欲随玄虓一同进入伞坊,却被轻轻拦住,玄虓望着他笑道:“诸无戒此人办事我不放心,还是拜托阿朓你前去督战。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玄虓背过身去,不再看沈朓,不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又淡淡道:“对七剑的其他人不必手软,我只要景虹。”
沈朓无法,依礼行过,便往林间轻纵而去。
玄虓望着他似有犹疑的脚步若有所思,半晌,一拂披风,微微一低头,跨入伞坊破败的小门。
武士们将磁铁阵摆开,废景虹与寒岚手中之剑,又得玄虓之令,霎时漫天箭雨四下溅射。景虹一手开伞,将内力蕴入伞中,伞面旋转起来,成了一道替他们抵挡箭锋的屏障。寒岚看准时机从袖中飞出数枚银针,将几个弓箭手击落。
玄虓冷冷一笑,夺过弓箭,以足以碎石的力量朝那二人射去。
眼见寒岚肩上已不慎中了一箭,对这致命一箭几乎避无可避,景虹来不及多想,飞身扑过去将她扑倒在地牢牢护住。箭锋划过他的耳侧,在耳尖擦出一片血色,几缕发丝悠悠落地。

“景虹!”寒岚颤抖着手检查他的伤势,他却感受到身体深处升腾起的更危险的信号。他喘息片刻,握住寒岚的手道:“阿岚,待会儿如果你有机会脱身,请你不要顾我。去找到第五剑回来,我等你。”
寒岚双眸含泪:“你说什么傻话?是生是死,我都要与你一同!”景虹急切地握紧了她的手,道:“阿岚,他的目标是我。只要他们还未得到麒麟,就不会伤害我。你放心,我有办法拖延。现下诸无戒与魔教护法都不在此处,恐怕第五剑那儿会有大麻烦,还请以大局为重吧!”寒岚道:“好。但是只要有一分希望一同逃出生天,我便不会放弃。”
二人一同站起身来,面向玄虓。风吹得发丝散乱,却更显得二人风姿凛然。
景虹道:“久闻少主威名,不知少主是否肯与在下较量一番?”
玄虓眯了眯眼睛,道:“正是求之不得。”
景虹又道:“前番已领教过少主的神功,今日斗胆与少主比较一下轻功,如何?”
玄虓道:“好。”
“谁先掉在地上,便是谁输!”
于是他们各退一步,以掌击地,各色纸伞飞至空中,在疾风中旋转。景虹轻巧落在伞顶,静静凝望着对面的玄虓。

坤承浅淡的暗香不着痕迹地弥散开来,是雨露期来临的前兆。景虹已觉腿上发软,不由得要聚起十二分的精神应战。只要一步踏错,便会失去这唯一脱身的机会。他连踏数伞,如翻飞的燕一般在五色伞间灵巧穿梭,腾身躲过玄虓凌厉的掌风。
玄虓轻蔑笑道:“只会躲么?”
景虹反身接他一掌,抬手往他手腕上一击,一推,转开几个大小不同的正圆,竟是将他掌风之力化去,他仿若击在了水中,无影无息。
这一招以柔克刚,甚是精妙。
只是与景虹近身之时,玄虓似乎闻见那种初见之时就将他心神攫住的暗香,他瞧出些端倪。景虹不过是在勉力支撑,躲闪的身形也不如之前灵活,能撑到现在,倒叫他心生佩服。他本不欲做这不公平的比试,只是这生擒景虹的机会难得,于是长啸一声,运起天魔乱舞以长伞击去,势在将景虹一举击落。
景虹扬了扬嘴角,旋身接住伞柄,一把拉住寒岚,二人乘着飞伞之势往孤崖下飞去。
玄虓眸中泛起隐隐怒意,几步追上前去,张弓连射数箭。之前此般骗过他一次,现在竟故技重施,还以为可以两人一同逃生么?

景虹明白这飞伞不过只能携一人飞远,于是提气一拉,让寒岚握住伞柄,在她耳边低声道:“拜托你了。我等你。”
言罢他松开了手往下坠去,接住一箭箭尾减缓下落之势,又推出一掌,把寒岚往天边推去。
寒岚眼尾泪光闪烁,喊道:“等我回来——”
细雨如丝,天空终于哭泣,天地间却越发混沌,将一切都混杂在一起,铸成不可逃脱的囚笼。
景虹落地时没有受太多的伤,那支箭带着他来到一处孤岛,地形复杂,他寻到一处断崖,崖上有一个隐蔽的山洞,于是用仅剩的力气攀爬上去,祈求可以安稳地度过雨露期。身体在渴求,几乎扰乱了他的神志,他浑浑噩噩之间想起问荆曾给他一个小药瓶,伸手去摸却没摸到,不知是在哪次打斗中掉落了。
他又支撑着设下几个简易的机关,在山洞内的巨石后面把自己隐藏起来,蜷起身体。
身形可以隐藏,但气息呢?他喘息着与自己的欲望抗争,双目无神地盯着虚空,他想起父亲,想起麒麟,想起寒岚温柔的笑颜,也想起那双张狂傲岸的眼眸,无端地叫他恐惧。现在的他,该如何抵抗那样强大的乾泽……

魔教来得很快。
时间过了多久?景虹抬起头,视线中一片朦胧。雨过天晴后的日色照进来,那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拨开洞口低垂的藤蔓,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携着噩梦的黑暗与不同于往日的浓烈的沉水香气息,向他走来。
仿佛绝望本身,将一切吞没。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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